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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还没等将温应敬的真面目公之于众,他们就要死了。
内院之中,已经坐满一圈人,每张椅旁都燃着一炉上好的香料,或清雅或醇厚,丝丝缕缕漫入尘气,这搁在皇宫里还显金贵的东西,如今就在此处不要钱似的烧着。
“公子您几位委屈委屈,这地方虽偏了些,但离彩台近,也僻静。”
温琢与沈徵的座位在一根合抱粗的红漆圆柱之后,看得出来,的确是伙计临时加的位置,足够偏,匿在阴影里。
好在距离彩台不过丈余,台上的物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谢了,你忙去吧。”温琢嫌这里香气刺鼻,抬手扬起折扇,猛扇了两下。
几人刚一落座,彩台上突然 “咣” 的一声锣响,瞬间传遍苏合坊的每一个角落,将台下的嘈杂声尽数盖了过去。
一名穿着粗麻衣,绑着小腿的伙计大步走到台边,扯着嗓子高喊:“吉时已至,绵州香会即刻启幕!恭请楼知府并诸位香商贤达登台升座!”
台下众人齐齐抬眼,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沈徵端着茶盏,似笑非笑:“这楼昌随的心可真够大的,刘康人丢了,他倒还有闲情逸致来给香会站台。”
温琢漫不经心道:“我猜他约莫是想出了什么病急乱投医的法子,多半是想先咬死刘康人已畏罪自杀,暂且稳住局面,等香会结束,再暗中继续追杀,将死讯坐实。”
“难为楼大人费尽心机想出来的办法,可惜——”沈徵说着,扬手将茶水径直倒入香炉之中,那价格不菲的苏合香顷刻间化成一滩浊水,“今日你便要夺了他的权。”
温琢狂扇的折扇微微一顿,弯眸笑笑。
二层楼梯上传来一连串沉稳有余的脚步声,楼昌随身着官袍,扣着乌纱帽,为首走了下来。
他脖颈短粗,此刻刻意挺起胸膛,缩着脖子,负手阔步,踩着木梯一步步踏上彩台,有种别样的滑稽感。
他掀起一双浮肿的鱼泡眼,眼底挂着一圈青黑的疲痕,腆着鼓圆的肚皮,面不改色道:“诸位今日齐聚绵州,共赴香会,为我绵州平添盛景,本府倍感荣幸。”
谁料他话锋一转,又扭头示意身后徐步走来的诸位香商:“但某忝掌绵州府,须先谢诸位香商贤达,若非他们匠心淬炼,何来绵州香名动四方?古语有云 “栽得梧桐,方引凤凰”,愿今日诸君皆携奇香,尽兴而归,他日更能扶摇青云,财源广进!”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捧场的掌声,前来购香的客商给足了这位封疆大吏面子。
楼昌随侧身退开,身后露出了温应敬那张略显凝重的脸。
他依旧是那身灰色道袍,慈眉善目,与其他衣着华贵的香商相比,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温泽跟在他身侧,虚瘦的身子骨板着笔直,只是没了往日总不离手的烟杆,无处消解躁郁,脸上隐隐浮起一层焦色。
至于温许那烂泥扶不上墙的,自然没资格登台露脸。
温应敬一撩衣袍,稳稳当当坐在楼昌随左手边的金丝楠木椅上,温泽紧随其后,在他身侧落座。
看到温应敬那张虚伪的脸,温琢捏着折扇的手指无意识捏紧了,扇骨棱角硌在指腹上,渐渐烙出几道深刻的红痕。
他微眯眼,幽幽望着,回忆如同漏水的木盒,一点点渗出来,滴在心头,漾开一片污黑的泥泞。
他几乎听不到周遭的声音,恨意如同无孔不入的藤枝,死死裹紧了他的思绪,他脑子里不间断闪过的,都是为温应敬酝酿的死法。
就在他几乎要将扇骨捏碎之际,一只温热干燥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随后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点点掰开了他蜷缩的手指,将那五根因过度挤压而泛白的指头,从残忍的力道中解救出来。
沈徵轻轻抽走他手中的折扇,嗓音低沉而温和:“我替老师拿着。”
温琢望见骤然空落落的掌心,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指骨传来的闷疼。
恨意稍稍松动,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局促开口:“我……”
“这里人多眼杂,不好牵手。” 沈徵打断他的话,笑着将自己的衣袖递入温琢掌心,“老师来攥着我的衣袖。”
温琢迟疑了一瞬,还是合拢指尖,轻攥住布料。
明明只是衣袖,他竟生出种微妙又悸动的情绪,沈徵的手腕就搭在椅子上,他稍有动作,沈徵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仿佛他藏不住任何秘密。
第70章 (二更)
温琢神色收敛,复才抬眼,重新看向台上。
“这第一款香,乃井家绵香!香粉细如绵雪,燃上一支,香气透室,三日不散!”
