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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生缓缓摇头,有些呆滞:“我不敢再行二次……”
“那就好,多吃些,大夫不是说了,你胃口不好,早膳多这些滋养脾胃。”
许是得了这么一个恩准,玉生吃得确实比往常多了,临上马车才知道,原来是听州一些官员组的局,特意请了李束纯,也是他在听州地界说一不二,这种宴席,总要给递张帖子。
玉生也是到了才知,原来不是什么正经席面,而是一群溜须拍马尸位素餐的人朝李束纯送礼,不稍想这个节骨点送礼是有什么油头——科考在即,李束纯拘了一个好好的考生的消息,恐怕已经传遍了听州,但他我行我素,底下这些官员未必没有门生后辈,有的担心,有的存心。
玉生冷笑,他一下车,官服就围成了一道屏障,李束纯倒是严肃,只是在牵玉生时放柔了神色,那群官员心中凛然,自知不敢怠慢,但也免不了鄙夷之色。
玉生始终都很淡定,除了一开始那几不可见的冷笑,自宴席开始,再没有一个表情,一句话。
他冷眼看着那些官员送来的礼,或宝珠珍玉,或良木美材,乃至墨宝名画,天南海北,无所不有,无所不奇。
玉生暗自打量,此情此景此物,待遇又与圣上何异?哪怕是天子,也未必见过这些宝贝。
不由斜看了眼李束纯,天高皇帝远,他这封地王侯,便真如异地天子了。
只是,听州纵然富贵,但这些人,不论官职大小,一律出手不凡,我朝俸禄又能供应多少?
许是观他神色不对,李束纯放下新看的那琉璃盏:“玉生,如何?可还有趣?这些东西可有喜欢的?”
玉生还想如何答,下一个送礼的竟是宋之祁,他拱手:“王爷,在下前不久遇一域外行商,碰巧得了宝贝。”
李束纯问:“何物?”
宋之祁拍手,但见几名姿色不俗男女走入宴厅,他们或妖娆妩媚,或秀气文雅,或气质温柔,男女站成了一排,朝李束纯一弯腰,宋之祁还在笑,看向李束纯时,却发现——
李束纯那笑,已经挂在脸上,久久不消了。
宋之祁背上登时出了一身的冷汗,想起远从京城来的那封信,咬咬牙,“王爷……可还喜欢?”
李束纯笑意一松,骤然放大,捏着玉生的手:“瞧,因着你,我竟是色名在外,俨然成了色中饿鬼了,你说这些人,我是该收还是不该收?”
玉生原本心喜——若是新人来,未必他不会被弃,也就得以脱身,但被捏住的手一痛,玉生嚯地看他,他还在笑,大庭广众,玉生咬牙:“宋大人一片心意,只看王爷怎么对待了。”
第7章
七
李束纯半天不言语,只是一味看着他笑,他清楚玉生这是把他架起来,知府的公子,想来要给几分薄面,可李束纯但看着他笑,他笑得又轻,又亮堂,那双漆黑的眼里散着光,光一晕,玉生恍然出了细汗。
气氛登时就换了,宋之祁撑得上了解他了,不敢再多说送人的事,干笑道:“瞧我做的什么事,忘了王爷有佳人在侧,这就退下,就退下。”
他擦了擦手心,知道这事不好了,可也是对得起某个人了,看着李束纯明显不好看到脸色,恐怕白公子要难,又迎合道:“王爷,白公子脸色不好看呐,怪我怪我,不该把这些人带来,王爷可莫要真生了气,听闻白公子前不久大病一场,若王爷大动肝火,白公子也忧心。”
什么忧心吃醋的,他信口胡诌,但也不怕拆穿,玉生唇瓣颤了几下,终是没有说话。
李束纯拉起他往那些礼物里站:“挑一件喜欢的,今日也玩了,该回去了。”
玉生一个也不肯沾手,他也是被千娇万宠长成的,不至于被这些迷了眼,可李束纯手上力气惊人,腕子一抽一抽地疼,随手挑了一方砚台:“就这个。”
李束纯接过砚台,眼色一扫,宋之祁上道:“其余的,待会我派人送往王府。”
李束纯搂过玉生,强势地带着他往外走。说是在外面逛逛,散心,但不过是从一个房子到另一个房子,何来散心?玉生撑着车帘,看着马车外,眼中竟是艳羡。
他自被留在王府之日起,就没见过这样的街头了。
李束纯挽过他一缕头发,扯了扯,头靠到了他的肩上:“玉生在看什么?”
他口中的热气打在玉生脖颈,浑身一颤,原来是腰间软肉上贴上了一只手——
“可是今天的人让玉生不高兴了?”
李束纯轻笑,他的牙齿碰撞声在耳边咔哧地想,车帘一动,冷冽的风打入,顺着声音:“玉生该高兴还是生气?若是我收下了,可是高兴了,不过谁叫他们都比不上你呢?才叫你生气,是也不是?”
