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个问题问得康飞一愣, 转而又焦躁地挠了挠头,好像在做什么心理斗争。
片刻之后, 康飞又来了。
他环视一周看了看远处闭目养神的其他人,确定没人关注这边,这才小声在江妄耳边说了话。
“大人,您面善我相信您。实话跟您说,小人是就是峒县里的一个教书先生,只不过平日里爱看些水利相关的书籍,于河堤溃塌之前就发现了不对劲并上报县衙,结果县令并未在意。”
康飞不再遮掩,语气顿挫,到真有几分老师的意思了。
“后来河堤崩塌,却听到有人寻我,小人感觉不对这才装作卖菜的匆忙逃了出来。”
江妄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有人正在追杀你,结果恰好被我碰上了,还顺便帮你解决了那帮土匪?”
“是,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你可知道追杀你的都是些什么人?”
康飞也是一脸疑惑道:“小人老实本分并未招惹什么人,若说和什么人打过交道,那就只能是县令大人……”
毕竟他之前只是上报过而已,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再接触旁人了。
康飞还在这里冥思苦想,而江妄早已把事情都串起来了。
怪不得!
怪不得那个土匪头子的胡子是粘上的,怪不得他腰间别着一块县衙的腰牌,看来这个人就是衙门的人假扮的。
再加上康飞的话,这不就充分证明了官府和土匪沆瀣一气吗!
而这样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追杀一个提前发现河堤有问题的百姓?
看来峒县县衙可比他想的有意思多了。
现在他有“贵人相助”,在山林中也不怕迷路,甚至还能少花些力气节省些时间。
江妄看了眼雨也已经停了,他当机立断重新启程。
只不过……
“大家听我说,把身上的官服都脱掉,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再进山。没穿官服的也换上些便宜的衣服,总之越低调越好。”
“为什么呀公子?”
长乐还不明白,毕竟他身上这身是公子前两个月新给他做的,贵着呢。
“对面是人是鬼尚不清楚,咱得先探探底!”
江妄麻利地将官袍脱去,找了件最不起眼的穿上。
他们一行人若是大摇大摆地去了,只能看见一片“你好我好”的和谐景象,谁还能知道这峒县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他们带去的粮食到底又有几分能到百姓手中?
*
远处天光渐起,江妄他们在康飞的指引下也刚好到达了树林的边缘,再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峒县县城了。
江妄让马车停下。
“咱们先在这里暂时休息一下,一会儿吴公公和两个侍卫留在这里找个隐蔽的地方看着那些粮草,其他人分小队和我一起进去探探真实情况。”
吴中并不介意自己被留在这,毕竟粮草也十分重要,只是他有一个小小的提醒。
“江大人,下官留在这您放心就好,只是称呼问题您还得注意一下。”
也是,江妄才想起来,他之前久居宫中也都是大人公公的叫个没完,现在他们已经在外面了还舍弃了官家的身份,自然要改改称呼。
“你们都跟长乐一样叫我公子吧,把我当做一个来这里收药的生意人就好。”
毕竟在外面,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吴公……呃,吴中,”江妄及时改了口,“这里就麻烦你了。”
“是,公子放心,我在这等着公子回来。”
江妄等人休息好了,顺着康飞的指引进入峒县,却在城门外就遭到了几位士卒的盘问。
那些士卒腰间别着刀,狠狠地打量了他们好几眼,不耐烦地问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
江妄按照刚才编好的说辞说了一遍,门口的士卒这才放他们进去。
而后,身后传来几名士卒压低声音的交流声。
“一看他们穿着那么普通就不像朝廷派下来人,何必查那么仔细。算算日子,他们约莫还有两日才到呢。”
“县令大人让查咱就得查,万一把咱们没发现,那咱们的米就没了!”
“也是,为了这点米容易吗,家家户户都缺衣少食,唯独县令大人家还吃肉喝酒……”
“闭嘴,小点声,你那小命不想要了!”
“嘶,打我干嘛,这不是没人听见吗,不说了不说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今天有点事所以这章字数有点少了,下一次会多多补上的!
第79章 疟疾
城门直通县城的大路, 甚至还有不少的商铺正在开门营业。
这里地势较高所受到的波及并不严重,仅有几个铺子的房顶被大雨冲垮,现在还没来得及修补好。
一切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然而, 江妄并没有被这种表面上的“繁荣”所迷惑。
“康飞,你带我们去别处看看。”
康飞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熟络地带着他们穿梭在小路上,向县城的深处走去。
江妄尚未见到最真实的画面, 就已经闻到了远远飘过来的泥土气息。
不是雨后的清新芳香,而是河底淤泥混合着鱼虾尸体的那种腥臭味, 正在一股股地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再靠近些, 腥臭味越发强烈,一排排被河水冲刷而倒塌的房屋映入眼帘, 并且还伴随着木头霉朽的酸腐味。
这味道比腥臭味顽固许多, 久经不散, 甚至还要附着在衣服和皮肤上一样。
“他们人呢?”
