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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非情况紧急,他又怎可总做这般逾矩之事。
他思绪正乱着,忽觉官袍革带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箍住,腰肢毫无空暇之地,随后一股猛劲儿将他稳稳托了起来。
他慌忙踩住马镫,掀袍跨上白马。
一袭澄红官袍,铺在雪白马背上,金台夕照都被衬的失了颜色。
沈徵飞身上马,将这抹红裹在怀抱当中,双手一提缰绳,催动踏白沙向前:“老师坐稳了。”
温琢硬着头皮开口,风灌得他话音发颤:“广安门亥时鸣钟关门,我们须在此之前赶回来,清平山尚有段距离,殿下再快些。”
沈徵稍一歪头,刚想问他,见温琢又是本能缩颈,偏了偏耳朵。
沈徵格外仁慈的没有把呼吸扑到他耳骨,而是冲着前方说:“再快老师受得住吗?”
受不了也得受,时间紧迫!
温琢深吸一口气,试图挺直脊背,给自己鼓劲儿:“……我尽力。”
沈徵见他浑身僵硬,指甲攥得发白,脸色也失了血色,像要慷慨赴死似的,心头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他隔着指套轻抚温琢的背,哄道:“我抱紧一点儿好不好?”
“……可。”
“老师难受就喊出来,不用硬撑。”
“……嗯。”
沈徵收紧双臂,将他护得更紧,随后策马扬鞭,马蹄踏碎残阳,卷起一阵风沙。
温琢没自己想得那般矜持,很快便蜷成一团,紧紧挨着沈徵的胸膛,耳畔是少年沉沉的呼吸和喉颈的潮湿。
什么喜欢男子,什么礼仪得体都顾不得了,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颠碎,扑面的风都成细刀。
直到紧闭的眼觉不出暮色赤红,踏白沙才停了下来,温琢已然四肢麻木,心脏狂撞,路都不会走了。
完全是沈徵将他抱下马的。
他扶着沈徵的手臂缓和酸麻双腿,一抬眼,便看到蔚蓝天际下,军帐连绵起伏,如长龙卧野,一眼望不到尽头。
旌旗在晚风中招展,猎猎作响,竟比山峦叠翠更为磅礴。
温琢短暂的一生都困在绵州,泊州,京城三地,从未见过如此气吞山河的景象。
他一时忘了马背上的惊慌,只觉心神激荡,久久不散。
这便是大乾。
是大乾的基石,是大乾的根脉。
他定了定神,理发髻,正衣冠,在沈徵的陪同下,走向重重灰帐。
他朗声道:“翰林院掌院温琢,求见君定渊将军。”
第36章
大帐层叠掀开,铜盆灯架高擎,灯火如昼,竟将山峦映得亮了几分。
军营之中,脚步声整齐如鼓,踏在荒草蔓生的野地上,闷响声直透地皮。
门楣上 “君” 字大旗猎猎翻飞,旗杆之下,终于转出一道身影。
君定渊身着白袍,冠缨耀日,外罩龙鳞甲,甲片相击,清脆有声。
他腰间悬着一柄玄色长鞭,鞭梢缠荆棘纹,随风微动,隔着数丈距离,都能嗅到他身上那股铁血沙场的冷寂。
然而他那张脸,却并非是猛将惯有的糙砺,他轮廓上与良妃有三分相似,眉眼却无半分凌厉,反而有点面如傅粉,金戈映玉容的意思,与身上那股杀伐之气格格不入。
君定渊走上前,左手微抬,便有八名精悍将士齐齐发力,将沉重的木栅门徐徐推开,露出身后平坦土路。
温琢敛去眼底颜色,装作初次相见,拱手行礼:“君将军。”
“温掌院不必多礼。”君定渊抬手虚扶,示意免礼,沈徵一眼便瞧见他指节粗大,掌心覆着厚厚一层老茧。
那双手和他的脸比,称不上丝毫华美,但就是这双粗糙的手,戍守南境,撑起了大乾的脊梁。
“舅舅。”沈徵语声郑重,向这位如流星般划过大乾史册的少年将军问好。
他胸腔中难免翻涌起叹惋与哽涩,极力克制,才没显露分毫。
乾史上说,君定渊孤高自许,锋芒锐不可当。其于疆场之上,骁勇善战,斩将搴旗如探囊取物,然于朝堂之中,不善藏拙,难忍权术迂回。
盛德帝在位时,朝议裁削军饷,君定渊为麾下将士请命,力陈其弊。后又因军中改革为外行把持,诸多举措不合兵情,他屡逆龙颜,直言抗辩。盛德帝积怒难平,终下狠手,赐剑令其自诛。
似乎历史上的盖世功臣,最终都难逃功高震主,结局悲凉的宿命。
“殿下长大了,比舅舅都高了。”君定渊抬手抚上沈徵肩背,掌心老茧摩挲着衣料,眸中满是欣慰。
他分明只比沈徵大十岁,但言谈举止间,已俨然是长辈姿态。
“还记得你幼时,舅舅带你们几个孩子在皇城里玩,你非要追着我跑,竟在翰林院外的台阶上摔了一跤,脑袋肿起个大包,我教你诓骗外公与母妃,说是被蜜蜂蛰的,你真就乖乖照做,”君定渊说着,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眼中也泛起难得的暖意,“我原以为能蒙混过关,谁知回了侯府,还是被你外公一顿狠揍。那时我才知晓,蜜蜂蛰的包和磕出来的包根本不一样。”
十年的分别和生分,在这一段儿时家常中烟消云散了。沈徵也笑,唏嘘道:“我那时太笨了,若说是沈瞋推的就好了。”
君定渊一顿,随即嗔笑一声,板起脸假意训道:“小小年纪,也不能那么坏。”
沈徵心道,比起那个鸠占鹊巢的白眼狼,这也算坏?