玉生半合着眼,眼中冷光跃壁,却低了语调:“王爷,我没有。”
李束纯狎昵地蹭着他,“没有么?”他接过了那片冷光,勾了勾唇,手底下一步步点着火,果不其然,手底下渐渐沁出了汗,玉生颤着眼,马车上,人流中,他也怕了李束纯的禽兽心思,转头:“王爷,你说过,是带我转转,散散病气。”
李束纯住了手,他当然知道自己一开始的打算,只是他实在也是无奈,这人太让人想起欺负了,玉生攥紧的手又松开,搭在了李束纯的长袖上,垂眼道:“王爷,方才不算逛,能否让我到下面走走?我……不会跑,只是许久没走动。”
李束纯就爱看他这幅被逼着作低了姿态的样子,一时便愉悦起来:“好,你想去,我们就到外面看看。”
便呵住了马夫,扶着玉生下了车,街上是新的气息,是新,新的街头小贩,来往车辆,人来人往,交错了,变幻着,阳光明媚,洒在他们身上,跳跃着成了一片流动的光,美丽得叫人挪不开眼睛。
玉生不由上前几步,他当初纵马街头,长歌载酒,恍惚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可这才几天?
李束纯松了些许,由着他走,随从始终跟着,他逃不脱,或者说,他敢逃吗?
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各色点心吃食,布料首饰,玉生想来对这些是不感兴趣的,他当初何曾会为这些驻足?忽地,有一叫卖声吸引了他——
“赴京学子的贴身之物,都是极有名望,有望高中的几位公子,此时不藏更待何时?”
看的人不由多了,有人出声:“你这人好无礼,人家书生的东西你拿出来卖?焉知来日不会找你算账?恐怕买家也要得罪人吧!”
那人手一晃:“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愿意着呢,我这是为人家累积人脉,也是结交的途径,再说,这些都是人家不要的了,我花钱买来,缘由是觉得人家前途无量,想要广结善缘,天高路远,那些囊中羞涩的又何乐而不为呢?”
“有理有理,可我们如何知道,你这些不是假的?随意拿了人的来糊弄我们?”
来人看着那些玉佩,折扇,墨宝,都是一些易认,但也不十分贴身的东西,看来真是遇上一群穷学子,急于用这些筹路费了?
“放心放心,童叟无欺,买了我会将东西来由告知,来日若是真运气好碰上主人高中,您觉得能寻到去处。”他仰着头,“你道我怎么敢打这个包票,这里面可是有位谢兰君子的玉佩,他早就才名在外,我与他乃是同乡,当初他与另一位凛梅公子是远近闻名的才子,可能是遇到了难处……”
玉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跟前,通道谢兰君子、凛梅公子时眼中一动,那小贩看了玉生一眼,堆笑道:“公子,看你盯着这玉佩,可是喜欢?这玉佩水头好,是老物件,若非那位谢兰君恐是遭了难,我可得不上手,他可是说以后算人情的。”
玉生掀起眼皮,他自然认得玉佩,这小贩说辞多有漏洞,但也并非无解,或许,这是子兰留给自己聊以慰藉的东西,不由伸手:“多少银两?”
小贩咧嘴一笑:“五十两银子。”
玉生正要摇头笑这玉佩买时,子兰可是花了上百两,他往腰间一摸,这才想起,如今他是身无长物,再好,又能怎么买?
喉中一涩,对上小贩的眼睛,没来得及说话,李束纯甩出一锭金子,“玉生喜欢就买了罢。”
小贩暗自打量,飞快收回视线,嘻嘻笑道:“多谢两位公子了。”
玉生接过那玉佩,玉佩刻的图案也很熟悉,只是兰花和梅花,如今恐难相聚了。
李束纯抬手夺过,看着他笑,又转了转那玉佩:“这人卖得蹊跷,这玉佩也来得蹊跷,你说是不是?”
玉生只想夺回玉佩,他忘了收敛方才显露的神情,整个人冰冷又悲切,李束纯也一下冷了笑:“我付的钱,给你做什么?”
L*生 白玉生从出生到现在,从没有一刻这样窘迫,他在清林,绝不如李束纯手眼通天,权柄在握,可他也从没为银钱发过难,况且,他并非没有银两,只是当日一身的东西都被换取……现在还要受李束纯这样的羞辱?
盯着那枚玉佩,突然就放松了神情,冷冷一笑,那一片冷光实在漂亮:“王爷可以将我行李都还我,我有银钱,只是,要是王爷真愿意将我的行李都还与我了,想必我也不再需要这枚玉佩。”
他抬头,直直撞进李束纯的眼,李束纯半晌,又是一笑:“玉生,总是装不下去也不算好事。”
他把玉佩重新塞入玉生怀中,拍拍他的脸,倒不像生气似的,慢悠悠地走了几步:“可还要再走?”
