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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呢喃未尽,白術灰眸轻颤,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背后延伸而来,彷佛化作有力的臂弯将他圈住。熟悉的灵力气息中,一滴冰凉的液体贴着颈间滑落,怔然间,脚下表盘金光大盛,刺破黑暗——
与此同时,现实中,废墟遍野的城市如同倒带的电影,短短几秒,幺鸡电脑里的代码字母一个个往后撤销,闪身飞掠的白四九倒退回原位,人面修罗的心脏合二为一……
木剑上的红丝带逆风而扬,白惊也的身影向后撤退,视线中,倒下的青年直立而起,没入胸口的璀璨长剑被迅速拔出,晕开的鲜血缩回闭合的伤口——
咔,钟表停止倒转。
那一刹那,时间重新向前流淌,白術的意识骤然脱出幻境,回归现实,没有任何停留,见独随着上一次的轨迹刺向主人的心脏。
然而这一次,手中的长剑并未落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后方骤然探出,越过侧脸,一把握住剑刃!刺啦——因为太过用力,也没来得及用灵力护体,淋漓的鲜血从指缝滴落,倒映在白術紧缩的瞳孔中。
长发拂过脸侧,那只截断剑招的手的主人从后方环住了白術,一手紧抓剑刃,一手颤抖地收紧,白術浑身一震,带着血腥味的灼热呼吸喷洒在耳廓,时间彷佛在这一刻定格,两道人影就这么相贴而立,身上的血几乎交融一体。
翻涌扩散的血湖之上,【天召】皱眉,费陀茫然地搜寻对手去向,所有人都诧异于华夏仙联首席的消失,这一刻,几乎没人能反应过来,这个世界的时间曾经被逆转过几秒钟,除了白術——
他盯着地面,两人脚下,金色表盘的虚影飞速淡去,尽管现实的时间逆流,但幻境的时间是停滞的,他留在幻境的记忆和意识并未受影响,这也让他一下子猜到,路不尘刚刚做了什么。
对方用逆转的时间,阻止了他一换一的疯狂举动。
可那是索尔的时间回溯,路不尘为什么会用?!难道说……
啪嗒,一根雕琢精细的手杖摔落在地,白術扭头看去,手杖顶端的宝石已经黯淡无光,四分五裂。而这根手杖,他曾经在北欧仙联首席索尔的手上见过。
余光中,洁白的羽翼缓缓降临远处的废墟高楼,宝蓝色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边。白術收回目光,瞬间猜到了这根手杖的来历与意义。
但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因为在短暂地拥抱之后,路不尘一把推开了他!
白術踉跄着回头,视线中,一柄由鲜血组成的长矛飞驰而来,从路不尘的胸口洞穿而出!
血丝在灰眸中蔓延,白術张了张嘴,所有声音都被极致的恐惧与愤怒压在喉头,彷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只能发出艰难的“呃呃”声。
路不尘的身形晃了晃,跪倒在地,但他没有完全倒下,迅速用斩城撑起上半身。废墟的风凛冽苍凉,刺穿胸膛的血矛随着喘息上下颤动,额角青筋抽搐,路不尘抬起被长发覆盖住的脸,望着白術,扯了扯嘴角,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噗!路不尘低头喷出一大口血,胸前的血矛融化成血水泼洒满地,恍若开出大片艳丽的玫瑰。
“路不尘!!!”
喉咙的桎梏终于被冲破,白術的心脏被猛地攥紧,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晕,他想要冲上去,却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前辈、哥!”白惊也立刻扶住他,急地两头乱看,一时间不知道先救谁,但他谁也帮不了,因为一股令人心生惧意的诡异气息,顷刻间笼罩在上空。
手执金环法杖的僧人踏空而来,一半佛像,一半修罗,他俯视着下方三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非人的怪叫,环伺在周围的人面修罗化作一缕血光,融入费陀的胸口,因果联系随着召回被切断。
一旁虚空波动,白发男人从中走出,血色重瞳凝视废墟上的长发身影,微微弯起:“路首席,你的心脉都碎完了,到这个时候了……还是不肯妥协吗?”
话音刚落,一道雷霆般的剑光从地面暴起,眼见着就要冲向【天召】,费陀挥舞法杖,将其挡下。铛的一声,剑光化作一柄银白窄剑,飞旋着擦着白惊也的身体,插入后方的废墟。
白惊也一愣,看向手上扶住的青年,对方借力站直了,抬头和【天召】遥遥对视,灰眸中是极致的杀意,一字一顿:“滚、开。”
“呵。”【天召】的表情有些玩味,“白術先生,这是生气了?连骂人都这么简洁了。可惜,现在的你,既无法杀了费陀,也无法近我的身——我说过的,这个世界的命运已经注定,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该狼狈的是你!!”
