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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他们全都处在相对封闭的场所里,就像是被囚禁了起来,这也是看画人会感觉到压抑的原因。”
果然如此。
连潮把所有照片再次浏览完毕,听见宋隐道:“我觉得这是李虹内心的投射。
“潜意识里,她怕孩子。用围墙和房屋把孩子们关起来,她才会觉得安全。
“所以,事实真相,很可能和我们的推论一样——李虹曾多次杀死孩子,生出死胎。
“她心怀愧疚,在引产完成后,根本不敢睁开眼睛看他们的脸,也就不知道他们的长相。
“这种愧疚后来化作了畏惧,她可能害怕某种因果报复,所以画下了无脸的婴儿画像,并在家里祭拜。
“也正因为畏惧,她才会画出这样的肖像画。
“其实,既然她怕孩子,也许并不是发自内心地想收养一个。这只是她弥补罪孽的方式。领养申请表上,她填的那些领养理由,都是她的真实想法。”
宋隐把板凳拖到连潮身边,拿过他手里的鼠标,重新打开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照的是李虹遇害前送到福利院的玩具。
“这个品牌是专门生产玩具的,李虹买的这个系列,我见一个朋友收集过。”
宋隐说的“朋友”,其实是他的义弟姜南祺。
“品牌的完整系列包括羊、狼、狮子、老虎、猫、狗。李虹挑选的,不是羊就是猫,全都是比较温和的动物。
“这也很能说明问题,潜意识里,她不希望那些孩子变成攻击性强的狼、狮子,或者老虎。”
·
薄暮时分,雨后的天空残留着半抹黛青色。
连潮载上宋隐,开着英菲尼迪穿过曲折的山区小路,驶向通往市区的高速。
似乎是为了弥补中午那顿简陋的便饭,回到市区后,连潮带宋隐去了一家相当高级的西餐厅。
淮市相对偏远,没法和一线城市相比。
这样的餐厅在本市,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了。
连潮要了个包间。
水晶吊灯下,精致的骨瓷餐具泛着碎钻般的光泽。
在这样环境中用餐的连潮,举止优雅,气质矜贵,看得出从小就受过专业的用餐礼仪训练。
用餐间隙,宋隐抬眸瞥到这一幕,眼里却是悄然多了几分探究。
他想起了中午那间招待所里,连潮吃着简陋饭菜时的状态,那时的他似乎和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好像他这个人既可以阳春白雪,也可以下里巴人,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都不违和。
连潮拿起餐巾按了下嘴唇,看向宋隐:“有什么问题吗?”
宋隐随口问道:“领导,这一餐的标准,是不是超出差补预算了?”
“是。”连潮淡淡道,“不过不要紧,算我个人头上。想加什么菜,尽管点。”
“不用,已经吃饱了。”
“这就饱了?”
“嗯。已经吃很多了。你还饿吗?”
“……也差不多了。”
一整天下来,两人说了很多话,都有些累了。
大概是因为这样,这一餐两人吃得很沉默。
一餐毕了,连潮送宋隐回家。
快到尚御坊小区的时候,连潮这才开口道:“到家后早点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宋隐问他:“你呢?还回办公室吗?”
连潮确实要回市局。
他刚来淮市,房子倒是租好了,不过家具还没买齐,人也就还没搬过去,目前暂时住在市局宿舍。
“稍微处理点工作。反正我住得近。”
听罢,宋隐回得很客气:“那领导你更辛苦。”
汽车仪表盘透出的些许冷光,将连潮的面部线条勾勒得冷硬刻板。
冷不防听到宋隐这话,他的嘴角倒是微微上扬,看起来有些似笑非笑。
不久后,连潮一脚刹车,将英菲尼迪稳稳停在小区门口,而后侧眸看向副驾驶方向:“宋隐,等等。”
宋隐刚解开安全带,闻言便松开车门把手,回过头看向连潮:“领导还有什么指示?”
连潮随手关闭汽车发动机,仪表盘顿时暗下去,他的脸也沉在了夜色中,叫人看不清。
盯着宋隐的眼睛,他问:“严有庭的事,我今天早上那么说,你有情绪吗?”