看来为保全家平安,这皇位他是非夺不可了。
“来,我们在帐中详谈。”君定渊拉着沈徵的手,侧身将他与温琢让进将军帐。
帐内陈设极简,角落一张墨绿色棉铺,上方叠着素色被卷,中央一张木桌,边角布满刀削甲蹭的痕迹,显然是用了多年,未曾更换。
下垂手并排放着几张板凳,配着四方矮桌,是为众将商议军情准备的。
帐外立着一座铜盆灯架,灯火透过灰布帐帘,投下影影绰绰的轮廓。帐内点着四盏麻油灯,油烟微呛,却将众人面容照得一清二楚。
“坐吧,我这营中没有什么好东西,将就着喝口热水,吃块麻饼垫垫肚子。”君定渊扫了一眼帐外守将,那人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匆匆往临时搭建的灶房去了。
那几张板凳常年被人坐用,早已变得黑黢黢的。沈徵下意识从怀里取出面巾,抖开铺在一张板凳上,伸手将温琢牵过去:“老师坐。”
他的动作实在太过自然,君定渊看在眼里也没有过多反应,以至于温琢觉得此时纠结礼节未免矫情,于是便擦着板凳边,坐在了那张面巾上。
“账内没有外人,我要谢过温掌院为殿下筹谋,为君家思虑万全,为将士骸骨殚精竭虑。”君定渊拳掌相击,行了个军中大礼。
他已知晓沈徵夺嫡之心,身为舅舅,他自然要鼎力相助,沈徵十年为质,在朝中毫无根基依仗,他深知温琢是当朝重臣,深得皇帝倚爱,能得温琢辅佐,是沈徵之幸。
温琢忙又站起身来:“将军不必客气,该是我谢将军还了大乾边境安宁,百姓免受盘剥之苦。”
客套完了,君定渊问:“温掌院深夜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温琢:“也没什么。”
沈徵在一旁托腮而坐,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将军明日面圣,只需说此番大捷战绩,南屏猖獗,将士劳苦,再提沿途百姓感念圣上明德便好,切不可提良妃之苦,殿下之难,更莫要露半分怨怼之色。”温琢抚着矮桌,故作叮嘱。
君定渊颔首:“高高在上那位有多刻薄寡恩,胆怯怕事,我比谁都清楚,当年我父如何从漠北仓促调回京,我记忆尤深。”
“那就好,看来是我关心则乱了。”温琢松了口气,用余光瞥了眼帐外天色,掩唇轻咳了一声,“我一介文弱书生,初次到军营中来,只觉处处新奇,不如将军和殿下先叙旧,我去营中随意转转,开开眼界。”
“这……只是麻饼应该快取来了,温掌院不吃完再逛吗?”君定渊迟疑。
温琢摆摆手:“我去去便回,只是随意逛逛。”
君定渊:“那我遣人陪同掌院?”
“不必不必,我自己即可。”温琢说罢,已提起官袍,掀帘而出,步履从容。
君定渊见状,也不好勉强,况且他确实想和沈徵聊几句体己话。
沈徵全程未插一言,只是饶有兴致地望着温琢远去的背影,即便温琢已经尽力表现的临时起意,从容淡定,但他还是觉察出了破绽。
哪有和边境将军初次见面,刚聊几句话便急着去逛大营的?
此时天色已近黑,广安门敲钟关门的时刻牢牢卡着,小猫着急去做什么?
君定渊问:“我回京这一路,听见不少州府都在议论,说你是当今棋圣,创立了大乾第九脉蒙门,这是怎么回事,小时没发现你有这方面天赋。”
沈徵不得不收回目光,转头好笑道:“舅舅,我小时候难道不是哪方面天赋都没有?”
“……”
君定渊脸色一正,严肃道:“不许妄自菲薄,你天性善良,有仁德之风,我与姐姐始终相信,你只是大器晚成。”
这一家子,够护犊子的。
沈徵解释道:“其实我是钻了个空子,要论下棋水平,满朝文武谁都比我强。”
他把春台棋会的始末给君定渊讲了一遍。
君定渊猛的一锤桌案,震得笔砚颤响,他玉面挂霜,怒而斥道:“我大乾竟积弊至此,八脉藏污纳垢也就罢了,没想到沈瞋竟也存了歹毒心思,当初真不该将那女人救回来!”
