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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瘦削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手执长剑，一步步走向这场灾难的缔造者，他的呼吸那样艰难，可他的步履那样坚定，一如当初那个走向天裂的救世之人，一旦踏出，再也没有了回头之路。
路不尘动了动嘴唇：“哥哥……”
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白術停下脚步，偏执的眼中恢复一丝清明，他转过头——
血穹之下，漫天黑雪。路不尘静静地望着他，泛红的双眼，看起来和百年前默默哭泣的少年模样相像，但他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锋利浓重的眉目间揉着复杂的情绪，像是高兴、像是决然。
白術彻底从疯狂中抽离出来，表情茫然：“你……”
那一刻，他突然发现，路不尘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他的气息越来越强，但不同于灵力威压，这种气息带着血腥的味道，更让人心悸，甚至隐隐有压过飞升境的趋势——
因为那不是灵力，而是汹涌澎湃的煞气。
“你做了什么？”白術看着他，一阵没由来的心慌将他笼罩。
路不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和地笑了笑，满目缱绻，看得白術一怔。
风雪之中，悲意消泯，杀意渐起。
气息蔓延间，和白四九对战的血屠僧人动作一顿，连带着【天召】的脸色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猛然从白術身上转移视线，重瞳锁定不远处的长发身影，眼中满是不解。
就连泯生中的人们也纷纷感知到了某种变化，不由望向天空落下的飞雪——
天地间肃杀一片。
霍休眠：“怎么回事？好重的杀气。”
许阿乔：“我怎么感觉，路首席的领域变了。”
“不是他的领域变了……”白齐望着某一个方向，“而是，他的心境变了。”
“时间过去太久了……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这位首席，当初靠的什么平定的修真界？”
众人脸色俱变。
漆黑的云雾在高空中翻涌，一点点遮盖血色天幕，天地陷入永夜，连一丝血光也看不见了。
路不尘缓缓起身，长发无风自动，他抬起手，几片雪花飞旋而来，凝结化成一滴水，水滴里，裹着一枚黑红之气环绕的种子。
白術看着那东西，当即认出来。
水滴里的种子，是张青山当年帮路不尘封印的煞气。
“路不尘！”【天召】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不管你想做什么，只要你不飞升，一切都是负隅顽抗！”
血色幕墙倾轧而下，一把浇灭熊熊烈火，白四九受到冲击，摔入远处的废墟。费陀一挥法杖，从天而降，直冲路不尘和白術。
路不尘只是轻轻一笑，眼中罕见地流露出几丝邪气。隔着风雪，他望着白術：“哥哥，不要担心。”
白術瞳孔一缩，随即眼前景象飞速变换，和附近的其他人一起，被路不尘用空间之力转移到了很远的地方。
下一瞬，煞气种子被一把捏碎。
“路不尘！！”
金环法杖悍然砸下，煞气和血腥之气相互交缠，顷刻间形成席卷一切的狂暴旋涡，冲天而起！只听一声几乎能震碎耳膜的巨响，世界陷入一片黑红的混沌。
风雪的余烬在这一刻消散殆尽。
没有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但空中飘散的黑雪的消失，让众人心中一沉。
路不尘的领域消失了，就连他的灵力气息都散了个一干二净。
没人能在飞升境这样的一击下扛过来，更何况，路不尘本就是重伤在身，在这种时候撤去领域，只有一种可能……
“路首席他……”有人忍不住哽咽。
白四九强撑着从废墟中爬出来，失魂落魄地呢喃：“喂……这算什么？路不尘，别给我真死了啊……”
白惊也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满眼不可置信。
白術站在原地，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就在刚刚，这座城市最后一片黑色的雪花，在他掌心消融。
“……”
“还以为会有什么惊喜，可惜了……”【天召】摇了摇头，他本就是为了毁灭新世界诞生的，让路不尘飞升后神识消泯，和让他中途死亡，没有分别。正欲转身离开，一股令人心悸的危险感忽然撕裂重重虚空，一下击中他的心脏。
“！”
【天召】猛然扭头，死死锁定刚刚灵爆产生的余烬，硝烟正在散去，朦胧中，依稀可见两道人影。
