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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顺元帝又在御花园中醉酒,口中喃喃念叨着宸妃的闺名,星落。
才人恰巧路过,见天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下恻隐,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安慰道:“陛下请回宫歇息吧,宸妃娘娘九泉之下,定也不愿见您这般自苦。”
她其实从未见过宸妃,这话,不过是最苍白无力的劝慰。
可顺元帝醉意醺然,神智不清,竟牵着她的手,径直去了她的寝宫。
那时才人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天还未亮,她便急匆匆跑去找曹兮若求救。
曹兮若念她可怜,当即派人守在她宫外,又给她添了四名身强体健的小太监,日夜看护,即便如此,也没能阻止才人溺毙于宫中深井之内。
谁都知道是柳皇后下的手,可苦于没有证据,再加上低位才人死不足惜,所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沈赫如今对生母的容貌早已模糊不清,他只记得,母亲死后他的处境也岌岌可危,柳皇后一心要为自己的儿子扫清前路,恨不得除掉所有皇子。
是珍贵妃胆大心细,见招拆招,才将他保了下来。
后来柳皇后暴毙,他才算真正脱离了险境。
其实他是感激珍贵妃的,可惜自从昭玥出生,珍贵妃待他便陡然严厉起来,要求他彻夜苦读,要求他在父皇面前展现才能,要求他夺储君之位。
他真的很想让珍贵妃满意,但他也是真没有这个本事。
而且他生性疏懒,嘴馋好吃,只愿与爱妃厮守一处,关起门来,赏赏花草,尝尝美食,过逍遥日子,至于什么国家大事,百姓疾苦,他是半点兴趣也无。
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绝非帝王之才,但珍贵妃却没有这份自知之明。
“殿下!快避避雨吧!这要是淋出病来,可怎么好啊!” 一名小太监追着沈赫劝道。
“别费事了,母妃不是等着吗?”沈赫闷声说了一句,甩开步子,连廊都懒得进。
也是巧了,他刚一脚迈入翊坤宫的门槛,大雨便戛然而止,太阳依旧悬在天际,天边扯出一道五彩斑斓的长练。
“母妃,我来了。”沈赫耷拉着脑袋,浑身湿淋淋地踏进了内殿。
珍贵妃闻声,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见到他落汤鸡的模样,不由得一怔:“怎的淋成这副模样?”
“半路上遇上了晴雨。”沈赫低声答道。
盛夏时节,淋一场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珍贵妃瞧他依旧是那副心宽体胖的模样,便放下心来,话锋陡然一转,双眉倏然竖起:“我听说,沈徵今日在朝堂上又出尽了风头?陛下不仅准了他的提议,还将开启海运的重任都交给了他?”
武英殿那边方才下朝,珍贵妃立刻就收到了消息,沈赫蓦地愣住。
珍贵妃见他这副呆样,没好气道:“瞧什么瞧!你娘我好歹也是圣上跟前的宠妃,难道连这点眼线都没有?”
沈赫摸摸鼻子,心虚答道:“是,眼下正是开启海运的最好时机,朝堂上虽有不少人反对,但我瞧着父皇好像很乐意。”
珍贵妃辗转挪步,心绪烦乱到了极点:“你可知历朝想动漕运阻力有多大,就连康贞先帝都未能做到,沈徵这事要是办成了,那可真是盖世奇功,千古史书都要记他一笔,你父皇就是不想把皇位给他,都拗不过悠悠众口!”
沈赫讷讷:“那……那五弟确是敢担责任,当年去南屏为质,也是他一力担了下来,儿臣瞧着,他确实厉害。”
珍贵妃气得声音都发颤了:“担下这份责任的为什么不能是你!皇位只有一个,九五之尊,万人之上,难道你就一点不渴望!”
沈赫哪敢反驳,只得连连点头:“儿臣渴望!儿臣定当努力,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
珍贵妃见他态度还算恭顺,才勉强压下心头火气。
她一扭身,走到坐榻旁,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香茗:“龙河火祭,是不是离宸妃的忌日不远了?”
沈赫不敢出声。
珍贵妃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纤纤玉指:“既然沈徵要在前朝出尽风头,那本宫便只好从君慕兰身上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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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琢下朝之后,径直奔了内阁值房。
如今他身兼翰林院掌院与内阁两职,工作量陡增,忙得有些吃不消。
送到内阁的折子不是关于漕运,就是关于龙河火祭,偶尔夹杂着几封地方官员请安的废话。
温琢一旦忙起来,便心无旁骛,等他忙完案头诸事,起身踏出值房,才瞧见满地湿痕,恍然又躲过了一场湿寒之苦。
天近黄昏,暮色袭来,总算可以回家了。
他走到皇城外,一眼瞧见自己的红漆小轿。
小厮见了他,连忙迎上前来,挤眉弄眼,神色颇为古怪。
温琢心中纳罕,不解其意,他刚踏上轿前的脚凳,轿帘陡然一掀,一只手臂伸了出来,力气不小,猛地将他拽了进去。
温琢站不稳当,整个人扑跌在沈徵怀中,惊魂未定之际,不由得嗔道:“殿下休要胡闹!”