六七名伙计举着香盒,次第走到梨花椅旁,将盒中雪白的香粉展露给客商们细看。
有人抬手扇动香盒,闭眼轻嗅,脸上露出满足之色。有人则捏起少许香粉,在指尖细细揉搓,感受其绵密。
井家身为绵州四大香商之一,这绵香确有独到之处,不少客商频频点头,已然伸手摸向怀中的银袋,琢磨着要付订金。
温应敬趁着台下客商正忙事,微微侧身朝向楼昌随,他并未移目光去看,说话声音也极低:“大人当真确保,刘康人畏罪自杀这套说辞,能在京中过关?”
楼昌随这两日本就为此事心烦意乱,温应敬这么一提,他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顿时又攀了上来。
但他毕竟是一州知府,只能绷着冷静的神色,强自克制着焦躁道:“只要是刘国公出手,便能过关。”
温应敬端的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缓缓吐了口气:“若不是呢。”
楼昌随心头一坠,没有继续说话,唯有鱼泡眼一直在猛抖。
温应敬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发怒,亦不抱怨,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是我来晚了一步,没能及时阻止你们,方才酿成祸患。”
楼昌随用不着他客气,鱼泡眼转了转:“温太爷,眼下除了刘康人,还有一桩棘手事,梗在我胸口,令我如芒在背。”
温应敬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不知您说的话,在温掌院面前,能顶几分用?” 楼昌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温应敬倏地瞳孔一缩,一贯气定神闲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破绽。
他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楼昌随,危险地问:“你想做什么?”
“温掌院奉旨赈灾,手握敕书,有任免之权,若是他要追查绵州之事,我恐怕寿数难长。”楼昌随执意将两人拴到一根绳上,“若温掌院肯看在您的面子上放我一马,我便安全了七八分,我若安全,绵州的生意便也安全。”
温应敬良久不语,他垂着眼帘,脑中依稀闪过某些朦胧的片段,虽然很不愿自揭其短,可此刻显然不是逞能的时候。
半晌,他才抬起眼,淡声道:“便是不看我的面子,也该看在他娘和温许的面子上,纵使七载未见,毕竟血脉相连,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这话一出,楼昌随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是了,温琢的娘还生活在温家,温许又是他唯一的亲弟,有这层关系在,或许事情真的有转机!
就听台前伙计高声喊:“一大盒绵香,定价三贯!”
报价一出,人群中响起几声叹息,有人默默缩回了手。也有不差钱的客商,毫不犹豫地抄起身旁的木锤,“当” 一声敲响了桌案上的铜钵。
伙计们立刻循着钵声赶来,附身记下所需斤两,递上刻有 “井” 字的木牌作为凭证。
此番敲钵者足有二十四人,彩台上的井家族长端坐不动,脸色稍缓,抬手抚了抚颌下长须。
仆从也将香盒递到温琢面前,可温琢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挥了挥手,便让伙计退了下去。
“第二款香,齐家木香!此香炼自苏合香树,却呈乌木之姿,兼具沉香质地,香气浅缓细慢,低调内敛!”
于是又有仆从端着香盒上前,盒中是切得方方正正的木块,质地致密如玉,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蜜光,不知齐家用了何种秘法炼制,竟能将苏合香化为这种模样。
“一块木香,定价一贯!”
这下敲钵的足有三十余人,客商们纷纷掏出银子,签下票据,台上的齐家族长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笑意。
屏风之后,挤满了忐忑探望的流民和囊中羞涩的香友,他们只能踮着脚尖,遥遥望着彩台上诸位香商的神色。
“别挤!”
“那木香到底长什么样?真想亲眼瞧瞧!”
“太过分了吧!只给里面的人看,咱们这些百姓就不配瞧一眼?”
“嗤,瞧了又如何?你买得起吗?”
“我就算有钱也不买这个!等散客场开了,我必买温家的奇香!”
“嘿,我方才瞧见温家大公子带了两车黑箱子过来,估摸着里面装的就是透骨香!”
……
六猴儿急得抓耳挠腮,又不甘心坐以待毙:“气死我了!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真让人操心!”
他嘴里虽然骂骂咧咧,脚下却没停,他要赶在温许发现之前,将几个笨蛋拽出来,毕竟绵州这里的好人不多了。
他绕着苏合坊转悠了两大圈,终于认清一个现实,他这样的身份,想要混进屏风里面去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他突然灵机一动,若不能把那几个人拽出来,为何不将温许诓出来,反正他瞧那公子哥也挺蠢的。
什么东西绝对能将温许引出来呢?