江妄的心揪了起来, 怔怔问道。
房子倒塌了,他们人现在住在哪里?
康飞无声地叹了口气,伸出胳膊指向更深的地方。
“公子请跟我来。”
一行人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原本安静的空气渐渐嘈杂起来。
可是江妄却觉得,他来到了一个人间炼狱。
仅仅是一个转角, 却好像是人间和地狱的分界线。
这里是个荒废的演武场,并不算大, 一眼就看得到边际, 成千上万惊魂未定的灾民就挤在这里。
汗臭、伤口化脓的腥气、劣质草药的呛人烟气,甚至还有排泄物的味道就这样交杂在一起, 在高温中蒸腾,传来阵阵令人作呕的味道。
场地的边缘有几个废弃木板搭成的简易棚子, 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眼看着就有倒塌的趋势,木屑和尘土掉在清汤似的“米粥”中,但无人在意。
施粥的士卒不在意,领粥的灾民也不关心。
他们舔舔干裂的嘴唇,滚动刀片一样的嗓子,人挤人般排着队,他们浑身脏兮兮的,衣不蔽体身型消瘦,只想求得一碗能喝的东西。
他们太渴了,附近的水源早已被污染,每天就靠这碗水活着。
士卒刮了刮锅底,将最后一勺米汤盛进下一个灾民的碗里,敲了敲锅沿。
“没有了,等晚上再来吧!”
没领到的灾民只能有气无力地缓慢散去,随便找个空地方,或坐着,或躺着,煎熬地等待着下一次施舍。
若是之前,像这样怪味熏天的地方江妄根本就不回来,甚至远远闻到味道就趁早离开了。
可是如今,他亲眼目睹百姓们的这副惨状,亲眼看到灾民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样子,他却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
他甚至还想走到每一个灾民身边去,给他们一碗清水,给他们一碗稀饭。
江妄强忍住严重的泪水,压住喉间的哽咽和心中的怒气,看向身边的康飞。
“他们就住在这种地方吗?”
江妄原以为,就算灾民们的生活不好,最起码也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之前没人管,大家就在街上随便住着,”康飞突然飞快地看了一眼江妄,似乎有些难以说出口,“……后来听说朝廷要派人来,县令这才借着施粥的名义,把大家骗到那里去的。”
康飞指了指四周树下阴影处站着的士卒,“这些都是县令派来看着他们的,为了防止他们乱跑。”
江妄看向康飞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能出去?”
“小人家中还有些钱财,尚且还能生存,还有衣服可穿。”康飞看向前面,“而他们,本就靠着庄稼生活靠天吃饭,如今河水淹了他们的庄稼地和房子,他们真的什么都没了。要不然也不会轻信了‘施粥’的谎言。”
“而且……”康飞顿了顿,“大人您看见了吗,这里的士卒都戴上了覆面,怕是有人已经生病了。”
是啊,江妄猛然惊醒,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尤其是这种水灾,如果没有及时消杀,蚊虫滋生最容易产生疟疾。
而那些此刻躺在地上面露痛苦的灾民们,是不是已经……
怪不得空气的腥臭味中会传来一股刺鼻的劣质草药味,就算是知道他们病了,但还是不放在心上只想敷衍而已吗?
一县之长,就这样视人命如草芥!
“走!咱们回去!”
江妄的脚步走得飞快,他现在就要把他千里迢迢带过来的粮草带进来,他要让这些受苦的灾民一个个的全都住进县令家里!
许是心中有气,回去比来时快很多,甚至康飞都有点追不上江妄的步伐。
江妄回到车队旁边,让大家都换好官服,一刻都没有停下,直冲城门而去。
“唉,停下!干嘛的!不许往里走!停下检查!”
还是那几位守城门的士卒,但显然他们已经无力阻拦。
他们只能在马车后面飞起来的灰尘中转动脑子,一拍脑门,显然是想起来了什么。
“快去禀告县令,朝廷的赈济使来了!”
*
短短时间再次来到那个盛满灾民的废弃的演武场。
刚才是偷偷来的,而这次是光明正大。
在那里盯着的士卒见到此景迅速围了过来,一个个都亮出手中的寒光。
当然,江妄带来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
刚才他们随着江妄进来看到了这里的惨状,心中的怒火一点也不少,三下五除二就将那里士卒们全都按压在地。
这里的事情刚刚处理完,远处就传来阵阵马蹄声。
江妄冷哼一声,“他们来得挺快。”
果然几息之后,那转角处就出现了县令那恶臭的嘴脸。
脑袋似大饼一样圆,肥硕的身体像个纺锤,肚子上的肉仿佛都要溢了出来,宽松的官袍都被紧紧绷住。
县令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狼狈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管帽,还试图系一下腰间被蹦来的那个扣子。
“赈、赈济使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我怎么来了,本官若是不来,你还不得无法无天!”
