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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后,Joker身体微微前倾。
盖住宋隐身体的阴影也就更重。
紧接着Joker用近乎显得残忍的语气道:“宋宋,责怪我之前,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呢?
“当初如果不是你举报我,其实这一切全都不会发生。
“协会被省厅围剿,我会跟随那里面的人悄然离开,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你有关联。
“可你非要检举我。
“如果不是我防了一手……我早就进监狱了,是不是?
“宋宋,别忘了,是你把新龙村三组17号这个地址给到警方的。如果不是这样,警察、无辜孩童,乃至孟小刚,又怎么会死在那里呢?”
Joker的语气平淡得如诉家常。
可这无异于将利刃扎进宋隐的胸口,再拔出来,带出淋漓不尽的、殷红刺眼的鲜血。
一直未动声色的宋隐身体不可自控地绷紧,双臂上浮出了一根根青筋,肩膀更是几不可查地颤栗起来。
他似乎总算是被激怒了。
Joker好像为此感到很高兴。
随即他再道:“当年我其实是故意带你去新龙村三组17号的,也故意让你看到了那些证据。
“究其原因,是因为我察觉到——你似乎在搜集证据,似乎想要背叛我……
“我故意带你去那个地方,不是因为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设计好了让那么多人死在那里的计划。
“宋宋,那会儿我其实只是想和你,或者和自己打个赌。
“我赌你是不是真的要背叛我。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我们当年算得上互不亏欠,应该就此分道扬镳了。
“可你真的背叛了我,那么我也只能将计就计,把那场戏演下去了。
“事发之后,我一度觉得,那几个警察死在那里,似乎也是一桩好事——
“他们死了,你才会感到内疚和悲痛。
“否则,我拿来什么惩治你对我的背叛呢?”
海岛气候炎热。
这座牢笼却寒彻刺骨。
话锋一转,Joker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一些:“当然,我说的这些,只是我当年的想法。
“宋宋,当年你年纪太小了,才17岁。我也不过21。我们都太年轻,想法不够成熟,又因为各种误会,才走到了那一步的。
“我当年的想法过于偏激,对你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所以我知道——
“我知道这次你来找我,为的是要杀死我。
“但你敢单枪匹马地这么闯过来,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杀你。因为在你看来,我一直想要同化你。
“当然,换做是我的视角,我不会用‘同化’这个词。我只是希望,对于我想要实现的理想,你会理解一二,仅此而已。
“放心,你赌对了,我确实不想杀你。至少暂时不会。
“我希望你留在这里,好好和大家一起生活,然后你终究会明白,我拼尽一切所打造出的,这个乌托邦世界的美妙之处。
“宋宋,我觉得你能喜欢上这里,最终心甘情愿地留在这座岛上。
“仔细算算,距离新龙村孟小刚之死,已经过去九年了。
“当年那场赌,你我二人算是两败俱伤。
“其实我也很好奇,这次的赌局,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房门被敲响了。
珍姐的声音随即传来:“打扰一下,我是现在进来送粥,还是等一会儿。”
Joker站了起来。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回珍姐的话。
他只是用看起来很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宋隐:
“你觉得我可怕,残忍,不择手段,是不是?
