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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九寒天,衣衫又薄,身子骨冻得给针扎似的疼。
俞长宣呼出一口白气:“好冷……”
如此,便想到了自个儿那堕鬼的首徒,手摸来,也是雪一样的冰凉。
祂虚敛着眸子,轻轻动着鞋尖,在雪上拨出一个“胤”字。
几声温实的踏雪声倏尔传来,俞长宣便匆遽将地上那字给抹去。才要避一避,抬头却见左右各有一匹银马冲祂飞奔而来。
“让让!”马背上二人异口同声。
俞长宣半分不觉得怕,本轻而易举便能闪躲开,可江轼却怕得紧,竟催得祂软了双膝,后跌进雪里。
到底没叫马踩着。
两匹银马并未撞在一处,可因缰绳扯紧得厉害,俱都发出尖利的嘶鸣。
这一声响招来了许多盏灯笼,提灯人有高有矮,多簇拥去马侧。
有人忧虑地喊:“明小姐可受惊了?”
亦有人惴惴不安:“燕公子可伤着么?”
灯笼好亮,似日光般灼着俞长宣的眼。祂坐在雪里,抬手拦了拦,就见左手那匹高马上坐着一俊逸郎君,挺拔身,桃花眸,遇此险境笑面不改。另匹马上坐着的,则是位秀骨美娘子,寒中蕴柔气韵。
此刻二人皆撇头过来将俞长宣注视,祂见了他们,手却颤得厉害。
俞长宣深知,这回不是江轼在发抖,是祂自个儿。
祂本不该识得他们的……
不,祂定然不认得祂们。
祂乃山野孤子,在遇到庚玄之前,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知……
可祂又怎会不知?祂遇见庚玄时已有十四,早过了初记事的年纪。
俞长宣头疼欲裂,便抓了一捧雪往面上拍,激冷冻红了祂的肌肤,祂却仍不能摆脱那愈发强烈的熟悉感。
他们是谁?
到底是谁?!
恰这时,适才那位替祂沏乳茶的侍女自帐里行出,见祂摔倒在地,也不搀扶,只将茶壶往祂手里塞,说:“地上滑,你摔过了,就长个记性,下回当心点儿!”
那壶乳茶叫俞长宣摸紧了,身旁侍女还在搡祂,说:“你愣什么,当心乳茶冻冷了,快起来,去呀!”
他们究竟是谁?俞长宣还在苦苦思索。
答案呼之欲出,似乎就咬在舌尖。
快了,就快了。
霍地,一阵朔风打过,将含在口中的话语荡出,荡响。
俞长宣轻唤:“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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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ps.这个单元故事结束,就要进入囚禁剧情啦~)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4章 求不得·蛇
雪虐风饕,几乎糊住俞长宣的双目。恍惚间,长久遗失的小名叫人卷上了舌尖,反复地念。
“观音奴!”
雪停了。
俞长宣循声回望,就见那坐在案头画符的青衫娘子,与一倚着她肩头逗青麟蛇的白衣男人。
祂认得他二人,那娘子唤作“明润”,男人唤作“燕常玉”,正是祂的爹娘。
明润噙着笑,一只手执着笔,另一只轻轻叩打案面,冲祂笑道:“来娘这儿。”
祂叫棉衣裹做了球,此刻又罩个雪白的斗篷,走起路来都觉得发沉。路也应是方学会走的,走得慢腾腾,到底是摇摇摆摆地过去了。
祂扑去明润的膝头,又给燕常玉卡着胳膊抱起来,笑说:“观音奴,你个头这样矮,能看着什么?”
俞长宣微微蹙眉,撇开头去,鼻尖却撞上了个银白的软物。定睛一看,才知是祂爹的爱宠,一条青鳞蛇,单名【旭】。
彼时,旭已有人臂粗,经祂这么一撞,却不恼,只咝咝吐舌舔祂,感知祂,蹭得祂满鼻子蛇腥。
燕常玉眉开眼笑,说:“观音奴你看,旭它也喜欢你呀!”又撞撞明润,十分骄傲地说,“我儿子便是如我这般人见人爱。”
俞长宣并不能理解他的话,只斜了身子,欲捉明润的衣襟,不料给燕常玉死死扣住。
燕常玉说:“你阿娘在给观音奴绘平安符,保你无虞无灾,这是大事儿,不容打扰的。”
祂就伸着不及燕常玉巴掌大的手,虚虚抓了抓,鹦鹉学舌般重复:“无虞无灾……”
“观音奴!”
