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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子兰却道:“下官红口白牙不能验证,朝中亦有我二人同期,清林亦有乡邻,他们的眼睛总不能也不算验证!”
白玉生就是白玉生,清林只有这么一个白玉生,清林的人都知道他,他从从清林往外走,却没有再回清林去,到如今,清林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人呢?
连白家父母,都早已带着幼子背井离乡,谁还能证明白玉生,除了何子兰,谁还能证明白玉生呢?
可如今,何子兰也没办法了,谁哪怕做到这个地步,也还是要差这一步么?
玉生白阶,白家夫妇带他走进白家时,可曾想过他如今深陷泥淖不能自拔?
谁也拉不出他,唯有自救。
玉生倒出一杯烈酒,酒入喉肠,他咳了下,玉芜不知何时又来到了这里,拦着他,“你不能喝了,你不知道么,皇上下了口谕,要你见他,他说你有大才,要跟子兰一样重用那呢,我们可以走了。”
可玉生看着禁闭的房门,幽室一般,不透人,也不透气。只能隔着一点窗的缝隙看到外面的一些影,也不是人影,不过是树影,花丛。
树影浓荫,花丛幽深,他们开过这一春,转眼入夏,就不似这样好看了,再入了秋冬,转眼就能落败,隔着四季变化,但好像也只是眨眼的事,玉生这一眨眼闭上,就是三年,睁开,原来三年,树枯花凋,一片荒凉杂草,只剩荒凉杂草,这才是春天么?这才春意么?便教它将生机一时都发了,最后徒有寥落。玉芜问:“玉生,你怎么哭了?”
玉生讶然,他哭了么?他好像许久没哭了,来听州前,他何曾知晓哭的滋味?
玉芜道:“别哭,我们马上可以走了。”
“可我……不甘心……”玉生手里沾着那泪,指尖聚着一颗泪,泪又冲到眼里,变得通红,连指尖也有一抹久而不消的红,从前不会的,那里曾因书笔磨出厚厚的茧,可如今,竟是这样“养尊处优”?
脱了那层皮,他是否还是白玉生?见了圣上,是否还能干干净净,堂堂正正表明名讳?
玉芜被他沉寂的样子骇住了,问:“玉生,你怎么了?”
玉生道:“你先走吧,告诉子兰,带他们来见我,要快些,有些东西要马上给,不然来不及,就没了用。”
“你怎么不和我一起当面给?”
玉生道:“只有你能去,不然他们看不到我,怎么让李束纯的罪行昭然在外?怎么让我全须全尾地离开?”
玉芜反应过来:“对,我给他们带路,还有你说的东西,是李束纯的罪证?我们一起交了,不要放过他。”
玉生笑笑点点头,看他又喜又急地冲出去,外面是灿烂的春光,他正是急切地要将玉生拉回那片春光中去。
人马上就没影了,玉生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几乎是和玉芜一样喜意的脸,酒杯里相映着,畅快淋漓。
接着,他找出李束纯答应让他喝的,他藏起来的,那一坛一坛的酒都被倾倒了,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酒的香味,熏得玉生迷了眼,红了脸。
玉生扑倒在铜镜前,真是红透了的一张脸,一半因为醉意,一半因为激动,摧枯拉朽一般地红照亮了整个房间。
可他又多么痛恨这张脸,他不肯再看,烛火白日就点了起来,越燃越旺,与玉生脸上的红一道,整个房间都红了,热了,烧了。
火舌扑在玉生的衣衫上,他也迎面投入火海中,屋中的火烧得越来越旺,管家惊了,下人们全部也都惊了,火已经从屋里往外,黑烟直往外拥,有人喊:“快泼水!”
一时乱起来,水井里的水一桶一桶泼下去,火却没有一点熄灭的架势,没有人敢靠近,管家急得大喊:“公子!公子还在里面!”
有人往前冲,又被火势逼退——这场火里,不会有人活下来的。
玉芜是看到冲天的火光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些话,那些酒……来不及多想,通通化为了泪,一边流着,一步跑回到了那锁着他不让他出来的地方——
“玉生!玉生!”他往里冲,有生人拦着他,他挣扎着喊,“白玉生!你做什么要这样!做什么要这样!明明可以走了!明明可以了!子兰在路上了啊……我和……我和子兰要带你走了啊!”
火海里有轰然倒塌的声音,拉扯下那些下人先前牵起的红绸,艳红连绵,那是为他的生辰礼,渐化为火光一色,全消失了……
玉芜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突然懂了玉生的意思,原来太晚,从一开始就太晚了,玉生白阶,不染尘埃,白玉生怎堪此辱?
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泪花四溅:“玉生,玉生,玉生!”声音慢慢变得低缓,束缚他的力气松了,他一把挣脱,直往里冲——
“玉生,你只知要一身干净得走,叫这火烧个干净,可你怎么忘了……”他最后抬头看了眼那火,笑得释然,“凭你的性子,我怎会留你一人去!”
