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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见沈徵随意披着件外袍,衣带松松垮垮垂在身前,正俯身来解他的亵衣。
酒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温琢忙攥住他的手腕,耳根发烫:“殿下,早上不要。”
沈徵睇他一眼,拍了拍他的手背,轻笑道:“老师想哪儿去了?你的亵衣都汗透了,来换一套。”
温琢面上又火燎般红了起来,他松开手,任由沈徵替他褪去汗湿的衣物,刚一脱身,便忙拽过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沈徵取来干净的亵衣,仔仔细细替他穿好,才郑重其事道:“晚山,鞑靼遣使来大乾求娶公主的事,你还记得吗?”
温琢眉峰微蹙,略感不解:“怎么突然提这个?”
这事他自然有印象。
顺元帝素来偏爱昭玥公主,可一想到鞑靼能就此安分,不再骚扰关内,终究还是点了头。
皇帝的态度是一方面,朝堂之上也一片附和,和亲之事,古已有之,便是盛唐也出过不少名留青史的和亲公主。
昭玥怕是大乾开国以来出嫁最早的公主,离京时还不足十四岁,她乘上轿辇垂泪的模样,温琢至今还记得。
鞑靼的酋长阿鲁赤曾承诺,会在公主及笄后再与她举行大婚仪式。
但那之后,他就再没听到过昭玥的消息,直至盛德初年,他重回到那个雨夜。
“我是后世之人,这段历史我记得很清楚。”沈徵的声音沉了下来,“《乾史》中记载,昭玥抵达关外的当天,便被阿鲁赤强行举行了大婚,因为年纪太小,她腹中胎儿三个月便没了。鞑靼人从未将她当公主看待,他们那儿盛行收继婚,阿鲁赤的儿子丸耶,早就对昭玥心存不轨,时常对她轻薄无礼,而阿鲁赤视而不见。”
温琢闻言,眉心拧得很紧。
他想起那时顺元帝的身体已然垮了,朝中诸事多由司礼监代为处置,皇上随时可能撒手人寰,谁还有精力顾及千里之外的公主?
他从未想过,那些蛮獠竟敢如此放肆,这般糟蹋大乾的公主。
“鞑靼根本不是真心臣服,这个冬天,他们冻死牛羊无数,人饥马瘦,急需休养生息,这才用和亲做了缓兵之计,让漠北的守军放松警惕。盛德初年三月底,他们突然背弃盟约,举兵侵犯漠北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时父皇刚驾崩不久,沈瞋仓促登基,大乾正是风雨飘摇之际,竟被他们连破三关,险些攻到掖州。”
温琢的神色彻底严肃起来,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竟有此事?”
沈徵叹了口气,眉心紧了紧,仍是咬牙背起了那段残忍的历史——
“丸耶献策于帐前,曰‘欲燃我部斗志,当取大乾昭玥公主,悬于高粱之秆,割喉以血,奠我部土,铺我一统中原之路’,阿鲁赤闻之,颔首称善,即从其计。公主素衣染尘,无甚惧色,利刃破颈,血如赤练,末望中原,魂系故土,遂遭难,惨死,尸骨为马蹄所践。”
“后世之人感念她的刚烈,在当地立起一座公主祠,据说里面只埋葬着她生前穿的一件旧衣。”沈徵握住温琢微凉的手,郑重其事道,“晚山,昭玥绝不能嫁去鞑靼。”
第123章
温琢坐起身,腕骨轻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着。
他琢磨计策时,眼睛会时不时动一下,仿佛在串联着脑海中的线索,将它们连成一条可行的通路。
晨光已盛,室内浸着露香,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沈徵没敢打断,只静静坐在一旁等着。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一线暖光从窗棂渗进来,在桌案上淌出一道金痕。
温琢终于停下指尖的动作,抬眼望向沈徵。
“我是重生之人,殿下是后世之人,在殿下记忆里,表文是何时到达京城的?”
