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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不用了。”白術拒绝道。
“为什么?”达莎娜问,“没有人喜欢痛苦。”
“因为我要一直知道失败的结局,我需要让它时时刻刻提醒我,永远不要让幻境成为未来。”
已经经历了绝望,便不再对不确定的未来有所动摇。
只有这样,才能在追求真实的疯狂中,保持一丝理智。
承受一切,扭转乾坤。
“……”
达莎娜看了白術很久,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有些时候,你很像他。尤其是你对抗罗睺的时候。”
白術:“谁?”
达莎娜说:“我曾经的副手,我修真路上的搭档……也是我此生唯一的伴侣,费陀。”
白術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和费陀……”
达莎娜的表情有一丝腼腆,又有一丝苦涩:“说是伴侣也不缺确切,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表露过心意,但我们所想的,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彼此明了。”
“……”
“但很多时候,就差了那么一句话,一切都成为遗憾……当年死的本该是我。和邪神同归于尽,维护伽印和平,明明是我这个首席的责任,但是他什么都没说,替我挡下了一切。”
达莎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一枚金环轻轻摇晃,又看向白術:“我很喜欢你刚刚‘信物’的说法,他留给你耳钉,就像费陀给我留了金环……你们都是一样的,能够为了另一个人,献出自己的一切。”
白術喉头一哽,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觉左耳被耳钉洞穿的小孔滚烫无比。
达莎娜目光移动,盯着他的十字耳钉,忽然道:“我可能知道,把它送给你的人是谁了。”
白術微微一怔——
金纱涌动,伽印仙联首席的声音环绕耳畔:
“你喜欢他。对吗?”
第249章 一个答案
“……”
漆黑的混沌中,一金一白两道身影相对而立,伽印少女身上散发的光芒映亮一方空间,光明与黑暗的交织中,谁都没有说话。
达莎娜耐心地看着面前的青年,眼中带着一丝肯定和鼓励。
注视之下,白術喉头滚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达莎娜的一句话,仿佛一柄利刃,一下将他藏在暗中越吹越大的气球戳破了。
这样突如其来的私人问题,本该叫他心乱如麻,可一旦对上这位太阳神女的眼睛,他瞬间平静下来,终于,垂眸笑了笑,叹气似的:“……是不是,有点不太像话?”
达莎娜:“为什么这么说?”
“在你们眼中,我明明是他的师父,是他的领路人——当然,我本就不是什么重视身份关系的人……只不过,从我遇见他那天,他就已经开始依赖我了,那个时候他才十五岁,即使后面分别了一百年,他依然没有变,而我却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变了。”
白術顿了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半晌,继续道:“这世间的相处模式有很多种,情感也是有本质区别的。如果他因为最初的依恋选择于我,我却以爱侣之情反馈他,即使他愿意,我也不会同意,因为那满足的是我自己,对他而言不公平——”
感情不应成为枷锁,感情不应成为施舍。
不管后来如何,在那久远开端,他本就是抱着目的去接近路不尘的,而那份跨越百年的依恋,如果从一开始就诞生于虚幻的任务,无异于欺骗。这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真实。
“他已经承受的够多了……”白術垂眸道,“所以我不会执着于追求结果,对我来说,在这个即将崩坏的世界,能一直看着他,就已经够了。”
达莎娜的表情有些震撼,她看着白術:“那如果……他也是同样的想法呢?”