江妄怒气上头,手都有点发抖,他从来没有发出这样大的声音。
他指着那些灾民吼道:“胡大洪是吧,身为一县之长,你就是拿着百姓们的赋税,这么对待他们的!”
胡大洪脸色有点难看,但他看了眼江妄这白净的样子,又看了看江妄带来这些人马,眼珠子一转,挥手叫了身边的一个长了小胡子的人过来。
这人身材高瘦,模样精明,眼睛里就带着算计,看着像是胡大洪身边的师爷。
他从袖子中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茶盏,呈到江妄面前。
“赈济使大人累了,先喝点茶歇歇吧。”
江妄对古玩没有什么研究,但是他也能一眼看出来,这茶杯的玉料没有一丝杂质,是个上好的佳品。
他从师爷手中接过这个杯子,举在空中仔细打量,果然胡大洪的神色放松了不少,脸上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得意。
在这个世道上,没有人不爱钱,就算是赈济使也逃不过。
然而下一刻,这个茶盏就出现在他的额角。
江妄学着萧衍纨绔时的样子,将杯子精准地扔在了胡大洪的头上。
随后杯子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江妄不会武功,手劲自然不大,也没有办法给胡大洪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但是,侮辱感拉满。
胡大洪愣了,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经的赈济使竟然敢如此对他。
大庭广众之下,他最宝贝的一个杯子,竟然就这样被轻蔑地扔到了地上。
围观灾民的讥诮声传进他的耳朵,他怒火中烧,悄悄地攥住了袖子中的匕首。
赈济使又能如何,那白白净净的样子一看就是连毛都没长全的小孩。
皇帝也是被迷了心窍了竟然派这样一个人担任赈济使。
不过无妨,他今天就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一个毛头小子,身边的几个仆人看着也像是瘦鸡似的,就算有几个侍卫又能怎样?
胡大洪有信心,让眼前的这一行人离不开峒县半步。
到时候粮草扣下,再算上他们身上的金银细软,勉强能弥补他这宝贝杯子的损失。
哪怕朝廷来问询又如何?
赈济使东西送到已经走了,却在路上遭到山匪截杀不幸遇难,他也深表哀悼。
胡大洪低着头看似忏悔,脸上却面露凶光。
他就等着猛地一个起身靠近江妄,然后将他手中的刀穿透江妄的心脏。
胡大洪看了一眼,蓄势待发。
然而他直起了身,往前迈了一步,却不偏不倚脚腕一疼,像被绊了一跤似的。
还没站稳就一个踉跄倒了下去,手中原本握着的刀正好扎透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顿时流了一地,染红了地上的泥土。
穿透皮肉的剧痛自掌心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穿透云霄,惊起了数上的鸟,甚至连一直聒噪不断的蝉也不叫了。
“你、你在那站着干什么!打、他们啊!”
胡大洪向身边的师爷下令,他们带过来的那些县兵该上场了。
师爷拿好腔调,一声令下,然而却无人敢动。
毕竟现场最大的官是赈济使,而不再是那个县令了。
“你们要造反吗,不听我的话了!动手啊!家里的妻儿老小不想要了!我还是这里的县令,你们得听我的!”
胡大洪顾不得手上鲜血直流,像疯了那般,冲着犹豫不决的县兵怒吼。
“若是让赈济使活着回去,我被参一本,你们也小命难保!”
江妄了然,他想起了城门口那几名士卒的对话,估计这里的士卒都是被逼的。
不听县令的话就没有饭吃,妻儿老小的生活自然无法保证。
但无妨。
“诸君听我一言,大家放下手中的刀枪,毕竟现在救治灾民最为重要,想必谁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家乡是如今这幅破败的样子,谁也不想看到父老乡亲们饱受痛苦。”
江妄再次抬高了音量拱手道:“本官在此保证,凡是参与赈灾者,功过相抵,既往不咎。”
江妄这一番发自肺腑的发言,确实动摇了县兵们的想法。
他们本来也不想做这些违心的事,但奈何只有做了,才能领到一家人的米,才不至于让妻儿饿着。
既然他们有机会全身而退,何乐而不为呢?
“在下愿意出力赈灾,一切听赈济使吩咐!”
一人出了头,其他人纷纷响应。
“我也是!”
“惟从赈济使号令!”
“出力赈灾!”
一时间县兵纷纷放下武器,局势逆转。
藏在树上的凌海收了手中的暗器,干脆抛起了石子玩。
刚才那一颗准头还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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