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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轼迟迟不答,俞长宣便着意驻步等了等,待骡子行至身畔,才知那老头俯在骡背睡得正香。
才要唤,就听前头开路的九释喊了声“哥哥”。祂仰面,就见道上走来个支着金头木杖的胖汉子,约莫半百年纪。
褚溶月轻声提醒:“那便是万浮村的村长吴八。”说着,他拱手迎上前去。
这吴八见褚溶月施礼,只傲慢地点了个头,接住俞长宣适才的问话道:“山神。”
“不敬巧娘子?”
吴八摇头:“虽说当年山民砍了巧娘子的手,有诸多不对。可祂的手一砍,再往山神那儿一送,这山上遇的天灾确实少了许多,我们也是为天命所迫嘛!”
“咱们万浮村的男人可非一群没骨气的软汉。当年巧娘子飞升成仙,确实只得敬佩。然她留下个怪种伤人,实乃罪过,因此功过相抵,不值得人尊敬供奉了。可巧娘子多厉害,祂是刑官呀,山民又怕惹祂发怒,索性连天官都不敢信奉了,只敢敬山神。”
俞长宣读出他话音里的轻侮意思,道:“你们这般信奉天命,今朝莫非还在残女谋安?”
“可不嘛!如今我们处处小心着,提防女人出头,年年将几位好女子在泉眼处淹死活祭山神,这才与山相安无事许多年。不曾想今朝,那巧娘子的鬼儿子又跑出来闹事!”
“那么恐怕你们这么些年,供的不是山神,而是鬼了。”俞长宣拍拍吴八的肩膀,道,“吃了那样好的肉,自然要哺出一只好恶鬼。”
“天杀的!”敬黎骂骂咧咧,“谁家女儿投胎投到这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吴八愚钝,还道:“这真是糟了,早知老夫便择些坏娘子送去了!”
俞长宣哂笑,一脚便踹得那吴八栽倒在地。
拐杖飞了好远,见吴八愣愣地冲祂看来,俞长宣就挥开折扇,将带笑的唇掩住,仅给祂瞧自个儿那一对蹙起的长眉:“对不住,俞某腿抽搐了下。”
吴八气得头脸涨红,才要吐话,后头骡背上那江轼又开始哼曲儿。
“求不得哎,恣意书生十指折。”
吴八的十指指缝抠满了土,不安地曲起。
“求不得哎,潇洒剑客筋骨断。”
吴八拱起身子,脚筋抽了一下,吓得他魂飞魄散。
“求不得哎,糊涂庸人走不得!”
吴八脸色刷白,爬起来时竟一声不敢吭了。
到万浮村已值傍晚,残阳注血,山皆成了红的。
村舍墙高,多为木石混搭,顶头盖青瓦,檐角翘得柔和,随意列布在山间。
见夜将袭,村民却多在门边纳凉,褚溶月讶异:“天将黑,那舌刀鬼将要出来吃人,怎么诸位皆这般不痛不痒模样?”
吴八瞧着江轼的脸色,说:“不瞒诸位,这舌刀鬼呀,若遇满月夜,那是绝不出来的!”
闻此,敬黎与褚溶月竟异口同声:“满月?!”
俞长宣打眼朝西,就见山间已升一轮薄透的圆月。眼再一眨,视野便叫墨色吞尽。
祂分外熟练地抽出绣带蒙眼,耳边灌满褚溶月和敬黎匆遽的足音。可祂们还未至,先有一只手摸住了祂的脊背,手不大,又稚嫩。
——是九释。
九释摸稳了祂,便道:“哥哥这几日与我同房,我定当好好照顾。”
“师尊,您今夜眼睛瞧不了东西。”褚溶月担忧道,“要不还是同徒儿一个屋?”
俞长宣却循声摸住褚溶月颈间垂着的一条红玉串,将褚溶月拉过来,低声道:“今夜为师不便外出,你与阿黎先去摸索摸索这村子构造……其余之事,不必操心。”
“哥哥。”九释在身后扯祂衣衫,“咱们回房罢。”
“哎,他眼睛咋坏啦?”吴八不明就里,见众人不愿解释,才讪讪道,“这儿往西,穿了那片林子便到一屋,另一屋还要往村里再走一段路。你俩若是急,就择了那屋歇息去吧!”
敬黎不满:“那屋子怎么同村里其他屋子隔得这般远?”
“哎呦!”吴八也有些恼,“人房子修了好多年了,就在那儿,我能有啥办法?”