说罢,决绝地冲入火场,那火光一跃,也将他吞没了。
第37章
十七(二)
哀嚎慨叹声不绝于耳。
这样的动静怎么瞒得过去,管家也没想瞒,只想着如何说,后方,李束纯等人却已经来了。
也来不及了。
何子兰看着那火,抓住一人便问:“怎么回事!?怎么起了火?谁放的火?火里可有人?”
一句句连声质问,那人战战兢兢:“奴才,奴才也不知道……”
眼看何子兰不对劲,宋之祁心里也慌了,这样大的火,火舌远远也如舔舐着人的脸,像要灼掉人的一层皮,皮下汗也如血。
四周乱糟糟的,冠南原冷冷看着眼前一幕,兴致缺缺一招手,就有一绯红衣裳的人上前禀报了几句,冠南原脸上难免沾上几丝异色,怪异地看了眼何子兰,接着朝李束远说了。
李束远同样道:“竟自焚了?”话一出,都看向了这场闹剧真正的罪魁祸首,但见李束纯站在那儿,何子兰眼中充火,谁也拦不住,攥着他的衣领就问:“你把玉生怎么了?他人呢!人呢!!”
谦谦君子癫狂,偏偏谦谦君子癫狂,最怕谦谦君子癫狂,何子兰形神俱乱,已是苦撑着那一气精神。他摇摇晃晃,誓要问个明白,冠南原只冷眼看着,却暗自阻了李束远想上前阻止的动作。
李束纯眼里是两簇火,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因那玉生二字重有了思绪,猛地甩开了何子兰,望着大火大笑几声:“玉生,玉生,白玉生!好一个——”
“白玉生!!!好一个!!!白玉生!!!”竟是如杜鹃啼血般,字字泣泪!接着一口血吐出,竟是不省人事了。
李束远令人扶住李束纯,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冠南原看向宋之祁,眼看已痴的痴,疯的疯,死的死,如今种种,唯有宋之祁知情了,可惜可惜,听州局势,恐要少了何子兰一把好刀。
却见那宋之祁揽着也几欲昏倒的何子兰,目露不忍,将他交于随从,当即跪下,重重叩首道:“皇上,九千岁,臣下为友请冤!”
一番话尽,宋之祁原本就是个风流浪荡子弟,不说才学,但论口舌功夫,也算是三寸不烂之舌,这一番前因后果,挚友情深,经他几番陈词几番渲染下来,未免不叫人唏嘘。
话既了,李束远看了眼自己那胆大包天的弟弟,大手一挥,往正堂走去,至于那已过了盛势的火,幸而敛珠苑独门独户,未牵连了其他院子,火烧得干净了,火势也就小了,一桶两桶的水泼下去,虽无甚大用,且看着那火小下去,最后一些建筑也烧弥殆尽,
最后浇水的人累了,管家看着只剩最后一点架子的废墟,人是连尸骨也留不下了,何必再泼呢?就让它烧完吧,烧干净了,不叫人看了闹心,摇摇头,叫那些要继续浇水的人退下,吩咐道:“就让这些烧完罢,烧完了,就干净了。”
这一场剩余的火就烧到了傍晚,直烧到天空起了一场红,红得灿烂,红得扎眼,红烈烈映透了半边天,笼着那片废墟,全不像烧尽了似的,反而像又烧了起来,是最后的余烈。再细看,正当空,只有那正当空的一片白云,又白得耀眼,被那片红云包裹着,愈发白得突出,纵使其他的云飘飘荡荡,它始终被簇着,绕在那废墟正中空,千万里白云不绝,它依依不肯离去。
看到的人,只道那云生得诡异,却不知是为何,也不过说了几句,不再关注。
只有两道倩影,徘徊在府外,恰如那依依的白云,她们也依依不肯离去……
一场火真的烧尽时,李束纯也自昏厥醒来,周信年正在他身边,彼时他手里还端着碗药,说:“王爷,你这是悲上心头,气极攻心,切不可太过激动了。”言至此,也面露悲恸之色——那样决绝的离开,到底是那样的人物。
但李束纯竟没有激动,反而很平静地问:“尸身找到了吗?”
周信年叹道:“王爷,敛珠苑那边……烧了个干净,公子应是什么也没留下。”
李束纯道:“什么都没留下?”
周信年正点点头,李束纯竟痴痴地笑了出来,笑至最后,咬紧了牙,恨恨地吐出几个字:“白玉生,你好狠的心!”
周信年只好将药碗放在桌上,退了下去。
豫王府从此死了。
敛珠苑也成了禁地,李束纯也终日没有露面,李束远为他囚禁举子的事举棋不定,按道理,谋害举子算大罪,可白玉生到底无功名在身,豫王的身份在那儿,要治罪,又要治个什么罪呢?