“当领导可真不容易。”
宋隐眼尾扬起淡淡的笑意,“下属犯了错,不仅得批评教育,还得担心他的情绪。”
皮革座椅发出细微响动,那是连潮朝副驾驶座方向略俯下身。
他的肩臂线条连同车身共同撑起了凌厉的夹角,为宋隐投去了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宋隐,有任何想法,可以直接告诉我。”
宋隐眼尾笑意更浓:“你是不是认为,我这种人不服管,以后可能会闯出大祸,给你带来麻烦?”
连潮眉峰压低,面色严厉未减。
不过大概见宋隐摆出了愿意沟通的姿态,他的上半身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绷紧的肩线也放松了些许。
“我担心的不是麻烦。”
“那是什么?”
沉默了一瞬,连潮深深看向宋隐,说出一句:“明珠自毁,未免可惜。”
宋隐正过头,看向挡风玻璃外的一棵梧桐。
路灯斜着切过来,把他的脸照出了明暗两色。
他整个人像是被柔软绸缎裹住的锋利薄刃,暂时看起来没有攻击性,只因为他收敛了锋芒。
半晌后,他侧过头来,对上连潮的目光道:“你多虑了,我没有情绪,也没有任何异议。”
“真的?”
“嗯,确实是我做错事。该处分就处分。”
连潮眉梢微微一挑。
宋隐再道:“我没有骗你,其实我喜欢被人管教。”
此时宋隐的表情,似有着前有未有的专注与认真。
连潮有些意外,正欲探究他这话背后的意思。
然而下一刻,宋隐朝他微微一点头,径直打开车门下车了。
“连队辛苦,明天见。”
宋隐踩着一地的梧桐落叶走向小区门口。
地上枯叶围绕着他的脚飘起又再落下。
世界需要秩序,否则会失控。
宋隐想,自己也是一样的。
·
离开宋隐居住的小区后,连潮回了办公室,把案情疑点、最新进展做了梳理,又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类工作。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是晚上10点半,连潮洗完澡正打算睡觉,也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宋隐不久前说的那句:
“其实我喜欢被人管教。”
是“喜欢”被人管教。
不是“需要”被人管教。
宋隐这个词,其实用得有些微妙。
连潮转而去到客厅打开电脑,搜索起8年前淮县有关“雨夜杀人魔”的新闻。
不久后,他看到了这样的文字:
“死者宋某有一个年仅17岁的儿子,成绩非常优秀……
“据邻居们反馈,死者生前多次家暴其妻和儿子,他们并不对他的死报以同情……”
家暴?
宋隐被他父亲家暴过?!
——这会是他帮鲍燕算计严有庭的原因吗?
壁灯昏黄。夜色冷清。
紧接着连潮想起的,是今日宋隐瘾犯了般渴求苏打水的样子。
讨厌血腥味。
讨厌下雨天。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双漂亮的眼睛就像是下着雨。
那么,当年17岁的他放学回家,看到父亲的尸体时,有着怎样的心情呢?
悲伤?喜悦?如释重负?
……亦或是别的什么?
第13章 不许奖励他
翌日。淮市市局刑侦大队。
连潮踩着晨光踏进公共办公区,昨晚他睡得很晚,这会儿一张脸倒是依然英俊立挺,看不出丝毫倦意。
公共办公区的情况,却全然与之相反——
蒋民正趴在桌上打盹,甚至发出了些许鼾声,旁边的空茶杯满是茶渍,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乐小冉腮帮子鼓鼓的,正在啃包子,眼神写满了困顿和迷茫,像是还在梦里。
其他人也基本都眼神迷离,头脑发懵,俨然还没适应新领导的工作强度。
最近两天他们查出来的东西,放在以前,恐怕要用上两个星期。
连潮稳步踏进办公桌,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屈指往就近一张办公桌重重叩了三下。
众人立刻抬头望过来,困得五官都混沌了。
连潮却是毫不留情地沉声开口:“各位早,都准备一下,五分钟之后开晨会。”
这句话如惊雷般唤醒了办公区的死寂。
乐小冉瞪圆眼睛,把塑料袋里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蒋民抹了把脸,手忙脚乱地找着笔记本——