俞长宣忽听着远方传来明润和燕常玉的呼唤,于是急忙转着身子去找寻。
如此胡乱一动,便自温暖的怀中,摔入槐台山的弥天大雪里。
寒意渗进了俞长宣的骨子里,祂抽泣着喊“阿爹”“阿娘,还喊“旭”,喊“观音奴冷”。
燕常玉却只屈了膝,将一把匕首塞入祂怀里,说:“不许哭,再哭,我们就再也不回来了。”
俞长宣临到嘴边的一声哭腔,就叫祂生生咽进了喉咙里。
旭本紧缠着燕常玉的手臂,在他收回手时,却唰地自他身上爬下,窜去祂身边。
燕常玉扶着明润,看向那银白长蛇,道:“旭,你当真想好了吗?”
旭不能张口,那年幼的祂却抱紧了那青麟蛇,说:“旭,不要走。”
旭就留了下来。
明润生自火灵根,走前在祂身前留了一簇火,她说:“观音奴,这篝火,你别碰,也别拿雪去浇。你就待在火旁,哪儿也别去。——明白了?”
俞长宣点点头,又猛然把头一摇,说:“阿娘别走,冷,观音奴冷。”
可明润走得匆忙。
俞长宣叫那二人遗弃后,一人愣了好些时日,不吃不喝,不老不死,岁月仿佛停滞。而祂也辨不清日月晨昏,只有雪,不尽的雪在下。
身前那火似是不会灭,噼噼啪啪直烧着。祂怕烫着,纵使冷也不敢紧挨在篝火边,旭却很喜欢,整日整日捱着。
在那火叫大雪扑灭之时,俞长宣落了眼泪,祂抱紧旭,牙齿打着冷颤,抽噎道:“旭,观音奴好冷……”
旭于是反常地挣开了祂的怀,它飞快地衔出底头未烧尽的木,又瞧准一个翘起的木钩子,骤然将身子勾在了上头。
俞长宣不解,定定望着,就见旭如寻常那般将身子蠕动起来,轻而易举便撕开了身子。
噗——
鲜血溅出,淋在俞长宣通身,祂这才知原来蛇血也能是烫的。
“旭……”俞长宣淌着眼泪,又匆忙抹开,“是因观音奴流泪,你才死了吗?观音奴不哭了,再不哭了!你回来……好不好?”
旭只拖着破烂的皮囊,往俞长宣身上爬,又将身子撕得更开,大氅般,将俞长宣罩进身子里,要替祂遮风雪。
苦冬难捱。
往后一切,俞长宣再记不清,唯记得饥肠辘辘的祂食尽祂的救命恩人,又抚着粗枝呕空了腹。
记忆最末,是一人立在祂身前,问祂:“你信天命么?”
雪又生,俞长宣垂下眼眸,妄图将那些自心底浮现的景象抹消。
可事与愿违。
那些咿呀学语的碎影不断往祂心头袭,自欢声笑语,到弃如敝履,重拾旧忆的祂似个凄凄惨惨的看官,立在那儿,独自受着苦雪的鞭笞。
前尘不可追,何必再记挂?
然而,年幼的自个儿在心底恸哭,不休不止:既不欲养,何必给祂以血肉?为何,为何,为何?!
“杀了他们!!”
神识中荡出一声惊吼,俞长宣心头咚一跳,便觉得一个墨团自祂心腔里爬了出来。那东西纵使百般欲凝作人型,依旧只能若一条黑蛇般不断挣扎。
——那是祂的心魔。
俞长宣敛住眸子,暗自冲那墨蛇施加万钧重力,墨蛇恨道:“俞代清,我即你,你即我,你万年如一日地压制我,终会受不住的!”
“大爱者,久存恨世心魔,何其荒谬?”俞长宣道,“我一日未能除尽你,你便一日不得好过。”
“这世间岂值得你救?人性本恶,俱是自私自利之徒,也配你施恩?俞代清,你救世,那你呢?谁解你恨,谁解你痴,谁知你苦?!”
“既是我作出的选择,得失我自有把握。”
墨蛇恨道:“俞代清,我等你马失前蹄,痛不欲生!”
话音方落,俞长宣便自神识中抽离。
人间雪尤盛,俞长宣咬住下唇,便拖着被雪浸湿的衣衫起身。
那帮祂沏茶的侍女还未走,见祂直盯那马上二人,唯恐祂冲撞了那二位,道:“你不识得他们?”
见俞长宣不应,她就接续道:“这二人已有主,你千万别动些歪心思!那燕公子名‘燕常玉’,乃是广檀将门嫡子,好蛇。因嫌恶耍刀弄枪要吓着爱宠,便在舞文弄墨上下足工夫,考中了探花,被选做公主的驸马爷。”
“这明小姐则名‘明润’,身为名士嫡女,饱读诗书,到底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久前叫皇帝指作了先太子妃。”
“这二位本挑中同一吉日结亲,先太子与公主殿下却在大婚前夜双双暴毙,令这二位各分得个克夫克妻的名头。自此京城再无婚事寻上那二位,便阴差阳错凑做了一对佳偶。”
侍女见祂看得实在好痴,皱着眉道:“公公,你可听明白了?”