“阿黎,不争。”俞长宣温温一笑,摸索着将九释的手自背上摘下,牵去手里,说,“我俩这便去。——有劳小仙师引路了。”
九释便将祂五指扣住,徐徐牵去。
他伺候得极认真,又是领祂避石,又是扶他登阶。知祂看不得,还轻言细语地同祂描述周遭景致、屋子模样。
约莫一刻后,二人进屋,九释将祂扶去榻边坐下,道:“哥哥,村长唤我去外头端饭菜,路远,许要费些工夫。你目盲不便外出,切记安分待在这儿,等我回家。”
独处正合俞长宣心意,祂想也没想便点了头,很快就听那九释步声渐远,木门拢紧的声响随之而来。
俞长宣心平气和地端坐着,思量驱鬼的法子。而今,要紧的并非辨别那鬼是否为当初那只舌刀鬼,而是如何逮着祂。
“只杀男人,不杀女人……”俞长宣琢磨着,倏听门外传来窸窣动静,祂轻声问,“九释?”
无人应答。
咿呀——
木门霍地洞开,一道足音就响了起来。
九释为少年人,步音轻快;而来人步音虽轻,却缓而闷。
俞长宣察觉怪异,立时要摸腰间佩剑,顿觉动弹不得。比之畏惧,更多的是惊奇,祂道:“不知阁下姓甚名谁?”
来客依旧一声不响,只到了祂跟前,拿一只冰凉而粗糙的大手将祂抚摸。
可那比起抚摸,更似一种不掩狎昵的挑.逗。
俞长宣后倾了身子,道:“您要什么,大可张嘴说,何必这般戏弄人?”
来人仍然噤声,手却不依不饶。
一只手抚住俞长宣的蝴蝶骨,将祂推向自个儿。另只手则在祂身前摊展,直摸过喉结,颈窝,锁子骨。
再往下。
俞长宣忍无可忍,终于斥骂:“混账!”
来客闻声,就慢条斯理地“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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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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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求不得·恨
戚止胤应得轻,声响似极吐息,可俞长宣却轻轻滚了滚喉结,道:
“阿胤?是你吗?”
戚止胤本就没想瞒祂,当即应下。
只是经俞长宣认出后,就不再那般僭越地将祂触碰,还正人君子似的替祂拢好衣裳。
“徒儿从前有眼不识泰山,您是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兰杀神。久闻您分明是天上仙,却更似玉面鬼……什么杀徒证道,根本不值一提。”戚止胤竖指抵祂的唇,不容祂辩白,又自祂青丝间觅出一缕银丝,捋动间将那白发化作墨色,“只是您好容易飞升至八重天,却怎么过尽了苦日子呢?”
俞长宣摇头。
戚止胤就冷笑:“是补天不苦,还是灵脉将枯,被迫闭关不苦?”
见俞长宣不言语,戚止胤的喉咙紧了紧:“那……心苦么?俞代清,你告诉我,杀我,你可曾悔过么?”
祂声势凛冽,却在心底祈求着俞长宣的一声肯定。只一声,祂或将不计前嫌,一笑泯恩仇。
然而那适才差些被祂剥得一丝.不挂的人儿,却十分平静地说:“世上无悔路,你若不平,为师定当补偿你。”
“补偿?”戚止胤赫然而怒,五指骤然伸向俞长宣那截脖颈,才收紧了没一会儿,又兀自松开些,祂咬牙切齿,“你当真认为从前你负我杀我,如今潦潦草草便能偿清你我恩怨?”
“你大可杀了我。”
“俞代清,你这般淡然,是不是以为今朝我仍不舍得杀你?!”戚止胤惨笑道,“俞代清,我早不爱你了。”
俞长宣缓慢地眨动眼帘,颔首:“为师知你怨恨为师,可世间再没有比血债血偿更能解恨的法子了。”
戚止胤错愕地瞪大凤眸,手心冷汗几乎要令祂握不住俞长宣的颈。
不对,万万不对。
祂哪里是要俞长宣血债血偿?祂这条命是俞长宣给的,俞长宣若要拿去,祂心甘情愿啊!
祂在鬼界拼死修行多少年,就眼巴巴地望了天上人多少年。难道不知彼时祂若不死,俞长宣便难以飞升,以至于补天难成?
祂心向正道,自当知两难抉择,选其重,这步俞长宣没走错。
祂恨的仅是俞长宣赶尽杀绝,恨的仅是祂连薄情冷血,连一点微不足道的怜悯都不肯给祂!
戚止胤搜肠刮肚,只欲翻找出不尽伤人的字句——祂要刺痛俞长宣,祂要令俞长宣尝着与祂一般的苦楚。
可是刀子话还未说出,先戳在祂自个儿身上,令祂疼得痉挛。
原来祂要伤俞长宣,还需得狠下心肠。而俞长宣却能自在逍遥地斩下一骨作定钱,去同白无常交易祂的性命。
多么讽刺!