天穹扬起一声嘹亮的凤鸣,火焰长枪直刺而下,费陀扬手一招,血瀑冲天而起,形成幕墙挡住长枪,血水在火焰中蒸腾,白茫茫的水雾中,一道红发身影踏空而出,隔着血水幕墙凝视【天召】,一时间,竟和费陀的术法僵持不下。
白惊也看呆了,一道身影却越过他,拔出地上的剑:“你家姑奶奶撑不了多久,自己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白惊也看着白術的背影,单薄的衬衣已经被染成血色,在风中翻飞,看着那衣角,剑道天才这才猛然惊醒。原来……再强的人,都是会受伤的。
白術手执见独,一步步走向费陀和【天召】的方向,额角的鲜血滑进眼睛,眼前一片血红。
飞升境的幻术干扰,加上血色重瞳的精神压制,离得越近,精神力就越混乱。鲜血从七窍渗出,每一寸神经都在疯狂叫嚣着痛苦。但这一刻,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也听不清幺鸡在系统另一头的呼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碾碎他们。
把一切阻碍他们的东西,统统碾碎!
不论任何代价。
【天召】注意到了不断靠近的白術,表情警惕起来,然而下一秒,即将爆冲而起的青年却忽的停住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哥哥……”
第251章 引煞入魔
噗通、噗通、噗通……
心脏在跳动,越来越微弱。
路不尘拄着长刀半跪在地上,长发拂过被鲜血飞溅的面庞,漆黑的眸子注视着裂痕遍布的地面,恍惚间,他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是南海之征落幕后的第三年,牧肖给他置办在京都郊区的别墅,已经被他狂乱的灵力拆成了毛坯。
原本金碧辉煌的外立面砖石碎落,院中的灵植早已枯死,地面上裂缝密布,凝结着褐色的血迹。整座别墅煞气环绕,气死沉沉,如果不是头顶屏蔽气息的阵法,外面的人恐怕早就吓得冲进来了。
整整三年,这里没人进来,他也从没有出去过,时间在这里,已经没有了意义,而他,除了尝试和等待,也不需要任何意义来赋予这三年光阴。
噗——
第七百二十九次尝试失败,路不尘撑住地面吐出一口血,也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打开。
“路兄,你把这里搞成这样,牧肖见了要骂人的。”一袭青衫越过狼藉的前院,站到路不尘面前,他看了路不尘很久,叹息道,“你对外宣称养伤,谁都不见,结果自己在这里自残?好好的修真大道不走,为什么要剑走偏锋?”
路不尘没有回答,只说:“谁让你进来的?”
“你这话就有点伤兄弟心了。”张青山这样说着,面上却并不在意,“我有能力打开外面的阵法,自然就是想进就进咯。”
他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路不尘:“这三年够苦了吧?要不要来点甜的。”
“……”路不尘盯着他,身上的煞气还未收尽,气息有些渗人。
张青山把巧克力放回去,咳嗽了一声:“好吧,其实是白四九把长枪架顶我脑门上,要我找你拿见独,牧肖在白家二重境的阵法已经布好了,就差你的灵力加持了。”
他看着路不尘:“三年了,我虽然不知道当年牧肖和你说了什么,以至于让你把自己困在这里这么久。但总不能大仇得报,日子就不过了吧?大家都在等你。”
风静止,长发顺垂而下,路不尘垂眸盯着地上的鲜血,哑声:“……我总有一天会飞升。”
张青山:“你不想飞升?但这个世界,只有力量才能稳固秩序,你开创了一个又一个奇迹,所有人都在等着你创造下一个奇迹。”
“你拒绝飞升,如果有人走在你前面,要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那还平安无事,要是站在我们的对立面,怎么挡?”
“张青山。”路不尘忽然看着他,“A级之上有破望,破望之上有化境,这都是我们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但灵气复苏以来,从没有人到达过那个至高境界,为什么,我们所有人都默认,那是修真的终点?”
“谁,告诉我们的?”
“……”张青山愕然。
哗啦,堆积的碎砖不堪重负,骤然垮塌。动静过后,是长久的默然。
张青山衣袖摆动,他望了一眼天空,下一秒,薄薄的云雾笼罩别墅上空,绵绵细雨降下,将外溢的黑红煞气一点点浇透、吸收。
“路不尘,有些时候,活的太明白,不是好事。”青衣道士神色复杂,望向这座支离破碎的别墅,“你的伤早就可以好了,但你花三年时间,就为了将这几十年累积的煞气炼化,走一条不依靠灵力的路?”
