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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坦然道:“我可以答复你的问题,但你弟弟不能旁听,放心,我不会对他动手。”
在姬长乐不满的眼神中,他被留在了门外。
族长和月德步入楼阁之中,这里是历代族长的修炼室,名为观星阁,地上刻绘着八卦阵图,中心摆着巨大的金色浑天仪,穹顶则用了可开合的机关术,可让室内之人也能观测到天象变化。
刚一入座,月德就单刀直入:“为何要杀我父母?”
族长则侧头看着缓缓转动的浑天仪,悠悠道:“坎儿,你可还记得族内选拔之后,你算出的结果?”
月德他当然记得,他算出他父母会死在今日。
可他万万没想到,动手的人竟然是主家。
修真界有断尘缘的说法,可大多数断尘缘只是了却因果,再无往来。只有魔修收徒才会将弟子全家都杀了,以这样极端的方式来断尘缘。
“我记得,但那又如何?这和你派人杀害我父母有关吗?”说到这里,月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颤抖,“难道……”
族长坦然道:“这就是他们的命数,他们注定在今日死去,我只是做了顺应天命的事情。”
月德感到不可思议,他甚至没能理解族长在说什么。
他声音颤抖起来:“难道就因为我算出了那样的结果,所以他们要死?我那明明是算错了!”
族长却骤然变了语气,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不,你不会算错的。你是我们北氏一族天赋最出众的神算子,你绝不会有错。”
他的语气那样笃定,以至于月德分不清,他到底是对“神算子”料事如神这一点的深信不疑,还是想要打造一个料事如神,毫无瑕疵的“神算子”。
月德身形一晃,喃喃道:“所以,是我害死了父母?”
若不是他算出了那样的结果,族长也不会去杀他父母。
“不,你还是错了。”族长起身,他站在浑天仪正前方,仰头看向天空,仿佛在感受某种强大的力量,“这一切都是天命。天注定他们要死,而你只是看到了这一点罢了。”
月德反驳:“可我若是不说出来,你就不会派人动手。”
族长负手摇头,说道:“你说与不说,都是天命安排好的一部分。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天命,因为你所做的一切,同样也是天命驱使。”
“庸碌的卜师只会看到错误的天命,所以误以为天命可改,殊不知,他们改命的行为也是天命的一环。但坎儿你不一样,你能看到真正的天命,你所看到的命数是不可更改的。”
他语重心长道:“坎儿,你算了这么多,难道次次都说出来了?难道没有说出来事情的结果就会有所不同吗?”
月德沉默了。
“你是我族的神算子、窥天者,也是我族唯一的希望,你肩负着振兴家族的使命。”
他重新坐下,像一个慈祥的长者那样对月德寄予厚望。
“四大隐世家族延绵了千百年,已经迎来了衰落。就在你出生前不久,西家已经彻底消失;东家选择入世,加入杏林谷;南家也早在暗中筹谋着什么。”
月德冷笑:“既然衰落是天命,又何必挣扎?”
族长并未呵斥他的不敬,反而灼灼地看着他。
“我的挣扎也是天命的一部分,我原本也以为衰落就是我族的宿命,但你出现了。你的天赋远超众人,你是天道给我族的希望。”
月德还是冷冷道:“我不过是个卜师,又能做什么?”
“千年之前,先辈曾留下预言,修真界千年之后会迎来一场天地大劫,只有天命者可以瓦解这场危机。”
族长笑眯眯道,“毁灭之后必是新生,也是新的机遇。就像千年前的风阙仙人开创了一个道长魔消的时代一样,天命者有着改变时代的力量,只要你能找出天命者,与之结盟,我族就能继续延续下去。”
当月德走出观星阁的时候,他无比沉默,也无比茫然。
他无法反驳族长关于天命的说法,甚至心生一种绝望之感。
如果连挣扎都是预设好的命运,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结局,那么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
他能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真相,正因如此,他才感到绝望。
他牵着弟弟回屋,一路上姬长乐唤了好几次,他才浑浑噩噩地回应。
“哥哥,族长和你说了什么?”
月德停顿许久,说道:“接下来我会继续留在族长那里修炼。”
姬长乐惊讶:“为什么?”
