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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自己是时候舍弃“天才”的身份了,只有这样,母亲才能真正的离开。
他必须要还给母亲,这份生下他的恩情。
呆滞的神态,缓慢的动作,他卸下了枷锁,又再次套上了枷锁。
父亲果然舍弃了自己,母亲终于心灰意冷,离开了自己。接下来呢?自己还能够做什么?自己的存在真的具备所谓的价值吗?
这么思考的时候,津岛云海遇到了那个人。那个自己的叔叔——津岛京次。
严格来说,津岛京次实在是个合格的监护人,他对自己非常有耐心,无论如何总是挂着温和的笑意。他说自己长得很像小叔叔,这是爱屋及乌的情绪。
但津岛云海知道这个人始终带有别样的目的,他眼底的关心不假,却也只有半分。他在试探,试探自己是不是装傻,试探自己能不能看到咒灵,试探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他无疑是在利用自己,照理说津岛云海不可能答应他的要求,遵从他的想法。
但或许是这个人那极少的关心情绪,亦或是他比起津岛宗正更像是自己父亲的外貌,总而言之,那天津岛云海缓慢地伸出手。
——然后被稳稳地握住了。
那段时日无疑是开心的,但津岛云海知道这一切总有结束的那天,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他终于见到了自幼便听过无数次的名字。
怪不得父亲总是有所怀疑,怪不得叔叔总喜欢摸自己的头发,怪不得五条悟第一次见到自己时会露出那种戏谑的表情。若是自己的母亲站在这里,说是一家三口恐怕谁也不会怀疑。
津岛云海早就知道自己长得和父亲并不像,但他此刻也不得不感慨基因的奇特性,又或许来自自己那早逝的祖母?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但初次对上那双沉寂的鸢眼,津岛云海就了然,这个人并不仅仅是外貌上与自己有共性,或许他们曾经是一样的。
今天过后,自己或许不会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那么自己或许可以说谎?但理智上一道声音不断提醒自己,一切伪装都是没有意义的。就像母亲永远藏不住眸子中对于某人的思念,父亲永远掩盖不住他自己的厌恶情绪,就像自己永远没办法不去在意这些事情一样。
社会很复杂,却也很简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仅此而已。只不过所有的贪念和私欲纠缠在一起,就成了那些混沌的、泥泞不堪的恶心事物,就像自己面前的咒灵一样。
别再逃避了,一切都没有意义,那个人一个眼神就看穿了自己将近三年的伪装。
津岛云海最后一次豪赌,那个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换来了自己安稳的现状。
他说:“就只是个孩子,不是吗?”
津岛修治抚摸着男孩的头发,看着对方的眼眸中渐渐亮起的光亮,终于笑出声来,毫不掩饰自己愉悦的心情:“仔细看来,你确实长得和我很像啊,不过只是神态罢了。可惜像我不是什么好兆头——一直以来过得很辛苦吧?”
明明只是非常简单的一句关心,男孩成长的六年来却没有一个人问过自己。即便是自己努力得到了“神童”的称号,即便是自己狠下心成为母亲离开的决心,即便是被诅咒,即便是不断伪装。有人关心自己的身体,有人关心自己的吃住,有人关心自己的想法。
却没有一个人给这个小孩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一点关爱。津岛修治叹息一声,还真是过于熟悉了。
他曾经苟延残喘到十四岁,被一个名叫森鸥外的医生收留,开启了实在是过于传奇与罪恶的一生。好在面前的小孩不必要如此了,也好在他其实一直在期盼,祈求着转机的出现,他仍然富有生机。
泪水模糊了双眼,鼻头的酸涩不止,起初压抑着的声音终于在男人一次次的安抚下放开,最后一点防线也彻底崩塌,溃不成军。
然后是落下的水珠,一点一滴像是要把近些年来所有的负面情绪流个干净,津岛修治却始终没有动作,任由小孩的泪水落在自己的肩膀,打湿了衣袖,也换来了更深层次的依赖。
拯救一个人其实很简单,可很少有人愿意承担起这个责任,以前的他总是做不好。
他让中岛敦用恐惧掩盖仇恨,让芥川龙之介化复仇为动力,却始终没能够让他们走出来。他分明看到的过的,看过福泽谕吉如何开导江户川乱步,看过江户川乱步如何拯救与谢野晶子。