不借天地灵气,不遵天道法则,以杀止杀,引煞入体,走一条完完全全自己开创出来的路。
张青山深吸一口气,感叹:“你们师门怎么全是反骨?”
“不反怎么建立仙联。”路不尘纠正,“而且没有那么极端,我要走的,是二路同修,防范未然。”
“那就更扯了。”张青山道,“人体经脉中,讲究灵力顺行,煞气逆行,一方盛,一方就衰,这俩条路不可能并存的。你知道在我们三清的那些古籍中,怎么称呼你的这种尝试吗?引煞入体,侵蚀心智,当为入魔,这比修真者寻常的走火入魔更为严重,杀意会刻进你的骨髓,你确实可能会变得很强,但也会因此六亲不认,屠戮众生。”
“……”
“我想你这三年,肯定尝试过很多次,在那种状态下保持理智,几乎不可能。”他看着路不尘披头散发的样子,顿了顿,“而且,你现在不管是心性,还是灵力,都被煞气侵蚀地很严重了。之前的杀伐是迫于无奈,但世界和平后,你还想再陷进去么?他们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黑眸轻轻颤了颤,路不尘缓缓起身,转身走向身后的灰扑扑的别墅:“我去取见独,等会和你一起回洛洲。”
身后,张青山话锋一转:“但是吧,你的这条路,也不是不可能。”
路不尘脚步一顿。
空中的细雨朝张青山手中汇聚,每一滴雨水都裹挟着一丝煞气,在掌间融合压缩,最终变成一滴包裹着种子的雨水。
路不尘转身看着他,张青山将雨水收入掌心:“你身上的煞气我没办法根除,但帮你封印外溢的那部分,我还是可以做到的。世间浩然正气,最盛当属三清山,这些煞气,我帮你炼化,说不定可以在不伤你本源灵力的情况下,为你所用,但需要多久时间,我不保证。”
路不尘:“为什么?”
“就当是……送给好友胜利的贺礼。”张青山一笑,“但你也得答应我,好好当你的仙联首席,这个世界总要有人力挽狂澜。”
煞气散尽,阳光穿透渐消的阴云,映亮裂痕遍布的地面,沉寂了三年的林中别墅亮堂起来。青衣道士整了整衣袍,携着未完成的贺礼走向别墅外的林间阴影:“白四九他们的话已经带到,三清道门还有事,洛洲我就不去了,下次再聚。”
路不尘:“等等。”
张青山脚步一顿,疑惑回头:“还有事吗?”
路不尘朝他伸手:“巧克力。”
张青山:“…………”
十三年后,张青山飞升。
路不尘始终没有收到张青山的这份贺礼,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张青山言出必行,一定会把这份礼物,留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十年弹指一挥,与故友的第一次重逢,始于不夜城万象宫。
那是和三清山最有渊源的一场幻境,朱红古朴的院落中,一具狼尾纸扎人有着和他一样的眉眼,路不尘接受了这具纸人对他的吞噬,在里面,见到了张青山遗留世间的一缕神识,以及当年的那枚煞气种子——
“路兄,好久不见。”
“……”
“这枚煞气种子,我炼化得差不多了,之所以到现在才给你,是因为它一旦回归你体内,虽然不至于在瞬间就摧毁你的神志,但随着时间推移,它还是会逐渐勾起你体内剩余的煞气,引火烧身,到最后,你依然很难保持绝对的清醒。”
“……”
“很遗憾,你的第二条路,虽然行得通,但不是长久之计。可我知道,你能在这与我相见,就有不得不动用它的理由。我相信,作为华夏仙联的首席,你会在最合适的时间,做出最正确的抉择。”
“好友,且行且看,未来珍重……”
张青山的身影在眼前消散,恍若从一场大梦中苏醒,路不尘缓缓睁眼,垂落的长睫之下,左眼中金色流淌,熠熠生辉。
血色天穹,黑雪纷飞,和密密麻麻的血爪相互厮杀。即使在他陷入几秒钟的短暂昏厥中,泯生依然循着他的本能覆盖全城,竭尽所能地消解血海孽狱对众人的侵蚀。
神识链接到每一片雪花,苍茫盛大的风雪中,他感知到城市中央的血湖近乎扩散占据了半座城市,祟群消融在血水中,死亡成为血爪的养分,延伸袭向城市各处,无数人在炼狱中拼死抵抗,将那座庞大的灵罩集结体护在身后。
那是这座城市,最后的生命的延续。
有人力竭,有人倒下,身后的民众们依偎在一起,父母抱着孩子,丈夫护着妻子,亦有痛失亲人的独身者相互靠拢,在绝望中汲取最后一丝支撑……血水和黑灰在脸上凝结,而且百年之前,这样的面孔,路不尘就见过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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