沈徵连忙安抚:“舅舅,其人虽恶,助之非过。济弱扶贫本身是没错的,至于扶的人最终变成了什么样,那是他的事情,何必错怪自己。”
君定渊闻言颇为诧异:“你小小年纪,居然有这种感悟?”
沈徵忙谦虚道:“这可不是我感悟的,而是一位叫阿德勒的老先生感悟的,他将这称为‘课题分离’。”
君定渊虽觉得这名字奇怪,有些西洋风格,但并没有深究,只是感慨:“看来这十年,你没有荒废时光,不愧是君家血脉!”
沈徵笑笑,目光却又忍不住飘向帐外。
他刻意没有跟过去,就是不想破坏小猫的计划,体贴到这种程度,该得到什么奖励好呢?
帐外,温琢的确因沈徵的配合松了口气,他清楚自己此举草率了些,但时间紧迫,也只好如此了。
他出了将军帐,假模假式在附近兜了一圈,还和几个值班的将士攀谈两句,见大家都各自围着灯架喝水吃饭,无人注意,他便转身向后营而去。
丝裤单薄,草叶刮过小腿,带来阵阵微痒刺痛,他忍着不适,蹚开厚草,直奔那帐孤零零的小帐。
被惊扰的夜虫咕咕低鸣,四散奔逃,在草丛中分开一条静谧之路。
远远望去,那道熟悉的背影果然立在帐前。
墨纾仍是行事低调,孤身独行。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捧着一碗泡了热水的麻饼,似在失神沉思什么。
烛灯的弱光在他身影上跳跃,为他勾出一圈温柔的毛边。
他穿着最简单不过的粗麻布,洗得褪了色,是灰蒙蒙的青,腰间和发顶也只系着粗布带,没有任何华贵配饰。
但他背挺得笔直,吃饭的动作利落不失儒雅,那是饱读诗书后浸出来的文韵。
筷子偶尔擦到碗边,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托碗的手掌上,布满了斑驳刮划的累年刀痕。
温琢闭了闭眼,心道,墨纾,上世我没能救了你,这世我定会保你平安无恙!
想罢,温琢放轻脚步,借着荒草掩声,悄然向墨纾靠近。待到离墨纾不过数步之遥,他突然开口:“此处夜凉灯弱,蚊虫又多,足下为何不去前营与众人一道吃饭?”
墨纾乍闻声音,竟在自己耳边,不由浑身一震,猛地腾身而起。
温琢见状,眸色一凛,当即佯装脚下磕绊,惊叫一声,整个人朝墨纾扑去。
“小心!”墨纾不及细想,连忙脱手丢下半碗麻饼,伸手去扶温琢。
温琢明知他有武术根底,所以这一扑恨不得使出全身力气。
墨纾脚跟后恰好杵着一只板凳,气力来不及扎根,脚步向后一错,便被板凳重重磕了一下。
他心中暗道不好!
但整个人已经被温琢带着,“噗通”砸在了地上。
泡湿的麻饼撒了一地,白碗倒扣在草地上,墨纾脚腕被板凳硌了一下,登时传来钝痛,他前胸的粗麻布被温琢扯拽开了,从里面滚出一管墨斗,还有一个小巧的锯齿铜件,若有识相的,便知是守城弩机上的‘牙’。
温琢对于碰瓷这事并没有什么经验,所以他也没好过多少,砸在地上后,他掌心被尖草划了一道,割出个口子,幸得草皮够厚,倒没磕碰到别的地方。
这边声响不小,引来轮值的将士前来查看,纷纷惊呼:“温大人您没事吧!”
“掌院大人,您伤到了吗?”
墨纾倏地抬眸,定定望着温琢那张皎若山中凉月的脸,几番呼吸滞涩间,他忙挣扎着将温琢扶起,随后双膝跪地,脑袋低低垂下。
“小人李平见过温大人。”
温琢爬起身,抬手拂开额前散乱的青丝,又掸了掸官袍上沾着的草屑,他目光淡淡扫过淌血的指尖,转而又望向墨纾怀中跌落的两件物事。
幸好,这伤没白受,他心中暗道。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先前吩咐的热水与麻饼迟迟未至,君定渊眉峰微蹙,沉声诘问帐外守卫:“帐外何事喧哗?”
守卫隔着帐帘支支吾吾回话:“将军……方才温掌院到后营去了,不慎被李平撞倒了。”
“撞倒了?”沈徵心头猛地一紧,双手按着矮桌便要起身。
恰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温琢挽着衣袖,垂着那只淌血的手掌,微微欠身走了进来。
他冰着一张脸,眉尖轻蹙,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瞧着有几分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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