不待祂应,那话很快断了音。俞长宣察觉她正急急退远,才欲瞧,身前就伸来一只佩着伽蓝玉戒的文人手。
然那手很快叫另一人拍打下去,一只纤纤手转而伸来,伴着温声问候:“公公,您可还好么?”
俞长宣登时回神,只耷下脑袋,不肯看向明润,道:“奴身卑贱,当不起小姐这一扶,您的好意,奴心领了。”
说罢忙不迭站起身来,仿着奴颜,弓了身子。
那燕常玉却将祂攥着的茶壶劈手夺去,掀盖一瞅,挑眉道:“这壶乳茶,是要送给殿下的?”
俞长宣便点头。
那燕常玉就说:“那随我二人来吧。”说罢,便欲揽明润的肩,只给她避了开。
明润平静道:“男女授受不亲,还望燕公子自重。”
燕常玉就颦额,作出个无辜模样:“婚书已写好,明小姐出阁与否就差一个钦定的吉日,你我还需得避嫌?”
明润道:“乱世吉日是奢望了。”她抬手欲起帐,俞长宣却先她一步将那帘帐启开,说,“二位先请。”
明润蹙了蹙眉头,终是颔首进去了。倒是祂那笑面爹燕常玉,这会儿还专程慢了慢步子。见俞长宣冲自个儿指尖那小蛇瞥了两眼,就笑:“你不怕蛇?”
俞长宣收回眸光,摇头。
“它唤作旭。”燕常玉道,“是世间罕见的青鳞蛇,什么都吃,就是喂人肉,也吃的。”
俞长宣把他的话当了鸟在鸣,不应,仅默默行去了那二殿下身旁,正欲斟茶,那人忽道:
“你抬头,叫本宫瞧瞧。”
俞长宣正求之不得,缓缓抬眼,就见众人口中那二殿下生得凤表龙姿,周正俊美,鼻尖生着一颗小痣。
——不是广檀帝君裴晋安又是谁?
倒也不愣,俞长宣直视着祂,在心底冷笑,若这邪阵当真同裴晋安脱不了干系,这倒好了,祂近来正缺一个妙理由斩天道。
如此想着,燕常玉已如饴糖拔丝一般自口中抽出声咬牙切齿的“裴晋安”。他三步作两步冲前,一把攫住了这贵人的襟口:“老裘呢?”
裴晋安并不理会他,依旧睨着俞长宣,道:“你胆子倒挺大,身子抖得像是怕,眼神倒不带一丝的畏缩。”他抬指掸了掸祂肩头雪粒,“你说说看,发抖为假,还是眼神为假?”
俞长宣就道:“奴是因忧心惧色碍了您的眼,故而连眼神才不敢显怕,只那身子,实在制不住。”
裴晋安就轻笑:“你若真怕,便该如帐中他人一般,自步入此帐之时起,便该淌冷汗,紧接着步子哆嗦,自个儿绊自个儿一脚,啪,摔点什么。”
明润已在席上落座,举起一陶碗,道:“公公,殿下祂又犯了疑心病,您莫要计较,劳烦您过来替我斟一碗茶。”
她说着,眸光往旁儿挪了挪,砸在燕常玉身上:“裘千枝他妄图行刺圣上,没被诛九族已算好了,你还想殿下给你什么交代?”
“交代么?”燕常玉呢喃。
风雪扑帐,这毡房之中烛火霍地一黯,其间只闻燕常玉的轻笑:“殿下的交代就在此处了。”
语毕,裴晋安扬声:“江轼留下,其余人等尽退。”
嗒嗒的轻巧足音在俞长宣耳畔响,其间却有一个极慢极重,伴着什么东西铛铛撞地的声响。
烛火再亮时,明润右手边已坐上一个生了刀疤面的魁梧男人。那人着一身破烂劲装,见众人瞧来,只捉了明润未用的那只空碗,满上一杯酒。
鸦雀无声,裘千枝就沐在众人的眼神里,喝空了那碗酒,才道:“这儿距京城地牢三千里路,”他仰眸,用剑鞘挑起自个儿足上沉重的脚链,“老子的踝骨重得像是要折了……可老子还是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裴晋安道。
便是那声落下,刀鞘砸向地面,银亮的剑身遽然搭上了裴晋安的颈子。
裘千枝瞪着一对豹眼:“您说呢?”
裴晋安不苟言笑,此刻却是呲笑出声,他转向俞长宣,说:“公公,你瞧本宫,如今给人揪着衣裳,又给人以剑逼颈,你怎么想?”
怎么想?俞长宣手上还捧着茶壶。
入罡影阵者,死则死,祂若不想叫裴晋安拖下去斩了脑袋,该如何言说才好?
一息间,祂就记起适才叫江轼纵着身子,托出句句表忠心的言句。
那么,祂该撞上刀尖,演一出舍生护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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