两道……
白術猝然抬头，随着那两道人影清晰起来，一旁的白惊也发出惊喜的大喊：“不不不——不对！活着，还活着！”
白術看着那道长发身影，提起来的心落回到原处，尽管路不尘给过他承诺，尽管他明白路不尘并不会出事，可那一刻，依旧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将他吞没。但随即，这份庆幸变成了凝重——
路不尘整个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身下的废墟已经被一汪血潭占据主场，路不尘踏在动荡的血水上，抬手抓着费陀的金环法杖，缓缓抬眼，原本金色的左眼变成了艳丽的血红，漆黑的长发在身后飘荡，一寸寸变为银白，发间沾染的血迹显露出来，像是寒天冻地里的点点红梅。
亲眼见证这一幕，所有人怔住。
【天召】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像是见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因为作为飞升境的操控者，他很清楚，费陀正在遭遇什么。
血屠僧人的法杖不断颤动，被路不尘拽着，竟无法移动分毫，只有上面的金环徒劳地碰撞，发出急促的叮当声。
“……”
天空的血色已经完全被黑雾覆盖，路不尘身上没有了任何的灵力气息，平静像是一汪死水，但他接下里的举动，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他看着面前半僧半魔的怪物，扭动脖子，黑红分明的眼中，透出一丝野兽般嗜血的兴奋神情，只听咔嚓一声，飞升境的法器居然就这么被他折断了！
金环散落满地，费陀还没反应过来，残影闪过，噗嗤！路不尘握着下半截法杖，从太阳穴一把插进了费陀的脑袋。
第252章 第三条路
噗嗤！
伴随着血肉搅动的声音，费陀的天灵盖轰然炸开，一道鲜血溅在路不尘的脸上，和血红的左眼相互映衬，显的异常妖异。
在城中肆虐的血爪顿时静止，化为瓢泼血雨溅落满地。但人们此时已经无暇顾及危险的暂时解除，一个个目瞪口呆望着路不尘。
城中陷入永夜，一抹夹杂着血色的银白成为了唯一焦点，震惊、疑惑、骇然……无数道目光落在上面。
“这是路不尘？！”
“飞升境的法器就这么碎了？”
“费陀的脑子怎么就被干穿了？？”
“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
同样的疑问也在【天召】脑中循环，作为旧天道意志的化身，没有谁会比他更清楚修真的路径方向，飞升即为必然，飞升即为终点，能轻易碾压飞升境的，只有飞升境。
在他的预设中，路不尘要么陨落于飞升境手中，要么在飞升后逐渐消亡。不可能有第三条路！
可这三条路，它偏偏就出现了！
“不可能，不可能……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天召】神经质地不断摇头，血色重瞳死死盯住那道银白长发的身影，“你做了什么？该死的！我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连串咕嘟咕嘟的水泡。
费陀受到重创，破碎的身躯缓缓沉入下方的血水中，路不尘只是静静地看着，随即抬手，掌心朝下，巨大的吸力搅动平静的潭面，盘旋着形成漩涡。
漩涡中心，一柄横刀破水而出，刀刃血红，竖直立于血水之上。
凶刀斩城。
黑红的煞气环绕刀身，和满目尸骸的废墟城市产生共振，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从漆黑的天幕缓缓降下，那一刻，所有人都仿佛置身于尸山血海面前，磅礴的恐惧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路不尘轻轻握住刀柄。
嗡——
长刀阵颤，嗡鸣响彻全城，凛冽的罡风席卷银白的长发，直到这时，被禁锢于体内的力量彻底和灵力分离，在占据每一寸周天经脉后，哗然涌出！
【天召】重瞳微微一缩，终于知道路不尘实力猛增的原因：“煞气……是煞气！路不尘，你疯了吗？居然敢放任全部的煞气侵蚀自己，走一条入魔之路？！”
不可置信的呐喊落入到周围的修真者耳中，掀起轩然大波：
“入魔？走火入魔吗？”
“比这个严重多了！”一位三清山的道士声音颤抖，“我们道门的古籍有记载，人的欲望若是达到极致，便会侵蚀心智，其中杀欲最强，以杀生煞，达到顶峰，可以成魔，这个‘魔’，是能和飞升成神相对应的概念，但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为什么？”
“用煞气取代灵力，固然会变得很强，但同时损伤经脉心智，没等入魔，自己就入地狱见阎王了！”道士咽了咽口水，“而且，就算成功了……恐怕到最后也会变成一台杀戮机器，煞气侵蚀下，战意会随着杀心攀升，简单来说，谁最强，谁就越能吸引他。”
