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庭岭端坐在銮驾之中,右手紧紧攥着那半块玉璧,良久都没有言语。
秦侍卫恭敬地立于銮驾之外,踌躇片刻后,终究还是忍不住打破了这份沉默:
“陛下,童妃…额,童公子应该是猜到一些了。您既然如此信任童家,为何不直接将实情告知他呢?童公子是个极其聪慧的人,上次他送出的消息,成功助陛下铲除了身边潜藏的一批内奸。倘若如实相告,也会对陛下有助益——”
话未说完,便被宗庭岭打断。宗庭岭并未直接回应秦侍卫的提议,而是神色凝重地缓缓问道:
“巍然,你是朕在王府时便精心培养起来的影卫,你且说说,朕与你结识多少年了?”
秦侍卫赶忙低头,恭敬地回答:“回陛下,十六年了。”
宗庭岭微微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追忆,又道:
“那你可知道朕与刘侍卫结识多少年吗?整整十八年,朕那时还未有自己的王府便已与他相识。至于朕和静王,更是有着快三十年的兄弟情谊…”
秦侍卫听闻此言,神色瞬间一凛,急切说道:“陛下!微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若有二心——”
宗庭岭苦笑一声,那笑容中满是苦涩与沧桑,缓缓说道:“肝脑涂地?这话静王当年帮朕夺位之时,也曾信誓旦旦地说过。”
秦侍卫顿时哑口无言,他深知皇帝这是被静王的背叛伤透了心,心中满是心寒与失望。自己虽对皇帝忠心耿耿,却因身份卑微,在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沉默半晌,宗庭岭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如霜,仿佛带着无尽的寒意:
“朕如今算是明白,所谓日久见人心、日久生情之类的话,未必全然可信。可是,每当朕一想到,朕的童妃与朕相识不过短短半年,而童家的小公子却与静王做了数年的挚友…”
秦侍卫听闻,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心中隐隐猜到皇帝的担忧,小心翼翼地问道:“微臣愚昧,陛下的意思,是觉得童公子并非全然无辜?”
宗庭岭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苦笑着说:
“这么猜忌,会显得朕太凉薄无情了吧?
童家连续五代都是忠臣,如今家主和三个孩子都为朝廷拼命,童子歌更是不顾生死救朕,半年内两度差点丢了性命,朕打心底不愿相信他们会背叛。”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变得沉重:
“但朕是皇帝,不能只靠私情断言。
童子歌或许没有背叛的心思,可静王的行为实在蹊跷。
他先是监视童子歌三年,又把人送到朕身边半年,再抢走最后送回,这一系列操作,肯定不只是为了皇位,说不定是想借童子歌得到朕都不知道的东西。”
秦侍卫忙道:“陛下登基十余年,荆州各地都亲自巡查过,还有什么事能瞒过您呢?”
宗庭岭听了,苦笑着摇摇头,沉声道:
“巍然,荆州才多大?还不到大海对面大齐的四成。天地广阔,朕不知道的事太多了,超出朕预料的事只会更多。”
宗庭岭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璧,下面坠着的彩色璎珞,打结的手法一看便是后宫女子常用的。
可这璎珞打得有些不正,显然出自初学者之手。
他闭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
少年乖巧地坐在两位皇后或是德妃身旁,几人围在暖烘烘的炭盆边,童子歌认认真真地学着打璎珞。女人们或许会笑着打趣,问他是不是因为陛下才特意学这个。
少年定会红着脸,支支吾吾地低下头。等他学完回到锦书轩,想必还会反复琢磨,一心想把这璎珞做好。
想到这儿,宗庭岭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落寞与苦涩:
“朕以为,只要朕真心相待,他人也会同样交付真心…”
“可现实,相伴三十年的兄弟都已信不过,那相识仅仅半年的…又怎能全然相信?”
他难耐的咳嗽了几声,又硬生生的忍住了:“更何况,他与朕的初次相遇,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秦侍卫静静听着,心中却泛起疑惑。他觉得陛下的话自相矛盾、心口不一。
明明对童公子那般在意珍视,可此刻却生硬的改口,言语间却满是疏离与怀疑,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正暗自思忖,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窜天的爆鸣,一枚烟弹直冲天际,刹那间将夜空点亮。
第141章 不是怨极愁浓,只愁重见了,相思难说
行进的队伍猛地停住,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声响。宗庭岭心急如焚,一把用力扯开銮驾车帘,回身向外看去。
秦侍卫神色紧张:“陛下,是方才去护送童家兄弟的影卫发出的信号!”
