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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她熔作了一摊红水,铺陈在地,瞬息工夫又自其中探出无数只血手,将天道锁住。
裴晋安已然杀红了眼,每一剑都直指那天道的命门,捅去一剑,再一剑。
浩荡琴音仍冲撞着天道的仙身,裘千枝那把宝剑的剑灵亦伴着裴晋安的剑行刺,而明润的血手还在锢着祂……
杀了祂!杀了祂!
訇!
天道仙身破裂,终如陆上鱼般枯在地上。裴晋安乘胜追击,祂却笑起来,震得阵中一切都在剧晃。
那天道说:“裴晋安,天道是杀不死的。”
裴晋安竖目又送一剑,厉声:“你却死在了我的剑下。”
天道摇头:“吾乃乡间鼠,侥幸成天道,又作天命奴。而今……”那双苍老的眼瞥向裴晋安,“你便是那新奴!”
裴晋安瞳子霎缩,在天道消逝的刹那,一写满墨字的万丈白绫忽将他死死缠绕,任是如何撕扯,仍不能摆脱。
末了,那墨字尽数浸入他的皮肉,他若有违一步,便若遭受千刀万剐。
他欲活,生不如死。
他欲死,死而不能。
神谕如紧咒,在裴晋安头颅里荡如巨钟,告诉他,也告诉俞长宣——
【杀天道者,终成新天道。】
【你,便是天命书择定的新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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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106章 求不得·天
万行墨字在裴晋安与俞长宣眼前滑过,刻进头骨里,写进眼珠子里,不愿想也时刻想着,不愿看也息息瞧着,既躲不开,也抹不去。
首行便是【屠尽广檀】。
“天命……天命戏弄我啊!”裴晋安仰天嘶吼,却空空喊破了嗓子,泣出血泪数行。
在那溺死人的绝望间,罡影阵訇然瓦解。
裴晋安眼前的天地皆崩碎开来,上边的往下坠,下头的朝上飞扬,似落了场五色雪,将他一层又一层地包裹。
光怪陆离,色彩好似在眼眸里炸溅开来,红天绿墙青地紫末。他眼花缭乱,乃至于眩晕不已。
碎末将他的身子困住,他竭尽全力,却不过能眨眨眼。可这么一眨,眼前就架了一座石桥,一端不知通往何处,一端通向冥河。
起初,这儿不见一片人影,半晌却款款走来他的血亲,又来了他的结义挚交。
他还看到观音奴,看到许多他本忘了脸的人生过客。
裴晋安不禁想,他死了么?这可是走马灯么?
俞长宣不知何时已离了裴晋安的剑,附去了他身上,因而感其所感,痛其所痛。
祂本以为裴晋安定要为众人之死而痛哭流涕,不曾想他竟然迸发了一声朗朗大笑!
“好、如此甚好……”裴晋安道,“杀天道不成,我为谋主,便由我来为那些献命于此计者殉葬!”
裴晋安凝灵作一只大手,探进胸膛,一举掐住了元婴,要自个儿毙命,不料眼前忽闪过片片白光。
天雷旋即劈于他身,劈得他筋骨寸断,劈得他血肉模糊,劈得他再不是他,而成了祂。
白日飞升!
槐台山大动,几乎摇落整山白雪。漫山生灵皆叫神威镇住,纷纷驻步俯首,叩这方飞升的新天道。
裴晋安尚匍匐在地时,墨铛真君便已落足于其身侧,道:“天道,您随老夫去了罢。”
这墨铛真君为其【引天人】,要领祂入天宫,授祂天规仙伦,又司解惑平念。
裴晋安勉力要撑身,两臂却绵软无力,只摇头道:“我……我非仙,我乃将死之人,我要去鬼门关,不去天上殿……”
“天命书已落去尊身,改不得的。”墨铛真君苦口婆心,“天命之下,三界生灵皆囚徒,天道亦然。”
“那我不从又如何?”裴晋安瞪看向祂,“我就这一条命,再没有东西可供那天命书抢夺……”
墨铛真君终于正色:“您既为正道之人,便不能不爱世人,这便是天命书可用以要挟之物。天道者,若道心不稳,不承天命,必致天露孔隙!待到天破之时,遑论那小小广檀,三界皆难保!”
俞长宣闻言,如遭人砸碎了头骨,嗡鸣无休无止。
天破是因天道道心不稳,那么……裴晋安祂至今犹不肯从天命?
杀天道者又成新天道,那么这狗天命要如何推翻才好?