但那种依赖太过沉重,他始终害怕承担起那种责任。所以给他们目的,给他们动力,让他们自己去奔跑,去追逐所谓的未来。他分明早就知道,这太难了,也太累了。
所以那些人成功了,他们总是能够成功的。
这一次,或许他能够……津岛修治抬眸,对上五条悟依旧悠哉却显得可靠的神情,微微歪头,抬手抱住了自己的侄子。
他道:“眼泪或许对于现实没有任何帮助,但这不意味着人丧失了哭泣的权利。不是软弱,更不是无能,仅仅是撒娇罢了,云海,撒娇过后,你就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了。”
津岛云海伸手抓住男人的衣领,分明止不住泪水,目光却尤为坚定,一次次的重复:“我知道……我知道……”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最后二人一齐看向目光有些复杂的津岛京次,他们都知道,计划的最后一环,也安排好了。
至此,某些事情已成定局。
第197章 端点(3)
昏暗的房间内, 烛火摇曳,不知牵扯了几个人的心绪。但坐在最前方的人始终没有任何神情变化,自顾自地拿起茶杯, 像是在思考这茶水的品质。
良久,他才放下手中的杯子,看着不远处的棕发青年:“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吧, 二哥。”
津岛京次纵然被直接看破心思,也没有任何的心虚, 而是直接指出了自己的疑惑:“你在利用云海,或者说让他心甘情愿地帮你做事。”
“哇哦, 想不到你竟然能看出来。”五条悟躺在旁边的榻榻米上, 旁边放着一叠团子,闻声不禁出言调侃,“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是那孩子可是非常非常关键啊。”甚至能够说得上是计划中绝对不能缺少的一部分。
夏油杰叹息一声:“所以他们三年前就盯上了那个孩子, 才会诅咒他是吗?”不同于过于敏锐的津岛修治和过于超群的五条悟, 夏油杰的思考范围还能够算得上是“正常人”的范畴,相比于他们这种人,更容易产生一些对于弱者的同情。
在他看来,无论如何那孩子也不过六岁,遭受诅咒的时候更是只有三岁,这绝对是算得上幼童的年龄, 便不免会产生几分同情,或者说是每个人都应当会存在的同理心。
可惜另外几个人显然不这么想,又或者可能是没有表现出来。
津岛修治似乎早就料到夏油杰会这么想, 这个曾经把保护所有普通人当成自己职责的人,有着比他们所有人都高的道德标准。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轻到几乎没有任何人察觉,后道:“平衡。”
“什么?”夏油杰不太明白他突然间说出这个词汇的理由。
“世界的平衡性,夏油,你翻看过御三家那些记得乱七八糟的史书吗?”
“如果翻看过,应该就能够发现,每个特殊的时代,都会诞生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要么混战,要么和平,那么为什么多年来还是这副模样?”
“咒灵是根据人的负面情绪诞生的,应该说只要人类存在,咒灵就不可能彻底消失吧。”夏油杰理所当然地给出了所有人都知道的说法。
津岛修治闻言终于笑起来:“会不会太奇怪了呢?你也见过那些特级咒灵吧?为什么在这个时代全部都出现了呢?”
“因为我,还有惠和杰。”五条悟咋舌,“还有那个暴君对吧?”
“这个世界是平衡的,人类有多么的强大,咒灵就会强大。”津岛修治用手指蘸了水,在榻榻米上划下一条线。
“如果想象成两边的对峙,就不难看出,现在咒灵是处于劣势的。”津岛修治抬手拍了下旁边走神的五条悟,“你们前段时间杀掉了三个特级咒灵,同样的情况,这家伙在六年前也做过。没错,就是津岛云海出生的那年。”
津岛京次蹙眉,虽然之前他和五条悟就有相关的推测,但此刻这一推测被证实,他并不能有半分的高兴。
津岛修治隐晦地瞥他一眼,后道:“照理说,我不应当存在于此处。许多人也不该活下来,这个平衡在很多年前被我、被你们亲手破坏了。世界无法掌控之后的事情,却能够在出生的方面策划平衡。”
他笑了声:“所以说,那个孩子就是世界留给咒灵那一方的孩子。”
夏油杰微愣,想通一切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好像被冻结了。当年,津岛修治出事的那年,最容易产生意外的是谁?
虽然没有点明,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是他自己。假设自己现在处于咒灵那方,那么这个孩子或许就不会拥有能力。
所以实际上,只是给他一个好的选择……吗?
可是,怎么样的选择才算是好的选择呢?换句话说,自己真的有资格替别人做抉择吗?