“抱一抱我的‘爱妃’,怎么算得上胡闹?”沈徵笑着敲了敲轿壁,吩咐小厮,“去龙河边。”
小厮扬鞭催马,向龙河方向赶去。
“去龙河边做什么?”
温琢头戴乌冠,青丝尽数束于冠内,露出一截白皙柔软的耳廓,倒给了沈徵可乘之机。
沈徵俯身凑过去,含住小巧的耳垂,吮出绯红来:“四哥给的提议,带‘爱妃’去龙河边吃炙肉。”
其实与温琢吃吃喝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想亲眼瞧瞧龙河火祭的景象,毕竟史书上只有一句“官民咸集,舳舻弥岸,青焰荧荧,映彻长夜,巫祝起舞,若迎神降”,带给后世无穷的想象。
诚如所说,温琢双耳最是敏感,被温热的舌尖一扫,眼里就腾起水汽,全身只剩扭动的力气了。
“谁是你的爱妃!”
“无论何时,我首先是殿下的老师。”
“青天白日下,殿下怎可如此放肆!”
“下不为例。”
“唔……这次也不许太过分!”
沈徵恣意品尝,直到心满意足,待他松开时,温琢可怜的耳垂已经被尝得布满齿痕,但当事人还在嘴硬。
轿子停在龙河边的树荫下,两人才整理好衣衫,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温琢早已摘下乌冠,将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堪堪遮住那对泛红的耳朵,只绷着一张清致净白的脸。
他忍不住想,当初自己怎会觉得沈徵是正常人呢?沈徵明显比自己病得更重,而且病情发展太快了!
沈徵此刻俨然一副尊师重道的好学生模样,语气轻软:“老师,我们租艘乌蓬小船吧,我还从未泛过舟呢。”
冲浪板不算。
温琢瞥了眼早已凑上前来、满脸堆笑的船家,又瞥了眼麻溜递上银子的沈徵,双眸微微一眯:“为师还有拒绝的机会吗?”
不多时,二人便登上了一艘颇为齐整的乌篷船。
船身泛着经年水浸的苍白色,舱外垂着两扇藏青布帘,掀起处恰好露出一方小窗,适合观景。
舱内空间甚是宽敞,足够二人并肩平躺,脚下铺着软和的蒲草垫子,上头架着一张小巧木桌,桌上果蔬菜肴摆得满满当当,一盘炙肉油光锃亮,还冒着袅袅热气,端端正正立在中央。
船家拍着胸脯满口保证,绝对是引的焰口处的松木火,烤出来的肉自带果木香。
其实官府只允许百姓用这火焚烧纸船,平息亡魂怒火,但总有人投机取巧,仗着五城兵马司管不过来,趁机捞一笔。
龙河是一条贯穿整个京城的活水大动脉,自清平山脉蜿蜒而下,一路汇至津海,紫禁城外的护城河便是从龙河引的水。
二人登船处,正是龙河河道最窄、水流最缓的地方,百姓们都爱聚在此地,或点燃纸船,焚香祈祷,或擂鼓起舞,消灾祈福,还有趁机做些小买卖的。
沈徵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炙肉,淋上椒盐撒料,又用一张软乎乎的面饼卷了,递到温琢面前:“老师尝尝。”
温琢伸手接过,却不急着动口,只定定看着沈徵:“殿下倒是好兴致,还有心思在此吃喝赏景,你可知陛下为何那么痛快地允了你开启海运的提议?”
沈徵也给自己卷了一块炙肉,大大咧咧塞入口中,气定神闲吐出两个字:“知道。”
温琢点了点头:“你既知晓,便该明白其中关窍。皇上早先迟迟不肯动漕运,是因为他不敢,他怕那些靠漕运为生的大小官员、百万漕工怨愤君上,闹得地方不安。如今有人甘愿替他担下这副重担,背了这身骂名,承了这些恨意,他自然求之不得。这事做成了,是他英明神武,教子有方,做不成,是你执行不力,曲解圣意。”
沈徵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温琢眉头愈皱愈紧,质问道:“那你今日为何还贸然提议开启海运?也不与为师商量!”
沈徵这才放下手中竹筷,小心挪到他身边,双臂一揽,将他稳稳环入怀中,语气低柔道:“我知道老师心疼我,为我着想,但这件事利国利民,晚一日就耽搁一日,如果我都不做,要指望谁来做呢?”
温琢一怔。
他想说,当下最要紧的,是他所说的求稳,凡事都该等登临大宝后再议,此刻贸然出头,将漕运官员及其网脉得罪个彻底,绝非明智之举。
当然,这是他身为谋臣该有的考量。
可身为大乾子民,他又何尝不希望,自己倾心辅佐、寄予厚望的,是一个不畏艰险,敢担重任的君王?