“四月十一。”
这日期与温琢记忆分毫不差,也就是说,他们尚有七日的时间可谋。
“殿下虽洞悉后世事,但想令陛下信服绝非易事。鞑靼与南屏,实有天壤之别,南屏有京畿都城,有与大乾相类的规制,有守土安居、生息繁衍的黎民,亦有沃野千里,气候温宜。大乾与南屏构兵,无非是各欲吞并彼疆,攘夺彼利罢了。”
沈徵点点头,正因其文化与制度的相近,大乾与南屏才在后世渐渐融合,成了一体。
温琢继续说:“而鞑靼部族以穹庐为家,逐水草而迁徙,一旦隐入大漠瀚海,便如流沙没迹,杳不可寻。鞑靼久慕大乾疆域之广袤、气候之温煦,更垂涎中原物产之丰饶,他们深知力有不逮,难与大乾争锋,却仍屡屡侵扰边境,劫掠黎民,因为这是生存之所需,迫使其不得不做。”
“可关外苦寒,一年有五旬风雪,地旷人稀,土瘠荒颓,大乾无力也不愿以重兵镇之,所以守而不攻,以固疆界。这也是康贞朝永宁侯与刘国公缺一不可的原因,他们一个善守关隘,一个善破城池,一南一北,共同维系着大乾的平衡,可惜这份平衡被皇上给打破了。”
“平衡既破,必当补救。皇上在位之日,比诸臣更欲彻底消除鞑靼之患,他若尚无定策,我等尚可因势利导,谋定而后动,若他心中早有决断,与之据理力争则必触其怒,非但事不可成,反生祸患,得不偿失。”
沈徵心中一沉,顺着温琢的分析往下想,顺元帝与鞑靼竟像是某种程度的‘双向奔赴’。
他何尝不懂,走到那个位置,顾及不了所有人,将来他无论推行何种政策,下何种决断,难免要辜负一些人,所以才说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便是一座大山。
可他终究不忍昭玥落得那般下场。
他不是隔着文字的旁观者,而是亲身站在了这里。
若从未见过那个在御花园里笑得清脆、为了秋梨糖雀跃的小丫头,昭玥于他,或许只是历史长河中无数悲剧之一,是构成历史复杂与厚重的一抹残酷色彩,让后世得以窥见人性与封建帝制的肌理。
他曾着迷于历史的魅力,从那些生生死死、起起伏伏中,感受浩渺宏大的家国天下。
那上千年的文字,曾极大地丰富了他二十余年的生命。
但此刻,命运将他推上了这辆前行的列车,而昭玥被放在了铁轨上,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真正能决定她命运的人。
“所以昭玥必须要嫁,” 沈徵语气艰涩,化作一声苦笑,“因为这符合父皇的利益,平息鞑靼之患,是他的功绩,受蛮獠朝拜,也能满足他的虚荣心。”
温琢将他的柔软与挣扎尽收眼底,心中微动。
他有些好奇沈徵究竟是在何种环境中长大,后世到底是副什么样子,为何能生出这样与众不同的人。
温琢缓缓跪坐于床榻,身姿端方却带着暖意,他双臂轻舒,温柔地环住沈徵的肩背,语气沉静而笃定:“有我在,必不令殿下为难。”
沈徵眼底霎时燃起一簇光亮,他捧起温琢的侧颊:“老师已有计策了?”
温琢没有直接应答,只说:“殿下可嘱托君将军,从南境择一可靠之人,替我送一封书信给乌堪。”
“乌堪?”沈徵眉梢微挑,立刻反应过来,“春台棋会时来京的南屏使者?”
温琢点头:“嗯,殿下已知我的过往,我也不必隐瞒,当初我与他达成过协议,他才肯替我们促成墨纾一事。”
“老师这次想怎么做?”沈徵好奇极了。
温琢扯了扯唇,眸底精光一闪,气定神闲地开口:“自古破除结盟,无非威慑、利诱、离间三策,孙子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既如此,我便再送他一条通天之路。”
沈徵听完温琢的全盘谋划,心头焦灼完全散去,他埋首在温琢颈侧,呼吸拂过细腻的肌肤,发丝蹭着颈间软肉,喟叹:“晚山竟连兵法都懂,怎么这么厉害?”
“不过是闲暇时读过……只要多读……学……殿下!不是说不要了?”
温琢被他这般亲昵地吸吮着颈子,又痒又麻,火苗顺着脊柱往上窜,半边身子顷刻软了。
他抬手想推,却又舍不得用力,谁料沈徵竟轻车熟路滑入亵衣,贴着腰腹摩挲。
“谁让老师喂我吃迷魂药?”沈徵将人打横抱起,扯上床帘。
温琢只觉身下一空,刚换上的亵裤落在床角。
他瞳仁微怔,不可思议:“殿下怎可睁眼扯谎,我何时喂你吃迷魂药了?”
日头越升越高,床帘遮得严实,温琢含含糊糊不知在说些什么,没多久就变成打颤的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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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的余温还缠在宫墙之间,洛明浦却在自家书房枯坐了整夜。
纸张的边角被他揉得发皱,他几次放下,又几次拾起,唉声叹气。
内室的夫人放心不下,三番五次端着吃食进来,软声劝他歇息。
听多了实烦,洛明浦挥手斥退,语气烦躁:“拿走!别来扰我!”