宗庭岭闻言,脸色骤变,来不及多想,迅速把手中那枚玉璧揣进怀里。
紧接着,他一把抓过一旁的黑色外袍穿在身上,顺手提起寒光闪闪的宝剑,身姿矫健地跃下銮驾。
秦侍卫见状,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高声呼喊,叫人牵来马。
宗庭岭一个利落的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此时,周围黑压压的树林里,传来簌簌声响,此起彼伏。
宗庭岭目光如炬,迅速扫视一圈,对着那片黑暗,快速的点将六成兵力随他前去,剩下的由秦侍卫带领即刻前往最近的据点。
秦侍卫满脸担忧,看着宗庭岭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陛下,您的身体…”
“朕自己清楚!”
宗庭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骑在马上的他身姿挺拔,威风凛凛,回头又低声吩咐道:
“到据点前,除掉郭太医,扒了衣服碎尸丢进深山,让据点的军医立刻顶替他的身份。”
说罢,马鞭一甩,率先朝着信号发出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将士们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
宗庭岭一马当先,和影卫们如同一群从暗夜中涌出的鬼魅,在夜色里纵马疾驰。
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刮过脸颊,马蹄声如雷,在寂静的山林间敲出急促的鼓点。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时而遮掩,时而洒落,为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忽明忽暗的光晕。
马蹄重重地踏在地面,溅起层层尘土,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仿若战鼓被急速擂响,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不休。
宗庭岭伏在马背上,寒风吹过,猎猎作响的黑衣紧贴在他精悍的身躯上,发丝肆意飞舞。
终于,他们远远望见了前方那一片混乱的场景。
十多个身形高大、身着灰衣的身影,如恶狼般将童家兄弟和前去护送的影卫团团围住。
包围圈中,童念却和影卫背靠背,以血肉之躯,为童子歌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他们手中的兵器挥舞得虎虎生风,与敌人殊死搏斗,然而敌人数量众多,且攻势凶猛,他们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而童子歌,手中拿着抢夺来一把弯刀,正面色苍白却又无比坚毅地抵抗着一个冲过来的灰衣人。那灰衣人满脸狰狞,手中长刀挥舞,带起呼呼风声,攻势凌厉,直逼童子歌要害。
宗庭岭身旁,一名影卫早已张弓搭箭,可拉满的弓弦却迟迟没有松开,他的手微微颤抖,显然是在顾虑那个角度射箭,极有可能伤到童子歌。
宗庭岭见状,心急如焚,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向前飞跃数步。
他探出长臂,一把夺过影卫手中的弓箭,借着骏马奔腾的力量,利落地踩着马镫站起。
他身姿挺拔,稳稳地立起,狂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宗庭岭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紧紧锁定那个灰衣人。
他毫不犹豫地将弓弦拉至满月,手臂上的肌肉紧绷,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利箭脱弦,裹挟着呼啸劲风,刹那间贯穿了浓稠夜色。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直射向灰衣人。
那灰衣人高举长刀,原本狰狞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可怖,正恶狠狠地朝着童子歌劈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利箭如一道夺命寒芒,从那人的脖颈侧直直贯穿。
灰衣人瞪大了双眼,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血浆喷溅,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摔在童子歌面前的地上。
童子歌前襟和下半张脸上被溅上了滚热的血浆,他呼吸急促沉重,手中那把抢来的弯刀仍保持防御姿势,微微颤抖,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惶。
转瞬之间,影卫们如潮水般无声涌来。他们动作敏捷、脚步轻盈,几乎没发出一丝声响,却裹挟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这些影卫皆是宗庭岭精心培养的精锐,个个身手不凡,在黑暗中仿若鬼魅。
他们手中兵器在月光下寒光闪烁,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
影卫们的攻击冷静且精准,没有多余动作,招招直捣要害。
他们配合默契,组成一道道严密防线,有的敌人被影卫长剑刺中腹部,捂着伤口缓缓倒下;有的被暗器射中咽喉,未及呼喊,便直直栽倒。
宗庭岭自登基以来,他几乎未曾这般亲自厮杀,可此刻,满心的担忧与愤怒彻底被点燃,一招一式都倾注全力,周身散发着凌厉气势。
他的剑刃划过空气,寒光闪烁,敌人纷纷畏惧躲避。
在影卫们的强力攻势下,敌人很快招架不住,四处逃窜。
影卫们如猎豹追猎物般迅速追击,几个影卫合力将一名逃窜的灰衣人扑倒,迅速用绳索将其牢牢捆绑。
为防止他们自杀,影卫眼疾手快,随手扯下衣角,狠狠塞进他们嘴里,堵住了他们的嘴。没一会儿,除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其余灰衣人皆被活捉,狼狈地跪在地上。