没等他想明白,五条悟已经站起身了,他扯着津岛修治的手强行将他也拉起来,随即道:“好啦,既然那个小孩也已经决定好了,就赶紧安排接下来的事情吧,想回去睡觉了,超困啊……”
已经决定好了……夏油杰眼睫微颤,脑海中倏然响起幼童哭泣的声音。
啊,是这样啊。一直以来在犹豫的,其实只有自己呢。
他收回思绪,轻笑一声,也站起身子,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道:“那就开始吧。”
方才还有些沉静的津岛修治抬眸,看着夏油杰没有任何犹疑的模样,就知道他大概是想通了。他扬眉,露出一个笑容来:“之后的事情,我可只说一次。”
……
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最近的高专都不太对劲。
所有人的行动似乎都已经被定好了,谁也没有超出那种范围,至少自己先前准备的计划都不太能完成。
虎杖香织沉默着,旁边的其它咒灵也不曾开口。它们在等待,等待这位“决策者”作出最后的决定。
半晌,女人的面容上浮现出极为暴戾的神色,紧而伸手将自己写满的纸张撕了个粉碎,她气极反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连同人狠狠撕碎般:“津、岛、修、治!”
当年阻挡了自己的计划,她以为不会再见到了,为什么现在有能够以人类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
津岛修治看着空旷的大殿,不同于之前见过的样子,此刻空无一人,显得很是寂寥。他注意到周围的很多建筑都落下了一层厚灰,思索片刻后还是没有继续往前。
那个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咒灵。
薨星宫内,津岛修治看着前方,他甚至不在意周围的任何风吹雨动,仅仅是看着面前的空气,鸢眼中复杂的情绪全部被压下,他只是很轻地笑了声:“还是打算与世隔绝吗,天元……大人?”
这声“天元大人”实实在在是不算尊敬,但这位大人没有任何的介意,只是淡然地回应:“我们应该认识很多年了。虽然八原的消息我无法通过结界感知,但当年的六眼我还是很熟悉的。”
津岛修治毫不意外这位大人的话语,他挑了一个算得上干净的地方坐下,叹息一声:“说起来真是苦恼啊,分明当年大人您也有打破平衡的意向,很多事情都默许了,怎么最后世界意识的打压全在我一个人身上了呢?”
不错,当年其实不只一位星浆体,但天元却不愿意在持续这种人为保证的平衡。天元并不意外这个人会看出来,倒不如说他没看出来自己才会奇怪。大人眨了眨自己的四只眼睛,直言:“千年来数次的尝试,那个人总会成功,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与其继续维持这种岌岌可危的现状,倒不如趁着转机出现及时出售。”
天元抬手指向面前的青年:“你就是其中的转机。”
“你怎么确定我不会像千年前那样袖手旁观呢?”津岛修治眸光微冷,却并不锐利。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性,甚至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必须要知道这个似神似人的东西的真正立场。
大人没有任何的犹豫:“说实话,我不太擅长看懂人心,也从来不认为自己能够做什么很大的事情,我的职责是维持这种平衡,在我得到那种不死术式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你的能力很奇特,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位,她的能力是咒术无效化,大家称其为‘天使’。”
听到“无效化”那刻,津岛修治眼睫微颤,天元似乎察觉到他这种反应,继续道:“这几年,确实出现了非常多特级咒术师,我想,如果当年你没有出现,现在的景象应当全然不同。”
津岛修治抬眸看向旁边的人,探究之意不减,只问:“那究竟是什么?”就连两面宿傩都没能逃过的自然衰老之力,为什么那东西能够存活至今?甚至数次从中作梗,惹来一次又一次的麻烦。
“它曾经是我的友人,”天元兀自看向远处,似乎在回忆某些事情,“但是也已经太久了,现在已经没有存下任何痕迹了。它本名羂索,能够一次次操控获得的身体,甚至使用其生得咒术。”
津岛修治笑了声:“也就是说,并非‘不死’,对吧?”
极像神明的那位大人盯着津岛修治,目光扫过其精致的眉眼后,忽而便多了几分好奇:“很奇怪,你身上的因果束缚分明是多了,却不像先前那么复杂。”
大抵是因为他知道了全貌,其中交错的线也彻底理清。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津岛修治站起身来,又扫视过一遍,便打算走出去。
“你只是为了了解这些才来的吗?”天元站在原地,注视着身穿黑色风衣的人的背影。
津岛修治笑了声,甚至没有回头:“我难道说了要和您合作了吗?”
天元只是自语:“人心果真难以捉摸。”
“说实话吧,我信不过你。”津岛修治没有驻足,声音也越来越远,但他知道天元能听见,“你并非将自己当作人类,这就意味着我们的立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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