夫人眼圈一红,不敢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天刚蒙蒙亮,洛明浦用冷水胡乱泼了把脸,对着铜镜正了正衣冠,才夹起那张纸,抬脚向紫禁城而去。
今日无例朝,内阁值房里却依旧灯火通明,洛明浦绕开值房,脚步匆匆,径直奔向司礼监,要求亲见皇上。
幸而顺元帝身子稍缓,听闻洛明浦有急事求见,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
养心殿内,顺元帝披着件明黄夹褂,半倚在宝座上。
洛明浦一踏入殿门,便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给顺元帝见礼:“臣洛明浦,叩见陛下!”
顺元帝招手:“起来说,什么急事非要赶着来见朕,太子那儿议过了?”
洛明浦却不敢起身,头埋得更低,脖颈因气血上涌涨得通红。
“陛下,臣职责有失!上次臣依律对谢琅泱进行死刑复核,允他最后陈情,却不料他已经疯了!”
“什么?!”顺元帝猛地向前探了探身子,眼中满是错愕。
“谢琅泱在狱中时而大哭,时而大笑,竟抹着自己伤口的血,在牢墙之上乱涂乱画!臣瞧他疯癫,便递了张黄麻纸给他,想看看他能否写清事由,可他……他竟写下了这些!”
“快说!”顺元帝眉头拧成一团。
洛明浦慌忙从怀中掏出那张纸,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陛下请看!”
刘荃忙上前接过,递到顺元帝眼前,随后悄然后退半步。
顺元帝抖开一看,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这些字是谢琅泱用血写就,字迹极大,歪歪扭扭,瞧着触目惊心——
“温琢,你这伪君子!竟向吾亲言汝与太子苟且,败坏纲常!吾恨!恨此奸佞之徒!”
“朕看他真是疯了!”顺元帝猛地将血书团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动作之大牵动了肺腑,他当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
“陛下!”刘荃慌忙上前,递上温水和手帕,一边轻轻替顺元帝拍背,一边低声吩咐宫人将血书处理了。
洛明浦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息怒,谢琅泱已然疯得厉害,失了神智!臣这就命人将他绑起来,塞住口舌,绝不让他再胡说八道!”
顺元帝接过手帕,捂着唇,喘了好半晌才缓过气。
他颤着手指着洛明浦,眼中满是戾气:“你……你把他的舌头给朕割了!”
洛明浦浑身一僵,愕然抬头:“陛下,他已被判了秋分处斩,此刻就不必——”
“谢琅泱可恶至极,就照朕说的做!”顺元帝眼神狠厉。
洛明浦眼神慌乱,僵硬地俯身领命。
退出养心殿时,洛明浦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不确定皇上是否真的将血书上的话放在了心上,是否对太子生出了半分怀疑。
谢琅泱想用装疯避祸,终究是高估了帝王的容忍度,皇帝,从来都不是什么仁慈之人。
当夜,大理寺狱中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听得人心头发紧。
“什么,父皇割了他的舌头?”沈瞋猛地从椅子上腾身而起,生生打了个寒颤。
洛明浦垂首沉声:“陛下震怒,臣求情无果,谢衡则定下此计,怕是没料到如今苦果,即便日后功德圆满,以他如今之状,恐怕再也无法入朝为官了。”
沈瞋的脸上没有半分怜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眼底的惊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向死而生,他能活下来,已是最好的结果。”
洛明浦望了他一眼:“殿下要再去见他一面吗?臣可竭力安排。”
“不必。” 沈瞋断然摆手,“如今我绝不能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洛明浦望着沈瞋冷漠的侧脸,心头忽然升起一股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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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既至,玉兰树吐出新瓣,一封表文与兽骨图腾盛着花香,一路递上紫禁城。
文中言鞑靼久仰天朝声威,今愿结为秦晋之好,此后两方互通有无,永不相侵,共保太平,谨献牛羊千数,良马百匹,狐裘百领,明珠一颗,伏望大乾皇帝陛下允之。
文中丝毫未提求娶昭玥之事,又满篇臣服之心,顺元帝自然龙颜大悦,于是准许鞑靼使臣一行四十人携贡物来京。
又过十日,使臣队伍浩浩荡荡进了京城,一路有边境将士们护送着,风尘仆仆,惹得百姓争相围观。
为首一人中等身材,面容宽颐,一双三角眼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凉笑,他唇色偏深,唇纹细密,下颌线条硬朗,粗纹从鼻翼延伸至嘴角。
分明已是春日,他却还穿着件褐棕色的皮袍,腰间系一条牛皮腰带,胸膛硬甲上印着青铜兽首。
他脖子上戴着一串用兽骨串成的颈链,上面密密麻麻刻着鞑靼字,不知是何含义。
他如今的名字是鬼力汗,而他的真实身份,是阿鲁赤之子,丸耶。
丸耶将行李卸在行馆,立即便得了顺元帝的召见。
他擦过脖子上的热汗,整理衣袍,带着两名亲信,随着司礼监的太监,踏向宏伟壮阔的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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