童子歌认出了皇帝,但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身旁的哥哥童念却,只见哥哥的手臂上有几处触目惊心的深深刀口,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流,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目。
童子歌的心猛地揪紧,什么都顾不上了,心急如焚地伸手撕下自己的披风,手忙脚乱地就要给哥哥包扎。
童念却察觉到弟弟的动作,微微皱了皱眉,轻轻推了推童子歌的手,而后猛地一夹马腹,骑马向前一步,将童子歌牢牢护在身后。
他挺直脊背,神色恭敬,对着宗庭岭拱手行礼,声音沉稳却难掩疲惫:“陛下。”
宗庭岭面色冷峻,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驱使着骏马缓缓走近。随着他的靠近,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愈发浓重,那是鲜血与尘土混合的刺鼻味道。
童子歌心中满是担忧,他的目光在宗庭岭身上来回游移,想要确认他是否受伤,可又不敢太过明显。
他隐隐感觉到,哥哥和皇帝的态度似乎在暗示,他们不想让自己和皇帝有过多交集。
于是,他牵着缰绳,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几步。
他微微仰头,静静地看向宗庭岭,已经许久未曾相见,在这清冷的月色下,他清楚地看到宗庭岭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溅满了斑斑血迹,那是激烈厮杀留下的痕迹,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肃杀。
宗庭岭正和童念却低声交谈着,神色专注,时不时微微点头,应该是在仔细核实方才他们遇险的详细经过。
童子歌站在不远处,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微微开合,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些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童子歌感觉,宗庭岭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让目光往自己这边投来,可偶尔那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轻轻扫过,停留极短的一瞬,便又迅速移开 。
宗庭岭与童念却仔细交代完相关事宜后,身旁的影卫动作迅速,立刻将备好的金疮药递了过来。
宗庭岭接过药,微微俯身,递给童念却,眼神中透着关切。
随后,他来到那位拼死保护童家兄弟的影卫身前。
这位影卫伤势颇为严重,所幸并未伤到要害脏器,其他影卫已匆忙为他做了简单包扎。
宗庭岭神色凝重,关切地叮嘱道:“先将他送回去,务必全力医治。”
宗庭岭过分刻意地不去看童子歌,他微微低头,看着御道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迹,眉头紧锁,。
身旁的影卫正询问他是否要去附近的河流打水冲洗。
就在这时,童子歌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陛下,不必冲洗,明早寅时前会有一场小雨。”
宗庭岭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
刹那间,两人的目光交汇,童子歌额前的碎发在夜风中轻轻纷飞,他神情认真,眼中透着一丝坚定,再次说道:
“陛下,草民愿以性命担保。”
宗庭岭静静地看着他,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见到身着男装、骑在马上的童子歌。
他身上和脸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头发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宗庭岭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原来他穿男装是这个样子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软感涌上心头,他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情感。
“一点小事,也值得你拿性命担保吗?”
童子歌听了这话,眼神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抓紧了缰绳:
“草民…怕陛下不信。”
宗庭岭听着童子歌的话,只觉得眼眶微微发酸。
原来那汹涌如潮的感情,无论如何压抑,终究是藏不住的。
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驱使着骏马缓缓靠近童子歌。
待靠近后,宗庭岭清晰地看到,童子歌似乎又瘦了,原本就尖俏的下巴显得愈发明显。
宗庭岭心中一阵心疼,忍不住猜测,这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伤病所致。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轻轻抚上童子歌脸上的血迹,习惯性地,就像从前无数次给他擦去眼泪那样,慢慢擦拭着。
他能感受到,童子歌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宗庭岭心中一疼,情不自禁地用手托住他的脸颊。
忽然,他感觉手心里传来几滴潮湿,像是春雨初临,带着丝丝凉意 。
…
“朕改主意了,爱妃…跟朕回去吧。”
第142章 强弩之末
童子歌还是跟着皇帝回去了。
夜色如墨,浓稠地包裹着这支队伍,月光透过斑驳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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