漂亮女人?可惜他不是。
西域美酒?可惜他没有。
所以就只剩……六猴儿使劲儿拍着自己的脑袋,恨不能让脑子转得再快些,拍着拍着,他蓦地停下动作,眼睛一亮。
用温许最想要的线索!
说干就干,六猴儿仗着自己瘦小,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于是故意摆出真诚憨直的表情,佝偻着身子,唯唯诺诺地朝着一名巡逻的官差靠去。
“差役大哥,我好像瞧见画像上通缉那两个人了!”
官差正不耐烦地驱赶着围观的流民,听他这话,顿时精神一震:“你说什么!”
“就是府衙贴的通缉令!” 六猴儿语无伦次,比比划划,“一个像痨病鬼似的,还有一个总拿黑巾遮着脸,方才我亲眼瞧见了,跟画像上一模一样!”
“快说,他们在哪儿!”官差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攥住六猴儿精细的胳膊。
六猴儿疼得 “哎呦哎呦” 直叫,却死活不肯松口,仰着脏兮兮的小脸道:“我要亲口告诉温公子!你们带我去见温公子,不然说了你们不给我赏银怎么办?”
“你这小兔崽子,倒还有点心眼!” 官差气得咬牙,恨不得一巴掌扇飞他,可他口中线索事关重大,不能等闲视之。
两名官差低声商议了一番,觉着这瘦得像根柴的小乞丐也翻不出什么浪,便决定带他去见温许。
“小子,给我老实点!” 官差恶狠狠地恐吓道,“见了温公子,若是敢说半句假话诓骗赏银,我跺了你的命根子!”
六猴儿连忙点头如捣蒜。
官差一路推搡着,总算将六猴儿带进了苏合坊内院,穿过喧闹的人群,便要往二楼的楼梯走。
六猴儿趁机扯着脖子四处张望,想找找温琢几人的身影,可屏风层层阻隔,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瞎看什么!找死吗?” 官差狠狠踹了他一脚,“赶紧上楼,别磨蹭!”
六猴儿忍着疼,手刚扶上楼梯扶手,仰头一望,就见二楼雅间的窗边,温许正探着半个身子,专心致志地瞧着楼下的香会。
那张漂亮脸蛋印着女人暧昧的唇印,耳朵上更别着朵风骚的牡丹花,活脱脱像个艳俗风尘的妓子。
呸,真俗!
已至午时,日头高悬。
温琢微微蹙眉,显然有些乏累,屏风之外,不少百姓站得腿酸,索性席地而坐,可目光依旧紧紧黏着彩台,生怕错过重头戏。
就在这时,“咣” 的一声锣再次炸响,惊得众人神经一跳。
彩台上,温应敬缓缓抬起手臂,理了理灰色道袍的下摆,重新端坐身形。
他先前还带着几分心不在焉,此刻却凝神聚气,精神百倍地逡巡四方。
温泽从他身旁起身,脸上拧出一丝笑,走到台中央:“接下来这款香,不用旁人报,我亲自来报。”
他得意地抖了抖长袖,露出双手来,只见手掌一翻,手中已然多了一枚精致的香盒:“我知道,今日许多人都是为了我温家的透骨香而来,让大家等了许久,我这里先行告罪。”
他言语间自然全无告罪的意思,反而深知奇货可居的道理,甚为傲气。
“想必诸位都听说过,这透骨香有驻颜之效,便是说返老还童,重焕活力也毫不夸张。我手中这盒,是用一两透骨香粉调和而成,可直接用于肌肤擦涂。”说罢,他缓缓拧开香盒的银盖,伸手用指尖一挑,挑起一层雪白的乳膏。
就在香盒开启的刹那,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这香气并不浓烈刺鼻,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肤,顺着毛孔渗到骨头里去。
“这就是透骨香?果然气味独特!”
“这香气太特别了,闻着都觉得浑身舒坦!”
“温家果然有本事,能炼出这般奇香!”
光是嗅到这股诡异香气,不少客商便闭着眼,面露迷醉,仿佛魂魄都被勾走了。
温泽微微一笑:“我今日要卖的,不是这调和好的乳膏,而是透骨香的原块,一两十贯钱!”
话音落下,那些沉迷于香气的客商仿佛被人猛甩了一巴掌,顿时惊醒过来,脸上的迷醉化为惊愕。
“什么?十贯钱一两?”
“这香难不成是用金子熔的?怎的贵到这般地步!”
“便是宫中的龙涎香,也未必有这个价!”
“温公子与我们商量商量,可否便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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