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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只是看上去。”医生轻轻打断,声音沉了下去,“皮相安稳,骨相还是碎的。”
“他所有的安稳,都建立在等徐祐天回来这一个念头上面。
猫不是他的慰藉,是徐祐天留给他的任务,乖不是他的意愿,是徐祐天要求他做的事。”
林舟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就……没有一点好转吗?”
医生轻轻摇头。
“你比我更了解他。你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以前,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状态?封闭、偏执、脱离现实、长时间情绪崩溃?”
林舟仔细回想,眉头越皱越紧。
“完全没有。”
“他以前是科室里最稳的那一个。冷静、理智、抗压极强,再大的场面、再难缠的家属、再失败的手术,他都能扛住,从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里。”
医生又问:“原生家庭呢?有没有过重大创伤?”
林舟沉默了几秒,还是如实说了。
“他家……对他不怎么待见。重男轻女,不,重男轻男,所有心思都在他弟弟身上。他从小就不被疼,不被期待,长大了也几乎不回家。”
“但……”林舟顿了顿,语气肯定,“这些他早就习惯了,不至于让他崩成现在这样。再难的事,他都能自己消化。”
医生听完,长长叹了一口气。
风从楼道窗口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说出一句近乎无奈的判断:
“那只能用一个原因解释。”
“什么?”
“他太爱徐祐天了。”
林舟一怔。
“爱到,徐祐天一消失,他整个人的精神地基,直接塌了,之前所有的坚强、冷静、理智,都是因为背后有那个人撑着。
“那个人一不在,他就什么都没了。”
“从医学上、逻辑上,很难解释一个成年人会崩溃到这种程度。
但从情感上——
只有一句话说得通。”
“徐祐天,就是他全部的精神支柱。”
第17章 雪人
冬日的寒气透过窗缝漫进病房,窗外的天是浅灰色的,空气里飘着细小微凉的风。
故云怀里抱着那只依旧没有名字的小猫,指尖一下下顺着柔软的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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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医生推门进来时,只看见一人一猫,安安静静。
故云的状态比之前平稳太多,不吵不闹,不悲不喜。
他原本已经习惯性地准备好访谈记录,想按流程开口,却被故云先一步打断。
故云没有看他,目光轻轻落在结了层薄雾的玻璃窗上:“我想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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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久以来,故云要么沉默封闭,要么陷在幻觉里,要么就机械地重复着等待,从未主动提过要离开病房,更别说出去走走。
这是第一次,他生出了想要触碰外界的念头。
一丝真切的笑意,终于从医生眼底漫了出来:“好啊,我陪你。你想去哪里散步?”
故云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猫。
“堆雪人。”
医生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刚要笑着应下,说那就陪他去楼下空地处堆一个,却听见故云又轻声补了一句。
“我今天收到了他的录音。”
“第六条。”
“他让我堆个雪人。”
医生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又期待的复杂情绪。
他上前一步,放轻了语气,尽可能温和地询问:“能放给我听一听吗?”
他指尖微顿,轻轻点下了播放键。
-
[又见面了,云。
以前你总跟我说,想堆一个雪人。那时候我们困在南方,四季温热,连霜花都少见,我一直没能陪你做成这件事,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抱歉。
你那里,会下雪了吗?
我不知道你此刻留在南方,还是已经去了北方。如果是北方,现在大概是十一二月了,窗外一定飘着白白的雪,落满枝头和屋檐,一定很好看。
今天,就堆一个雪人吧。
就当,我陪着你一起。
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可爱一点的。]
-
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细碎的雪粒,不知何时开始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沾在玻璃上,瞬间融化成一小点透明的水痕。
医生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我陪你堆雪人。”
-
楼下的空地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故云弯腰蹲在雪地里,双手拢住一团松软的雪,一点点向前滚着。
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白雪忽然晃了晃,被拉回2021年的那个冬天。
-
那时候还在南方。
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样,不是凛冽刺骨的寒,是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潮意。
墙壁会泛凉,衣物会发潮,连衣柜里的东西,稍不注意就会发霉。
天总是阴的,飘着没完没了的雨,偶尔落下几粒雪子,也是雨夹雪、雪夹雨,落在地上瞬间化水,连一点堆积的可能都没有。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冷得人手指发僵。
他和徐祐天缩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窗户蒙着一层雾水。
他望着窗外稀稀拉拉的雨丝,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好想堆雪人。”
徐祐天当时正低头给他暖着手,掌心裹着他冰凉的指尖,闻言笑了一声:“傻不傻,这里是南方,几乎不下雪,全是雨夹雪,堆不起来的。”
“等以后,”徐祐天蹭了蹭他的发顶,眼尾弯着温柔的弧度,“等有机会,我们去北方,去一个能落厚厚一场雪的地方,我陪你堆一个很大很大的雪人。”
“堆两个,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
徐祐天总是比他细心百倍,故云那时候还在医院吃席轮班,忙起来不分昼夜,出门总是急急忙忙,外套一披就想往门外冲。
每次都被徐祐天伸手拽回来。
男人会把他拉到玄关灯下,从挂钩上取下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指尖灵活地绕着他的脖颈打转。
徐祐天会的系法很多,平结、斜结、双层环绕,每一种都服帖又暖和,他总说:“这样系紧一点,风钻不进来。”
故云那时候还年轻气盛,偏爱风度,讨厌臃肿,每次被裹得严严实实,就忍不住皱着眉挣一下:“松一点,这么裹跟老奶奶一样,丑死了。”
徐祐天也不恼,只是低头把围巾边角理得整整齐齐,笑着哄他:“丑什么,裹严实了才不冷。你上班一站就是一整天,冻感冒了谁心疼?”