白術一怔,浅灰的眸子倏然放大。
少女微笑:“也许,你们都在等一个答案。”
“……”
虚无的意识幻境中,一片寂静。
达莎娜看着他,眼中满怀追忆:“一百多年前,伽印的各大神庙还保留着一项丑陋的制度,神庙会向低种姓的百姓中选出一个女孩,作为神庙的圣女。”
“这些被选为神庙圣女的女孩,有一个共同的称呼,叫做德瓦达西。”
“历代的德瓦达西要一直待在神塔的顶端,透过小窗,看着每日数不清的信众对她们朝拜,信众们为了消解罪恶,每日进贡的东西在塔下堆成小山,那样盛况,似乎塔中的圣女就是接引他们前往极乐的使者。”
“但真相恰恰相反,他们只能让自己在蒙昧中倾家荡产,他们去不了极乐,因为圣女也不是神佛的使者,而是神庙强权下的消耗品。白天,她们是圣女,晚上,她们是庙中僧侣的性奴,所以每一任的德瓦达西,都活不过成年。”
“而我,就是当时伽印最大的神庙,太阳神庙的圣女。”
“……”
讲述这些过往的时候,达莎娜语气平静,她的皮肤并不算白皙,眼中却充满光辉,仿佛垂怜众生的神明,见白術沉默地望着她,达莎娜只是坦然微笑着:“很惊讶吧?伽印仙联的首席居然会是妓女出身。”
历代的德瓦达西下场都很悲惨,尤其在那个秩序崩坏的灵气复苏初期,力量的膨胀将人的欲望无限放大,伽印神庙的目标也从一开始的敛财,逐渐转为对一方权利的掌控。
至此,伽印地区堕入黑暗,人头献神佛,妄图来世明,饿殍陈街边,黄金筑佛塔。人们把神庙捧上天,奉为绝对真理,以家中女儿被选为圣女而感到无上荣耀。
达莎娜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成为了太阳神庙的圣女。相比其他的德瓦达西,她最幸运的一点,就是她觉醒成为了修真者,但这也是最不幸的一点。
她觉醒的能力并不能推翻这一切,甚至无法轻易杀死太阳神庙的掌权僧人。高坐神塔的圣女接受万民跪拜,聆听无数生灵的痛苦,却在清醒地知晓真相的同时,努力抽取信众们苦难的记忆,企图让这个宗教神国的绝望淡化一些,然后在黑夜来临时,独自被神庙腐朽的深渊吞没,日复一日。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的费陀。”达莎娜道,“世人称呼他为血屠僧人,但只有我知道,在当时的太阳神庙,与其说他的身份是僧人,不如说是一个受尽欺凌的杂役奴仆。”
被冠以过错的少年僧人,满身伤痕地被吊在树上,弥留之际,见到了如同太阳般耀眼的伽印少女——
达莎娜借着修真者的能力悄悄溜出神塔,救下了费陀,并从对方痛苦的记忆中,知晓对方也不过是个和自己一样的可怜人。
费陀的父母倾家荡产将儿子送入神庙,希望得到庇佑,然而第二天,他们的孩子就被像狗一样的吊在树上,即将死去。
费陀伤得很重,达莎娜悄悄将他安置在无人的院落,心里明白,这个少年撑不到太阳落山。她怜悯地趴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可以取走你痛苦的记忆,这样,你就能带着此生的美好进入轮回。”
即使这个世界并不存在轮回。
少年摇头拒绝,深深凝望着少女,又望向被夕阳染得鲜红的天穹,呐呐道:“太阳……就该在天上……”
夜晚来临前,伽印迎来了一位新的修真者。濒死之际,费陀成功觉醒灵力。
天上的太阳沉下去,地上的太阳将在未来的黎明升起。从那一天起,一个穷途末路的少年僧人,一个走入深渊的傀儡圣女,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中蛰伏下去,默默蓄力。
达莎娜:“他花了两年时间走到了神庙的高层,而在那个时候,我也找到了我的修炼之道,整整两年,我以我的身体为媒介,最终用幻术控制了所有人,和费陀一起,摧毁了太阳神庙。”
夜晚的大火映亮伽印的半边天,两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相互搀扶着走出樊笼,他们身后,是满地尸体的神庙;他们前方,是整个伽印的未来。
“在那时,伽印神庙已经倒向了南海神都,一座神庙的毁灭,将牵动巨大的危机,除了抗争到底,我和他已经没有第二条出路。为了吸引神庙和南海神都的怒火,费陀对外宣称,是他凭一己之力屠灭了太阳神庙。”达莎娜看着手背上的太阳图腾,“我们都清楚,就算摘取了人们痛苦的记忆,只要根源没有被拔除,痛苦依旧存在,往后的数十年,我们都在为了伽印的未来奔波,直到跟随华夏仙联的脚步,在伽印建立新秩序,当初在太阳神庙烧起的大火,才彻底熄灭。”
“这条路我们走了很久,久到让我们误以为,就算彼此的情感不去言说,也可以一直存续下去。”达莎娜看着白術,声音充满悲悯,“他飞升了,我曾为他感到高兴,但我也知晓了离别的滋味,在这份念想中,我一直潜心修炼、默默等待,希望在未来飞升时,能够再见到他。”
“可当我再一次得知他的踪迹,才发现,原来当年飞升前的约定,是诀别。”
白術抓住了关键信息:“费陀的踪迹是指?”