“不要紧,我自己也曾这样认为。
“所以我当年也真的只是好奇,有着和我一模一样基因的连潮,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才设计了那么一场游戏。
“但我事后也发现了,那个游戏其实没什么意义。
“毕竟他有着我和完全不同的成长环境。
“他一定没有经历过,一直被自己称作‘母亲’的人,忽然有一天从浴室走出来,‘一不小心’把浴巾弄掉,然后做作地扭动着赤裸的身体,将之从地上捡起来,用甜腻的语气说出一句——‘你看我真是的,又这么不小心’……
“宋宋,不妨就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吧。
“我希望你对重生后的协会,对我,都能有不一样的看法。”
第208章 生理性解离
宋隐的手机不在身边, 手表也被收走了。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用来判断时间的工具。
好在这里还有一扇窗户。
薄凉的暮色顺着窗户透进来,于是他知道,傍晚到了。
比起他刚醒来的时候, 现在牢笼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首先是铁栏杆上的那道门被打开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宋隐恢复了自由。
在这间屋子里, 栏杆另一侧靠近大门的地方,有一个卫生间, 如此,打开这道门, 只是为了方便宋隐上厕所。
与此同时他的双脚皆被长长的铁链锁住了。
他暂时还不能走出这间房。
其次是牢门内多了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 一个白板,还有一些用来书写的工具。
白板上贴了很多新闻报道, 全跟雨夜杀人魔, 以及相关的连环杀人案有关。
这些东西当然都是Joker找人送来的。
当年,为了让孟小刚背上连环杀人的罪名, 让一切调查随着他的死亡而终止,Joker刻意在孟小刚的汽车后备箱里留下了一份杀人日记,记录着每起案件的细节。
Joker并不是真的雨夜杀人魔。
那些细节当然都是他编造的。
然而为了让它们看起来像真的,Joker做了很多功课。
临走前, Joker把自己当初整理的一份详实的“受害者资料”,给到了宋隐:
“我应该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毕竟, 要确保他不会再犯案,我才敢让‘雨夜杀人魔’死去。否则孟小刚那场戏就白演了。
“这样, 等你研究完这些资料,告诉我你的想法。我很好奇,你认为的凶手,和我认为的是否是同一个人。
“等你找出凶手, 我带你去岛上转转。你可以好好看看,大家在这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这一日,宋隐就这样近乎麻木地,听Joker坦白着他曾犯过的种种罪行。
然后他淡漠地看着Joker找人拿来锁链困住自己的双脚,差人进进出出地搬了一堆东西过来。
最后他再平静地注视着所有人离开。
不久前,听着Joker说出那些话,宋隐表现出了愤怒、恐惧的样子,他甚至故意抖动了肩膀,握紧了双拳。
然而这一切其实都是他装给Joker看的。
事实上他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似乎自从目睹了吕正德的尸体开始,宋隐就逐渐感知不到任何情绪了。
他只知道自己要杀死Joker。
除此之外的一切,他好像都没有办法感知了。
甚至他对于自己此刻戴上镣铐被囚禁这件事,也没有什么感觉。
因为在他的脑海中,他完全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这一切的,就好像他的灵魂与意识,已经彻底与身体完成了切割。
宋隐学过心理学,知道自己大概有些病了。
这种病症叫“解离”——
当个体面临极端创伤、长期高压或强烈情绪冲击时,大脑会自动 “切断” 部分心理功能与当□□验的连接,本质是通过 “隔离痛苦” 保护自己,避免因过度刺激而崩溃。
轻度的解离无需干预,然而一旦发展成病理性的,就会严重影响生活,甚至给自己、给他人带来生命威胁。
宋隐微微偏了一下头,尝试着回忆起病理性解离症的几种类型——
解离性失忆症、现实感丧失、人格解体、身份认同混乱、解离性身份障碍等等。
宋隐认为自己的情况属于人格解体。
也即,他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他看到“我”被囚禁在了这座岛上,他知道“我”应该害怕,可他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这样的情况其实已经有些严重了。
可意识到这一点,好像也无济于事。
因为宋隐已经完全不会感觉到恐惧。
此时宋隐已经喝过了粥,也吃了一块小虾饼。
他的脸色看起来没那么苍白了。
他伸手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给自己盖上一条薄毯,随意坐在蒲团上,看向了白板上粘贴的一篇又一篇新闻报道。
针对这起案件的调查,真的重启了吗?
连潮……也在查这个案子?