现在费陀可不就是这里最强的？
一听这话，几位修真者倒吸一口凉气：“那如果费陀这个活靶子没了，接下来不就轮到——”
“闭嘴！”白惊也大声喝道，“路首席才不会这么做，他甚至是为了救我们所有人才选择入魔的！在结果没定之前，就随便动摇人心，良心被狗吃了？！”
最真实的心思被戳穿，几位修真者心虚地偏过头。
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想死？飞升之路已断，驰援聊城是背水一战的无奈，但如果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人手里，那他们来这的意义是什么？
那可是路不尘。
白惊也身上A级气息释放到极致，顶着威压，其中一名修真者终于还是忍不住：“理想主义的小鬼，仙联都还没表态，就轮到白家霸道吗？我们只是在说事实，你能保证路不尘最后真的能保持理智吗？”
白惊也一下握紧木剑，手上青筋暴起，没等他大骂，一道声音响起——
“我能保证。”
几人愣住，一道血色身影从白惊也身后走出，白術顶着血迹斑驳的衬衫，转动手中见独，无形的微慑感让所有人不由屏住呼吸。
“我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也可以理解你们的想法。”白術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人，“不过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说废话，所以都听好了……”
“我白術，就是能保证他固守本心，如果你们的预想真的发生，那也是在我死之后。”
“……”
“我也能保证。”清亮的女声才传来，白四九握着长枪从虚空中跨出，随手抹去嘴角的血丝，微挑的双眼流露出一丝讥讽，“……怎么，十多年没上门找你们谈心，见我师哥忙着打飞升境，都压不住了，是吗？”
“……”
几人彻底噤声，连带着对路不尘质疑的心思也渐渐消下去。
路不尘以一人之力吸引了【天召】的所有注意，血海孽狱不再伸出血爪吞噬活人，给了众人喘息调息的机会。白四九伤得有点重，白術给她喂下大还丹，让其加紧疗伤，随后闪现到高处。
带着杀意的狂风吹乱青年的发梢和衣角，那双沉静的灰眸注视着下方血色中的一抹银白。
“小白，你也很意外吧？”幺鸡的声音自系统另一端响起，“原书没有的路径，居然真的被他给走出来了。”
沉默片刻，白術忽然道：“我知道。”
“你知道？”幺鸡有些吃惊。
“他给自己留了两条路，从我之前一剑斩破他的飞升雷劫的时候，我就隐隐猜到了。”白術垂眸，“一条是金光铺地的飞升之路，一条是来自永夜的凶煞魔道，但哪一条，都不好走。”
幺鸡不由想起先前路不尘面临飞升雷劫时的景象：血色天穹被一分为二，一边金光普照、天雷涌动；一边暗无天日、死寂一片。
那道长发身影就这样默默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似乎成神和入魔，只有一线之隔。
飞升引动雷劫，亦能带动天地变化，就在人们都认为，那极致割裂的天空，是路不尘飞升引发的天地异象时，只有白術知道，他那一剑，只劈了一半的天雷，而另半边漆黑的天空，是路不尘自己主动散去的——
他从来不会轻易向命运妥协，所以从战局陷入绝境的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引煞入魔的准备。
幺鸡沉默半晌，试探道：“小白，你嘴上说着为他担保，其实……你是不是也在担心，路不尘最后会失去神智？”
“……”
手中见独轻颤，瘦削的青年立于高楼，没有说话，唯有剑鸣绵长，余音未尽。
*
汹涌的杀意奔腾着冲向四面八方，脚下的血潭不安地起伏，路不尘执刀而立，盯着下方的血腥领域，抬脚踏下。
轰！血水如幕，冲向高空，藏匿在领域中的费陀还未完全恢复，就被震出水面，狠狠摔到岸边。
半人半魔的躯体抽动几下，快速抬手，冲起的血墙骤然倒下，重重拍向路不尘，沉重的轰鸣过后，血潭上方风平浪静，没有了任何人影。路不尘被血海孽狱拖进去了。
飞升境的领域可不是开玩笑的，众人见状，心头一凛，他们对“入魔”没概念，并不代表对费陀的实力没概念，一入血海，永不超生，不管是飞升前还是飞升后，就没有人能从费陀的血海孽狱中活着出来过。
白術灰眸微动，似乎在等待什么。三秒钟后，平静的血水忽然向着两边分开，黑红二色的煞气凝聚成一柄长刀，悍然劈开领域，霎时间，整片血水都被炸上高空，鲜红的液体混合着死尸血肉从天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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