“要想从家族中逃出去,躲避族人的搜寻,必须要用到一项屏蔽天机的秘术,这项秘术需要一定的修为和地位才能学到。”
姬长乐恍然:“那他们会伤害哥哥吗?”
“不,”月德略带讽刺地说道,“我可是家族的神算子,他们还需要我,所以不会对我做什么。”
姬长乐这才放下心。
哎,他一个人拉扯哥哥,真是太操心了。
在办完父母的丧事和月德成为少族长的仪式之后,兄弟二人住进了主家最好的院子里。
姬长乐打量着新房间的装扮,不愧是主家,连一面镜子都比分家的清晰精致,毫发毕现。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和哥哥一模一样。
他挑了挑眉,又拉了拉嘴角,控制着自己五官做出各种奇怪的表情。
从外面进来的月德正好瞧见这一幕,疑惑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姬长乐嘟囔道:“总感觉我好像不该长这样。”
每次看到镜中的自己,他都感觉到一股浓浓的违和感,却又说不上来。
他透过镜子,看到身后的素色帷帐,若有所感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
“我的发色好像也不是这样。”
月德骤然按倒镜子,把姬长乐吓了一跳。
“哥哥?”
月德紧握着他的手腕,就像父母离世时那样。
他望着面前弟弟,心中忍不住生出恐慌。
他最初以为弟弟接近自己是在做戏,他甚至觉得,如果对方能一直这样做戏下去,他就算中一次对方的陷阱也无妨。
可相处的越久,他就越是感觉到,眼前的人绝对不是他那个双生子弟弟。
性格、神情、喜好……除了样貌,他们没有一处相似。
直至那一日,他算了亲弟弟的命数,果不其然地发现对方早已溺亡。
一直陪伴着他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弟弟,要么是拙劣的细作,要么是借尸还魂,并且大概率是后者。
尽管知道这些,但他还是选择保持沉默,没有戳破这一切。
如果父母还在,或许有一天在他得到父母的改观之后,会觉得他曾经渴求的亲情不过如此,觉得过去执着于此的自己显得十分可笑。
可父母的猝然长逝让他的渴望再也找不到方向,让他不断去念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愈发执念。
而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弟弟,却给了他想要的一切。
如梦幻般的兄弟关系让他在面对绝望时感到了一丝力量。
他不必去思考存在意义是什么,因为弟弟还需要他,这就是他的意义。
这层关系就像一条纽带,牢牢系住了他。
他看出来了,他的弟弟是个爱撒娇的任性孩子,没什么心眼,在这人均八百个心眼的家族之中,若是没有自己遮掩,他弟弟恐怕讨不到什么好。
他害怕借尸还魂的弟弟想起任何有关之前的事,害怕一旦捅破事实,对方就会离开自己,不再是自己的弟弟。
月德不敢说出心中所想,面对此刻姬长乐的的询问,他扯开了话题。
“之前在葬礼上,有人找我算命,我说他会受重伤,他得知之后百般注意,但最后还是受了重伤。”
姬长乐疑惑:“这不是说明哥哥算得准吗?”
“是啊……”月德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但这也证明了,天命果然是无法更改的。”
在和族长谈话之后,他尝试过无数次,无论是透露命数还是不透露,无论当事人怎么规避,最终还是和他卜算到结果一模一样。
他怀揣着一丝期待,渴望有人能打破自己窥视到的天命。
但同时,看着那些人和他一样失败绝望,他心中却也生出一种快感。
他唯有用这种扭曲的快感,才能冲淡他又一次失败的绝望。
“为什么不可以改?”姬长乐困惑,“不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吗?哥哥你可是修真者,本来不就是逆天而行吗?”
姬长乐还煞有其事道:“一定是哥哥你还不够强,所以还不能逆天,你得先变强才行!”