“治个什么罪倒好说,害人性命的说法里不都是?”冠南原坐在他对面,支起一根手指看着他,“只看皇上想要什么结果了。”
李束纯:“看我要什么结果?”他伸伸手,示意他过来,冠南原却笑得妖冶,“自然,皇上不要说自己不知道,近几年国库空虚,偏听州又连发过几次灾,仗着豫王,不知下放了多少赈灾银,就看皇上是要杀哪只鸡,儆哪只猴了。”
李束远起身,一手抬起他的下巴,颇有些用力,冠南原下巴一红,眼尾却一扬一笑,“皇上要做什么?”他将手搭在那只手上,密密地摩挲着,李束远有些意动,却想起什么,生气道:“这就是你把朕哄来的目的?就为一个豫王?”
“豫王有什么好为的?”冠南原道,“我自然,还是为了皇上。”他一副听之由之,任君采之的样子,李束远笑道:“既如此,你想怎么办,我记得,你说过听州位置特殊,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轻易动不得,要动,就是牵一发动全身。”
主动权竟到了冠南原手中。
冠南原手指向下一划,好漂亮一个动作,却被他生生使出了几分杀气,“所以,何子兰要用,还要快些用,他年轻,有才干,有心性,更重情重义,可惜了,也恰是这重情重义……”说罢,还叹了口气,“那白玉生之心性也定不寻常,只是如此,倒不知这把刀,还能不能用了。”
李束远却道:“那白玉生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你竟想靠这人来用何子兰?未免太儿戏。”
冠南原摇头,竟是感慨道:“宁折不弯,又有什么不好?”
李束远道:“好么?”
冠南原勾唇一笑:“皇上难道不知道,世人常说,最缺什么,便最爱什么,我这样的人,已经是一身的软骨头,自然艳羡那样一身傲骨之人。”
李束远往他臀上一拍,意味深长道:“软骨头自有软骨头的好处。”
“既如此,皇上可要听我这软骨头的建议?”冠南原笑着看向远方,“几个藩王的势力,还要从豫王开始……”
李束远亲昵道:“自是由爱卿做主。”
待第二日,何子兰终于走马上任,他这新上任的巡抚,全无春风得意之态,反而愁苦满面,悲戚在身。
第38章
十七(三)
宋之祁为他副手,以为他是一蹶不振的,却没想到他自为玉生立一衣冠冢后便开始处理公文,废寝忘食,呕心沥血,数日下来,批红点注的公文摞起半人高,大部分是账目,还有听州官员的人际来往。
宋之祁自然也参与其中,可越如此,越是触目惊心,听州离京都太远,却是关要之地,可听州官场这么多年下来,竟是如一块淤泥地,他自己是从听州长大,父亲更是听州知府,可原来从前也只是略知皮毛,未涉核心。
可要动这官场,谈何容易,皇上与九千岁是微服私访,除了他们几个,没有人知道皇上亲临此地,况且,冠南原就是要何子兰出手,决心不沾染的,他初在这听州地界,除了宋之祁,差不多是孤立无援。
直到这天深夜,何子兰还伏案书房,有一人求见。
待人进来时,何子兰却并不认识这女子,只见她一双哭肿的眼睛,怀中抱着什么东西,何子兰还未开口,便跪了下来:“何大人,民女是春柳……曾是白玉生白公子的贴身丫鬟。”
何子兰浑身一震,只见春柳将那副画掏了出来,珍爱的又注视了一遍,将它递出:“民女当初有幸得公子画作一副,原以为公子不知……可公子那样聪明的人,怎会不知呢,后来,民女又以为这是公子留与民女的念想,如今想来,不知也罢,念想也罢,公子走得决绝,是早已存了死志,唯一的愿望,大概就在这画中了……”
何子兰接过画一看,一时哑然,那画中乍一看,虽是京都,可再一看,那亭台柳榭,分明多是按着清林的名来取,是了,他未曾去,他始终未曾去啊,心之所向,除京都外,便是一去不还的故乡了……
一时两人相对无言,何子兰空对着画,红了眼。
半晌,春柳又说:“只这一件,权当民女擅自为公子做主了,但还有另一桩——”
春柳从那包裹里又取出一沓厚厚的信件,“这些是我家小姐让我交于大人的,小姐说了,一切只为全故人之心,至于之后的路,只望大人自己走了。”
何子兰又接过信件,拆开一封匆匆看过,竟是听州官员的诸多隐私,如此桩桩件件,又有这许多信函,若都是真的,足以让听州官员大变革,何子兰正待问她家小姐是谁,可一看春柳,又觉不必问了,既为故人,故人又能是谁,清林白玉生,惊才绝艳,又怎会料不到他今日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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