几乎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
那几个老人除外。
五分钟后,连潮准时踏进公共办公区。
新人们立刻围着他站立。
几个老人依然姗姗来迟。
王永昌更是打了好大一个呵欠,然后一脸无所谓地看向连潮,这几乎像是在公然挑衅了。
哪知连潮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面向众人,简明扼要地把目前最新的调查结果,以及相关推论做了同步。
李虹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
至少来淮市之后是这样。
与她有过交际的人,无非是街坊邻居,小区的物业保安,家政服务中心的同事,聘请她干活的雇主等等。
最近两日,侦查员们已针对这些人做了不在场证明相关的排查,初步排除了他们的嫌疑。
因此,接下来警方的工作重心,还是放在了挖掘李红的过去上。
她为什么要杀死胎儿再引产,孩子们的父亲是谁,搞清楚这些故事,应该对破案有重要意义。
关于这项调查,连潮交给了蒋民和乐小冉来主导。
至于胡大庆带领的小组,则继续负责调查小区内部及周边的监控,争取能发现疑似凶手的身影。
给众人布置完任务,晨会便简短高效地结束了,连潮回办公室处理起常规工作。
上午10点半,手机一震,他收到一条消息:
【连队,要不要出去遛遛弯,抽根烟?关于案子,我有些想法,顺便和你聊聊】
信息是胡大庆发来的。
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不过并不想当着王永昌的面,招摇过市地穿过公共办公区来找自己。
估计是怕在自家师父面前,落个“背叛者”、“迫不及待在新领导面前挣表现”的罪名。
连潮放下手机,倒是直接起身走到门口,一把推开玻璃门,朝着外面公共办公区方向沉声说了句:
“胡大庆,有新发现?”
胡大庆:“…………”
暗自瞥一眼王永昌的表情,胡大庆硬着头皮起身走向连潮的办公室。
这一路上他都在腹诽——
这位新来的年轻领导确实雷厉风行、能力出众,可也太不把人情世故当回事了……
他以前在帝都也是这种行事作风?所以他就是得罪人了吧?怪不得会被贬到这里来。
“把门带上,请坐。”
胡大庆进屋后,连潮直截了当道,“说说吧,查到什么了。”
关上门,拖开椅子坐下的胡大庆:“……”
连潮看他一眼,再道:“我会如实记录每个人的贡献。等案子结了,该表彰的,一个都不会落下。以后月度、半年度、年度,也还有评优。这些你都不打算要?”
胡大庆很快明白了连潮的意思。
自己那么努力破案,一来是因为理想与热血未灭,想为死者讨回公道,二来当然是为了给自己博个好前程。
他不能因为忌惮王永昌,就这般畏首畏尾。
何况其实从接下连潮安排的任务起,他就已经得罪了王永昌,现在再纠结这些,已经毫无意义。
胡大庆尽快调整好情绪后,清了清嗓子道:
“连队,抱歉,这回的凶手实在太狗了,我们依然没能在监控里找到疑似是他的人……
“不过我昨天转变了调查思路,尝试着从李虹身上寻找其他突破口,还真有了重要发现!”
李虹负责照顾一名患有老年痴呆的老妇人。
老夫人名叫闻人婉容,是当地有名的女企业家。
年轻的时候她有魄力,也有本事,又乘上了改革开放的春风,愣是把父母留给她的一个小小纺织厂,发展成了如今淮市、乃至整个江澜省的龙头企业。
可想而知老人很有钱,之前住的一直是市中心的大平层,由于肺部不适,今年才搬进了郊区的豪华大别墅。
那里离市区颇远,再加上闻人家非常注重隐私,不习惯留外人住宿,因此李虹并没有住进保姆房,平时都是开车上下班。
她的下班时间,基本是由老人儿子的下班时间决定的,并不固定。
但她上班的时间非常规律,通常都在早上7点到7点10分之间。
然而根据胡大庆的调查,案发四天前,也就是10月14日,一直到早上7点半,车库的监控画面都还没有捕捉到李虹的身影。
他随即查了小区的其余监控,发现李虹那天应该是休假了,上午宅家没有出门,下午则拎着一个造型别致的箱子,步行去了小区外,约两个小时后才回来。
进一步调查后,胡大庆发现李虹当时去了一公里外的一家大型购物中心。
“连队,我昨晚上熬了一晚上,才把购物中心的相关监控看完……我发现她那会儿去了一家奢侈品二手交易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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