无声的眼泪坠在下颌,叫戚止胤轻轻接住,另只手就捂住了俞长宣的唇。
俞长宣感受着那覆在唇上的寒凉,弄不明白这段沉默的由头。
——而今祂所能给戚止胤的最昂贵的物什,便是自个儿的一颗七万年【仙元】。若生生刨出,食之,定然能修为大增,位列仙班。仙元离身,则仙体不存,如此还能报祂杀身仇。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片晌,俞长宣听到戚止胤无端端地笑起来:“您无法对徒儿动情,那九释呢?也不行吗?他穿梨花白的衣裳,像阿黎那般爱笑,似溶月那般机灵,又如沈霁那样个子小巧,还生得庚玄一般的脸……您该喜欢的呀,怎会不喜欢呢?啊,难不成是因他是个男儿郎?”
俞长宣察觉戚止胤身侧绕有诸多鬼气,忧心那人疏忽大意,要遭恶鬼上身,只欲挣脱身上禁锢,好保祂平安。
因此,祂并没能细细思考戚止胤那话的用意,仅一面悄摸运力于身,一面道:“他像你,却不是你。”
“若他真是徒儿,师尊不就会着急杀了吗?”戚止胤讽笑道,“无妨,您既给不了爱,给不了情,那便恨罢!恨到徒儿永无来日之时,您便自由了。”
便是话音落下,俞长宣身上那条银亮的长链倏尔显了形——正是祂当年从贺琅手中取得,又赠给白无常的囚天链。
俞长宣奋力一挣,仍是破不开,只急急问:“你怎会有这条链子?莫非同那白无常做了交易?”
“是啊,这您用来收买白无常的宝贝,徒儿怎会有呢?”戚止胤面孔上渐趋浮现了笑意,“自然是因您在做梦呀。”
“您也不该见到徒儿的,毕竟,徒儿早便死在了您的剑下!”
俞长宣手指勉强挣开禁锢,要留住戚止胤,那人却抬手在祂眼前打了个响指。
啪!
饭碗磕在木桌上发出脆生生一响,戚止胤便又变作了九释。拿那少年人尖细的嗓,九释笑道:
“哥哥,可醒了?来用饭吧。”
俞长宣正歪头于床围子上发懵,冷汗涔涔,只勉强笑道:“好。”
九释贴心地过来搀祂去坐,好容易坐稳了,俞长宣冲他讨要筷子调羹,祂却不给,只道:“哥哥目盲,行事多少不便,不若我来喂您吧。”
俞长宣觍着脸活了万年,早便不知“羞耻”二字如何写。他既这样说,自然由着他来。
九释将饭菜在调羹上堆好,又喊“啊”,只他拿着那调羹,并不将饭菜送去俞长宣嘴边,而等祂倾身来够。
他的目光久久黏在俞长宣身上,看祂歪斜了青松身,来食他手中物,又看祂受控于他,受他哺食,就好似俞长宣成了他的,一举一动皆不出他的掌心。
九释渐渐生出一种扭曲快意,身子发起细微的颤。俞长宣却浑然不觉,只艰难地去含那小丘似的一勺饭。
九释缓声提醒:“哥哥,不够,再把嘴张大些。”
俞长宣眉间起了些微皱意,仍是照做,末了总算塞进了一大口饭菜。
九释瞧着这冷情人叫饭菜塞得两腮满,竟生出好些觉得祂可爱的心思。
无可救药。
俞长宣嚼得慢,那俩腮便一直鼓着,叫九释借拭嘴之名,怼汤圆一般轻轻戳了戳。
他见俞长宣半分不闪躲,也知祂不过是面上端着一派和气,心底恐怕已不知如何谩骂,若非此时眼盲受制于人,早便出手对付他。
可就连俞长宣那睚眦必报的性子,祂也喜欢得紧,似乎那人无处不可爱,无处不值当人爱。
白无常不知何时出现在屋角的,祂微笑凑近,启唇以冥语同九释交谈。这冥语乃鬼中秘技,仙妖人皆不可闻,就是站在俞长宣耳边吼冥语,那人也听不着半声。
九释嫌祂打扰,口气不善:“你怎会来这儿?”
白无常就恭谨道:“今夜山上要死几位,下官来收魂。”
九释眯起眼睛:“不说圆月夜,舌刀鬼不杀人么?”
“这事下官就不知了。”白无常耸肩,而顷抬下巴点了点俞长宣,“殿下在鬼界厮杀千年,方修得肉身,如今仇人近在咫尺,何不尽快下手?”
“绣屠山恶鬼伤人,此时杀了俞代清,谁人平鬼患?”戚止胤抿一口酽茶,岔开话锋,“这山上的野鬼你可熟悉?”
“野鬼众多,在下是收魂的,可不是捉鬼的。倒是殿下,身在鬼界千年,今朝仍心系人间平宁,真叫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白无常推手向前,笑道,“只是殿下,人间虽有人间的好,您今儿到底不是人了,当心久留乱了三界秩序。”
说到这儿,白无常的眼珠子转了一轮,又落去俞长宣身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您若不忍对仙尊下手,便由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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