月德怔住,这一刹那,他脑中忆起了另一道声音。
一道和弟弟语气内容一模一样的童音。
那道声音来自……
月德捂着头,无数被尘封的记忆此刻正如海啸一般向他袭来。
第39章 啾啾啾啾啾啾啾
月德记起来了。
这是他的心魔劫,是他的心魔幻境。
除了眼前这个借尸还魂的弟弟,其他的一切都是他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在父母去世之后,得知真相的他孑然一身地留了下来,直到学会了屏蔽天机的秘术之后,他离开了家族,抛弃了“北坎”这个名字。
他改名“月德”,像个流浪狗一样加入了无极宗,成了一个缺德的乌鸦嘴神棍。
无论是幼时还是长大之后,他都在渴望不存在的东西。
他渴望从未体会过的亲情,渴望能够打破天命的人出现。
但他也很清楚知道,他的渴望永远不会成真。
于是他蒙上眼纱,阻隔了与世人的接触。
他成为天命的虔信者,播撒着绝望,自己的心魔却也越来越重。
月德心想,这大概就是自己的报应。
魔修会通过杀人或者折磨人来制造煞气,而他亦是如此。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的心魔愈发嚣张地蛊惑他。
【寒窗苦读的书生无论多么努力,命中注定无法高中;再孝顺的孩子,呼天吁地也救不了病重的父母;大奸大恶之人也能得到善终……
天道实在是太残忍了,给予人希望,却又给予人绝望。
就像你的双生子弟弟一样,若是没有他,你又怎么会觉得同一张脸的自己也可以获得父母的青睐?】
【既然如此,何不让每个人都得知自己的天命?让他们早日解脱,早日放弃?】
那声音一寸寸瓦解他的抗拒。
【当然,这必然会天下大乱,君臣离心、兄弟阋墙、夫妻反目……可这不就是天道的意思吗?若非如此,祂为何让你得知这一切?】
【去做吧,无论你做了什么,这都是天命所迫,是命中注定不是吗?】
是啊,如果自己的行为是受人操控的结果,那与其在痛苦绝望中挣扎沉沦,还不如选择麻木,选择放弃,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从九州界到小世界,他创造并积累的煞气越来越多。
他看着人们安居乐业,只会想到他们得知真相时候的绝望。
直到那天在雀城的街上,一个刚开始认字的白发孩童出现在他面前,问他:“修真者不就是逆天而行吗?”
而后,那个孩子也确实改变了命数。
他一直等待的人出现了。
停滞许久的修为也重新增长,心魔甚至只能通过封锁他的记忆来蛊惑他。
但心魔万万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能误打误撞,进入他的心魔幻境之中,补全了他缺失的亲情。
月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落于下风的心魔发出尖锐且不甘心的声音。
【这个孩子出现在你面前,何尝不是天道的安排?你以为你真的逃脱了吗?】
月德的笑意逐渐凝住。
这下换成心魔开始张狂起来。
他与心魔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但在感受不到心魔的姬长乐眼中,他哥哥刚刚还痛苦捂头,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捧腹大笑。
姬长乐心想:完蛋了,哥哥脑子坏掉了。
既然身为双生子的自己自小缠绵病榻,那他哥脑子里有点毛病,好像也不奇怪。
他发愁叹气,又打起精神,拍着他哥的肩膀说:“没关系的,就算哥哥很差劲也不要紧,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变厉害。”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对此很有经验。
月德回过神,注视着他。
差劲么……
他失笑挑眉,心中的困惑一扫而空,他回复心魔:“那又如何?我没算出这个孩子的真正的命数,说明我也只是一个庸碌拙劣的卜师罢了。”
他不过是在庸人自扰。
心魔说:【你完全是自欺欺人,无论你承不承认,总有真正的天命存在。】
“所以呢?”月德不以为意,“反正我也不知道真正的天命,不知道天命能否被推翻,何不试试看。修真不就是逆天而行嘛,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他承认天命的强大,却并不放弃挣扎。
心魔被他的无赖噎住了。
月德第一次感到,“无知”竟然是如此的令人愉悦。
因为无知,所以未知的未来显得那样充满吸引力。
就像当初的他可没算到,他竟然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心魔败退之后,月德揉了揉姬长乐的脑袋,脸上挂着没心没肺、吊儿郎当的笑容。
“那就拜托弟弟了。”
姬长乐感觉自己肩负重担,他用力点点头:“交给我吧!对了,哥哥你刚才为什么突然大笑?是病吗?要不要找大夫?”
月德轻咳一声,觉得自己庸人自扰那么多年实在丢脸,便扯了个说法。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今天完成了族里挂了几百年的一个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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