斜阳照进牢笼。
暖流漫过胸口。
这一刻,宋隐总算感知到了些许情绪——
如果连潮确实在调查雨夜杀人魔,自己现在也研究这个案件的话,好像就能离他近一些。
宋隐勾起些许笑意。
不过他的眼神依然异常平静,像是已经入定。
用这样的眼神平静地看了那些新闻报道片刻,宋隐端起了Joker整理的那本“受害者资料”。
宋隐先简单翻阅了孟丽萍、宋禄、周宇这三个人的信息。
他有些惊讶,现在居然连看见“宋禄”这两个字,他都没有任何情绪了。
孟丽萍和宋禄无疑都是Joker杀的。
至于死在文化公园的周宇,Joker不久前对此的说辞是,人不能完全算是他杀的,因为那是协会高层派给他的任务。
协会的人从周宇身上捞了很多钱。
可周宇并未泥足深陷,有一天居然幡然醒悟了,并声称掌握了有力证据,要去省里举报协会。
于是协会安排了Joker完成杀人灭口的任务。
那晚Joker曾被小混混们追,这件事倒也是真的。
不过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杀完人,完成任务后,Joker故意把风声散播给那帮混混,让他们以为文化公园有油水可捞。
那帮人果然立刻赶了过去。
他们在大雨中找到周宇的尸体,从他身体上摸出钱夹,并瓜分了钱财。
这个时候Joker装作了姗姗来迟的样子,扬言见者有份,并故意出言得罪了他们中的几个人。
一番拳脚后,Joker见打不过他们,找机会逃了,就这样一路逃到了宋隐的家中。
通过这样的手段,Joker把那群欺负过自己的街头混混,全都变成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人。
他们所有人身上都沾上了受害者的血,因此全都染上了嫌疑,得以“同仇敌忾”“团结合作”。
他们异口同声地对警察表示,他们只是意外发现了尸体,顺手想从他那里拿一些钱财而已。
无论如何,这三起案子都是Joker犯下,并嫁祸给“雨夜杀人魔”的。
那么,另外五起案子呢?
宋隐把“受害者资料”翻回到第一页。
然后他依次看完了外出买盐后被杀的林晓晓,与老婆吵架离家出走后被杀的赵志强,独居妇人周桂芳的相关资料。
最后他看向的是受害者苏琴,以及石秋雨的故事。
苏琴死于2015年12月。
受害的时候她只有28岁。
她的尸体被发现于一个废弃的小型货运码头上。
那里距离淮市市区差不多有100公里,附近的小县城原本没什么人去,后来有房地产公司在那里填海开发了一个海景度假村,也就为县城带来了很大的人气。
据苏琴的母亲沈美娟表示,苏琴周五下班后就没有回家,留下一句会与男朋友去度假就离开了。
虽然已经28岁了,但苏琴从未一个人出过远门,母亲心急如焚,多次给她打电话,可根本无法阻止她的行为。
事发后警察调取了苏琴的开房记录,发现她入住了新开发的度假村里的酒店,也就立刻去到了该酒店核查监控。
经查,周五晚上10点,苏琴是一个人入住的,她的身边并不存在一个所谓的“男朋友”。
监控显示,周五晚10点入住后,苏琴吃喝拉撒都在房间里,一直到次日下午才出门。
她先去室内游泳馆游了一会儿泳,然后换了一身厚衣服去海边散步。
她一路沿着海岸线往前走,最终走出了度假村的范围,去到了监控看不见的未开发地带。
她再次被人发现,就是在距离度假村酒店三公里外的旧码头了。
那是次日下午,也即周五下午的事。
那会儿她已经去世了。
尽管没在酒店发现任何“男朋友”,苏琴总不会无缘无故对母亲这么说吧?
警方刚开始有过一种猜想,这个男友也许就是凶手。
他约了苏琴去该度假村,却又放了她的鸽子。
这是因为他不想在酒店的系统,以及酒店监控里留下自己的踪迹。
其后,他找了个借口把苏琴约到没有监控的地方,继而把她杀了,并抛尸在无人的旧港口。
抱着这样的想法,警察调查了苏琴的通话记录、邮箱等等,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们只发现,从周五进酒店,到周六离开酒店前,唯一和苏琴通过电话的人,就是她的母亲沈美娟。
沈美娟陆续给苏琴打了整整62通电话。
不过苏琴一个都没有接。
直到苏琴给母亲发出一条“你再打电话我就关机”的信息,母亲这才停止了打电话的行为。
后来苏琴也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给母亲回拨了电话。
这件事发生在周六下午,差不多是在苏琴沿着海岸线散步,刚好脱离了度假村范围的时候。
这个电话,她和母亲打了将近一个小时。
而这个时间点,已经距离法医推测出的她死亡时间非常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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