“我不冷。”故云嘴硬。
“我冷。”徐祐天抬眼看他,“你一冷,我就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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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云时常在后来的日子里反复回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靠近幸福的时刻。
徐祐天永远是顺着他的,惯着他的,把他所有的棱角都轻轻裹进温柔里。
长到这么大,从家人到同事,从朋友到世界,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徐祐天这样,把他放在心尖上疼。
耐心哄着,细心护着,连他自己都不在意的情绪,徐祐天全都悄悄收好。
他冷静、克制、习惯独自硬撑,可在徐祐天面前,他可以炸毛,可以嘴硬,可以任性,可以不用当一个无坚不摧的医生。
徐祐天好像天生就会接住他所有的不开心。
只是那人偶尔也有点坏,会故意逗他、气他,看他耳尖发红就忍不住低笑。
那天也是一个阴冷潮湿的南方冬夜,两人挤在沙发上取暖,暖灯昏黄。
故云靠在徐祐天怀里,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他问得认真。
他不被家人期待,不被世界偏爱,性格冷淡又别扭,不懂撒娇,不懂示弱,连爱人都学得笨手笨脚。
徐祐天当时低头蹭了蹭他的发旋。
“因为是你啊,别人都不行,只有你,刚刚好。”
“你敷衍我。”故云的声音带着点没消下去的别扭。
徐祐天掌心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没有敷衍你。”
“我问你为什么喜欢我,你就只会说这个。”故云抬眼看他,眉峰微蹙。
徐祐天停下动作,垂眸望着他:“你不满意这个回答?”
故云别开脸:“我不满意。”
空气安静了两秒,只有窗外雨夹雪敲打着玻璃的细碎声响。
徐祐天忽然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故云的耳廓:“那你想接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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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静了半秒,暖黄的灯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故云耳尖唰地红了,却没躲,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视线直直撞进徐祐天眼里。
他从不是热衷情色的人,肉体的贴近远不及灵魂的缠绕来得让他心慌意乱。
比起激烈失控的占有,他更贪恋唇齿相贴的温柔。
接吻对他而言,比做爱更像相爱。
呼吸交缠,眼神相对。
徐祐天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心底那点隐秘,低笑出声,气息更烫。
“原来如此。”
“不满意答案,是想接吻了。”
故云抿紧唇,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手指轻轻揪住了对方的衣襟。
下一秒,徐祐天抬手扣住他的后颈,轻轻往下一带。
软唇落下的瞬间,窗外雨夹雪还在淅淅沥沥,屋内却暖得像要融化一整个冬天。
故云微微撑起身,自然而然覆了上去,居高临下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他喜欢这样。
喜欢把徐祐天看得清清楚楚。
喜欢吻到他呼吸乱掉,喜欢从他眼里看见只有自己的模样。
直到后半夜故云的指尖无意蹭过徐祐天的脸颊。
一片湿凉。
他僵着身子,指尖微微用力,碰了碰那片滚烫的湿意。
“……徐祐天。”
他开口,声音轻得发飘。
怀里的人没应。
“徐祐天。”
他又喊了一声,嗓子已经哑了,带着薄颤,手指抓紧了对方的衣料,强迫般把人定在自己视线里。
他垂眸,死死看着他。
“你怎么湿了?”
徐祐天偏过头:“……滚。”
故云盯着他:“你哭了,徐祐天,你哭了。”
为什么要哭?”
“该哭的人是我才对。”
“你哭的时候……也会流这么多眼泪吗?”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徐祐天的额头,看着那双从来都盛满温柔、此刻却红得发颤的眼,轻声呢喃。
“我第一次见你哭。”
“为什么哭啊。”
-
“为什么哭啊。”
如今这句话不是从故云嘴里说出来的,而是心理医生的声音。
雪地里,故云维持着滚雪球的姿势,双膝陷在雪里,上半身却僵住。
他的双手早已冻得通红发紫,那团即将成型的雪球滚到一半,停在他手边。
他没有动。
起初医生以为他只是累了,在雪地里蹲久了腿麻,便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廊下静静观察。
可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故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直到那串无声的眼泪,砸在雪地上。
医生的神色骤然一凝,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故云。”
“为什么哭?”
他在故云身边半蹲下来,没有贸然触碰,声音强行穿透了故云被回忆吞噬的意识。
故云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从深海里被拽了一把,涣散的视线缓慢地、艰难地聚焦在医生脸上。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还下意识地想要去够地上的雪球。
“你怎么了?”医生再次开口,目光锐利地捕捉着他的微表情,语气依旧温和,“还好吗?”
他只是盯着自己冻僵的手。
那双手曾经捧过徐祐天的脸,擦过他的眼泪,如今却只能抓着一把冰冷的雪。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医生当机立断,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腕。
冰的。
“故云,看着我。”医生的声音加重了一分,他轻轻握住故云冰凉的手腕,试图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需要帮忙吗?我们先起来,好吗?”
故云:“抱歉……我只是摔了一跤。”
心理医生没有拆穿他,只是稳稳扶着他的手肘:“没关系。你刚刚看起来很不对劲,你想起什么了?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
故云缓缓摇头。
可他的眼神、他的语气,却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矛盾与撕裂,前言不搭后语。
像是在跟自己争辩,又像是在跟虚空里的徐祐天对话。
“没有……没有幻想。”
“我没在想他……我没有。”
“我只是……只是手冷。”
“雪太滑了,跟他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很好,我没病,我只是……只是堆不好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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