达莎娜:“伽印仙联支援东瀛的驻地,出现了一道通往二重境的空间裂缝,我进去过,在里面,感知到了费陀的气息,但是我怎么也找不到他。”
白術心中一下明白过来,远离凡尘的飞升境再度现世,是足以轰动修真界的大事,加上达莎娜留存了一部分私心,第一时间来华夏求援,这才有了后面路不尘前往东瀛的事。
后面的内容,白術大概也能猜到,达莎娜带着路首席重返东瀛二重境,费陀现身,攻击二人。
现在看,这就是一场连环局,旧天道的几个化身利用不夜城转移注意,触发东瀛天裂,借机放出成为战争傀儡的费陀,并藏在伽印仙联驻地,间接利用达莎娜支开路不尘,也就是这短短几小时,聊城天裂、张青山现世、费陀从东瀛降临华夏,环环相扣。
不夜城之战是对路不尘实力的试探。
聊城天裂则是对路不尘的最终审判。
这其中桩桩件件紧密相连,但凡其中有一个关节出现差错,人类命运满盘皆输。
“……”白術默默攥紧拳头。
达莎娜:“我们在东瀛二重境和费陀开战后不久,路首席收到了华夏的消息,他让我取走了他的记忆,并和我定下契约。”
“费陀在飞升之后融合了邪神罗睺的残余力量,凭我对罗睺特性的了解,这份力量诞生的因果诅咒,会随着人的记忆传播扩散,所以我将耗费本源灵力截断他的记忆并保存下来,然后拦住费陀,路首席则返回华夏处理危机。”
“一旦我支撑不住,路首席就会恢复在东瀛的记忆,做好迎战准备。而我留下的本源灵力也会回归,在我气息将尽时,保住我的性命。”
“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分散危险。”
第250章 金色时钟
原来是这样……
白術心中默念,他知道,路不尘让达莎娜取走自己的记忆,不仅仅是为了阻止费陀的力量影响华夏,更是为了给自己上一道枷锁。
飞升是一场骗局。
或许很久以前,路不尘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所以才一直压制自己的力量,但当对真相模糊的猜测落地的那一刻,无疑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整个修真界的前路都被断送,但秉持的信念不应被断送。天道打压、飞升现世、华夏危机,多重重压下,他必须遗忘一些真相,来防止自己接下来的决策不受影响,只因为他是仙联的首席。
而在遗忘真相后,本已飞升的故友又对他兵戈相向。再见到张青山的那一刻,路不尘在想什么呢,以至于灵力失守、遭到重创?
彷佛有一根刺没入心口,越埋越深,白術手垂在身侧,指尖颤抖。
一百年驻留人间,两次直面同一个真相,作为主角,这个世界存亡近乎维系到他一个人身上,如同重重山岳压在脊背,不得解脱。
但偏偏……偏偏路不尘是愿意的。
那个曾经只想着要活下去的孩子,是愿意的。
如果他们都没有被头顶的命运推着走,白術更希望,能在百年前那个大雪天,带着路不尘浪迹天涯、去追寻自由。
可惜没有如果。
虚无的幻境如同水波般动荡起来。达莎娜似乎也感知到了某种强烈的情感波动,她轻声叹息:“在这个世界,走的越远,站得越高,所要背负的也越多,我和费陀也是这样,有那么多的事情要我们去做,到最后,甚至连向彼此索要答案的机会也没有了。”
“作为伽印仙联的首席,我现在唯一的职责,就是把费陀的尸骨带回伽印。我和他已经没有未来,但你和路首席不一样,你们还有时间。”达莎娜望着白術,“白術先生,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为什么不去尝试一下呢?就算彼此之间无法轻易说出答案,也请尝试去找找吧。”
“因为答案不一定需要言语。”她微笑地指向自己的心口,“拥有绝对的理智,确实能让一个人变得无比强大,但必要时候,也可以放走它,让你内心最深的情感,替你找到想要的东西。”
“……”白術呼吸一滞,沉默许久,他环视周围的黑暗。
答案么……
可幻境中他无处可去,甚至连寻找答案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世界的奇迹,在于人心。”达莎娜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温和地感叹,“你选择为了他无视自己的性命,但同样,那个人也会拼尽全力朝你靠近的……”
“什么?”
白術一怔,达莎娜只是微笑,眼前涌动的金纱渐渐淡去。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幻境中只剩孤寂的虚无,瘦削单薄的身影浸在黑暗中,彷佛一只即将消失在浪潮中的孤舟,但比浪潮来的更快的,是一道自脚下蔓延的微光。
白術猛然低头,眼中愕然,金色的表盘虚影在身下徐徐转动,指针逆转,时间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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