玉生恨他喜怒无常,行无常事,却又害怕那豫王府,咬牙跟着,手上摩挲着那玉佩,却在兰花梅花的花纹之外,又摸到了点什么。手下意识就一藏,东西就被放入了衣襟之中。
李束纯走了几步,玉生不紧不慢地在后面磨蹭,他回头一抬眼,脚步停下,玉生就跟到了身边,又一牵,手心里是汗,李束纯道:“府医说你这病还需要多出点汗好得快,想来走走确实是好,可惜没有什么新鲜事了。”
玉生从前与何子兰他们勾肩搭背的时候也是亲昵,可这样牵手却不曾有过,李束纯不说他不觉得,现下是真的觉得汗越来越多,来往的行人的脸也变得模糊,直到一声哭泣才叫他清醒。哭泣的是一女子,身前摆着一卷草席,哭得好生哀切。
“这不是杜松原杜通判的千金吗?怎么会落得这样田地?”
街上最不缺这样的议论,玉生看到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又转头:“王爷,通判之女怎会如此?”
不消李束纯回答,行人已经给出了答案:“她是通判之女,你瞧她身前那卖身葬父的字,便也知道那是杜通判了,这样境地又有何稀奇?”
杜松原为官清贫,在乡民间也早有一些名声,只是再怎么样,怎么会一朝死亡,连葬身的钱都没有了?
这叫周围百姓啧啧称奇,面露同情,可再同情,却也有一些秘闻流传在百姓之间,叫这些人不敢多管闲事。
玉生倒是有这份心,又有百姓前面言论,不失为一个好官,底下官员如此遭遇,玉生心中更冷,撇了李束纯一眼,暗自冷笑一声,但方才用了李束纯的钱买簪子现下怎么有银钱给她葬父所用?
他未考虑过朝李束纯开口,思来想去,身无别物,唯有发间的一根玉簪,倒也价值不菲,定了神情,直取下那发簪,径直走向那女子,杜徽茉看向这位满头青丝披肩的公子——
只见他清雅俊秀,衣带冷风,挺拔而立,端的好一幅翩翩姿态,嗓音却并不很温柔,反而生涩地:“给,此物不菲,应够你所需。”
杜徽茉看着她,泪眼涟涟,先是抽噎着倒喘了一口气:“多谢……公子。”待接过那玉佩,分明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恰如这位公子,温润洁白。
杜徽茉双手持簪,“多谢公子,待小女子葬下父亲之后,此生为奴为婢,任凭公子驱使。”
“他会缺你这样一个丫鬟?”李束纯一手穿过他满头乌发,“当众披发可是十分无礼。”
玉生冷道:“再无礼的事王爷也做了,我为何做不得,况且。”
他斜眼看了李束纯一眼,冷笑:“王爷,在你的封地上,一边是奇珍异宝无数藏,一边是身后之事无人问,你愿袖手旁观?”
李束纯意兴又起,他只看着玉生一头乌发涌着的小脸,倔强又美丽,拍拍掌:“好说辞,只是你一介白身又怎么知道这其中弯绕?发发善心罢了,这杜松原生前身后,自有我会查明,如此可满意了?”
玉生撇过一眼那还在咬唇哭泣的女子,不再多言,率先走开。
李束纯笑着跟上,只是杜微茉手里那根玉簪,又被人用金子换去……
李束纯取出手中丝帕,撕扯一下,直将玉生的发都拢起绑好,而那根玉簪紧随其后被呈了上来,玉生看向簪子,就要扯下那丝带,李束纯拦着他:“你现下带做什么?这是我赎回来的,若是待会又有人卖身葬母,莫非你还要给一次?”
玉生看着那簪子,那也并非是自己的,他有一根白玉簪,是心头一好,也不知现下是放哪里去了。
李束纯正色,勾起他一缕发,他手艺不娴熟,所以束起来的头发松松垮垮,反而为玉生添了一抹慵懒随意的气质,“你说要逛,却多管闲事,日后再如此,可别想再出来了。”
玉生脸一白,却无可奈何,咬牙道:“王爷,我需要笔墨纸砚。”
他整日无所事事,李束琪虽发了善心,愿意给他看看书聊以慰藉,却还是无聊,况且,他担心,担心一直这样,当真会荒废了自己的才学,若有朝一日真能逃脱,自己反而已成废人,岂非是造化弄人?
今日得那一方砚台,玉生才恍觉自己还需要重拾旧好。
李束纯道:“王府之中可有佳品,你何须跑到市集来买?”
玉生:“王府有佳品,那王爷为何不早准备?”
李束纯摸摸鼻子,他一开始是存了什么心思,也只有他自己清楚,现在却觉得偶尔这样逗弄他,反倒更加有趣。按理说到手的东西李束纯总会少几分耐心,可对这只玉,他一会想看他横眉冷眼,一会想吓他惊慌可怜,万般姿态千种情势,他竟都想一一看过。
但玉生全不知他是如何想,只当李束纯言行无状,想一出是一出,左右自己想做什么,都会被他横插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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