若为一己之私便畏缩不前,自己当初又怎会选中他。
沈徵忽的展颜一笑,目光清亮如炬:“老师放心,只要海运开通,大乾经济日渐发达,那些漕工日后定能寻到更好的营生,日子也会比现在好上数倍,到了那时,今日的反对声也好,骂名也罢,都会烟消云散。只是在此之前,还需老师为我费心筹谋,助我将海运推行下去。”
温琢心头忽的涌起一阵感慨。
上世他汲汲营营,心思全用在铲除异己、搜刮财帛上,实在是疲惫又折磨,可这一世,他可以陪着眼前人开创一番伟业,施展胸中抱负,竟觉得人生有了别样的意义。
或许这就是所有读书人所追求的,万世清名吧。
他转过脸,指尖轻轻按在沈徵颈间的喉结上,气息潮热:“其实殿下能在朝堂说出那番话,为师很欢喜。”
自称放浪实则保守的人难得真情流露,眼里含着缱绻的水波,望得人小刷子挠一样痒。
水浪一撞,船摇晃,沈徵借着这股晃悠劲儿,将温琢带倒在软厚的草垫上。
他掌心落在温琢腰间的玉带,指尖不觉往下方流连:“炙肉不好吃,保准不是松木烤的,店家是个骗子。”
“我早猜到了。”温琢垂着眼睫看他,青丝瀑布一样淌落他身上,指腹还按在喉结上把玩。
手掌顺着衣裾的侧缝滑了进去,若有若无抚摸峰峦正中,果然感到身上人肌肉绷紧,欲念正与封建礼教冲突对抗,不过片刻,欲念便败下阵来。
温琢眼珠一扭,降落船舱顶,仿佛要盯出个洞来。
撩了火,自己撑不下去,便打算毫无素质地逃走。
沈徵哪肯放过,掌心一握,攥了个雪股堆琼,笑着逼问:“手指更好吃是不是?”
温琢咬着唇,一声不吭,船身还在晃,就像沈徵在抓着摇。
“说了就放过老师,快说。”沈徵半嗔半哄。
“你再这般欺负为师,为师就……”
声音蓦地被吞回了喉咙里,岸边忽然传来一道声若洪钟的叫嚷,声音借着河水奔腾之势,沿着河岸传出去老远,将枝桠上歇脚的鸦雀惊得扑棱棱乱飞。
就见一人身披道袍,手握摇铃,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两指掐诀,念念有词——
“贫道老祖铁拐李,生来便有通神技。幔帐高挂烛火起,万千幽魂皆来稽。任他厉鬼阎罗帝,拂尘轻挥尽称臣。”
第94章
温琢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人。
此人本名叫张德元,原是泊州一个乡绅的独子,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他年轻时便是个不学无术的泼皮无赖,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是街坊邻里人人避之不及的‘赖皮蛇’。
他荒唐到什么程度呢?
某一日,他饮多了酒,竟霸占了一名良家女子,女子家人告到县衙,他却浑不在意,大言不惭要纳女子为妾,妄图就此了却此事。
要说这女子家里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听得这话,便不再在意女儿的名节,反而幻想起攀乡绅的高枝,于是开口就说妾不行,只能做妻,还要给十两的聘礼,若照办,此事就一笔勾销。
张德元嫌弃这家人蹬鼻子上脸,他那乡绅父亲却巴不得尽快平息此事,给了他一巴掌,命令他立刻娶。
女子家人拿了银子欢天喜地,他不情不愿穿上新郎衣,被押着拜堂。
本以为他就很吃亏了,谁料那女子性情刚烈,不肯受这般屈辱,竟在进张家大门的当日,便寻了根白绫,上吊自尽了。
这件事给了张德元不小的打击,一个人眼看就要过少夫人的日子了,为什么要死呢?
难道他就真这样不堪,嫁给他还不如去死?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很快便惊动了州府,与张家沆瀣一气的知县被革职查办,张家也因此一落千丈。
张老爷子经不住这般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张德元本就是个败家子,没了父亲撑腰,不消多久便将家底挥霍一空,成了个流落街头的混混。
可这厮虽胸无点墨,读书识字一窍不通,却天生一副油嘴滑舌的本事,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拉帮结派,装神弄鬼,竟是无师自通,如鱼得水。
那些年,他一边混吃混喝,一边学了些旁门左道的伎俩,干起了坑蒙拐骗的营生。
后来他索性扯起幌子,晃着铃铛,身上套了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脸上抹着花里胡哨的油彩,冒充起了能通鬼神的‘大师’,专为人卜卦算命、堪舆风水。
以他那点浅薄的见识,‘三玄’典籍自然是读不懂的,可他偏生记性极好,死记硬背下不少唬人的词句,临场之时口若悬河,竟也能将那些愚夫愚妇骗得晕头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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