因窥破天机,俞长宣通身如遭石碾,连吐息都无比艰难。
裴晋安更骇得木不能言,十指紧抠着身下土,似乎唯有将那些微小沙石嵌进骨头里,才能止住祂不住的颤动。
几息间,祂已然扶地呕起血来,须臾将血潦草一抹,睨向墨铛:“……你说诳!”
墨铛只屈膝为祂顺了顺背:“天命书就在您心中,您若欲辨清真假,问问它呀!”
用不着问。
裴晋安甫一合紧眼眸,便有数道神谕入心,告诉祂墨铛所言不假,告诉祂【天下安宁,尽在汝道心稳固与否。】
裴晋安终于嚎啕痛哭起来,泪混杂着血在淌,将祂的面容作弄得狼狈不堪,祂却已顾不上。
良久,祂才虚虚扶着树干起身,道:“墨铛真君请回罢,我尚有一天命需得圆。”
“何命?”墨铛警惕地掀起耷拉的眼皮。
裴晋安一字一顿:“屠尽广檀。”
墨铛对上祂空洞的双目时一悚,忙拱手让道:“您早去早回。”
裴晋安就这般乘云回了祂心心念念的故土。
朱门酒肉臭,可路上乞儿也无一不吃得醉醺醺。他们觑见裴晋安,许多没认出祂来,只冲祂伸手:“贵人,给口酒吃呀!”
也有些人把祂认出,于是将一个个空酒坛子朝祂掷去:“扫把星,若无你一心改命,触怒上天,亡国之日距我们可还远着呢!”
裴晋安只问:“今日乃是立夏,大祝没卜算广檀还余几日好光景吗?”
那些人便伸个指头往那高耸入云的通天阁指,打着酒嗝儿囫囵道:“大、大祝他在上头问天!天命要到晌午才说与我们听……”
裴晋安看看那已然歪斜入山的夕阳,颔首,便冲通天阁走。其上,那卜出亡国之日便为今时的大祝已然自戕。
裴晋安只平静地将眼从那冰凉的尸身上挪开,祂扶着阑干下望,众生如蝼蚁,楼宇也不过一枚棋子大小。望了会儿,便提手吸取日辉,铸造万千红刀,抬手刀起,垂手刀落。
唰——!
血流成川,尸肉作船,千年广檀再不复存。
屠杀延续至夜半,尸骸堆叠,裴晋安在孤城里走,拖着步子,极不成体统。
“求不得,求不得,生为俗子,岂违天命?”祂似个游魂在尸山血海间晃悠悠,靴履之下黏满了腐肉,“走不得,忘不得,人生七苦,最苦求不得……”
俞长宣不禁将仙书之言呢喃:“广檀先太子白日飞升不久,国破,遗民供先太子入城隍,记亡国年号‘浮景’,称其为‘浮景真君’。又感其生前救国苦心,追封帝位,称‘广檀帝君’。”
何其讽刺。
裴晋安驻步在城郊,浑浑噩噩间自怀中取出了一只铜乌。
铃,铃,铜乌被祂晃响。
祂双眼一眨不眨,多希望这仅是一场魇梦,待铃铛停了响,祂便能捂着心口自榻上坐起,惊魂未定,又庆幸那不过是一场梦。
可不是。
祂此刻满身是血,自个儿的,先天道的,更多的却是明润、燕常玉与裘千枝的,还有数不尽广檀子民的。
“裴哥……”
不远处忽传来惊恐万状的一声呼唤,裴晋安骤然仰头,就见了江轼。
裴晋安愕然:“你怎会在这儿?”
俞长宣明白裴晋安在惊异什么,照裴晋安所谋算,为防杀仙之罪殃及江轼与观音奴,祂本该在杀天道后,再亲自到鬼界将那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的二子接回人间。
——江轼万万不该在这儿,也不该记得祂为何人。
裴晋安不由得问:“你没吃那孟婆汤?”
“没。”江轼简白道,“可托裴哥的福,好歹保住了性命……明姐姐他们呢?”
裴晋安打了个寒战,缓声道:“阿明、常玉和千枝俱都没了。”祂步得更近了些,就见江轼双目覆着一条粗布,心骤然一紧,便探身抽开,只见江轼那双明眸已作鬼一般的四白小瞳。
“你这眼……”
江轼不以为意:“我回来得太早,遭了杀仙之咒诅。”
“仅赔了这双眼?”裴晋安上下敲打着他的骨,“没别处伤着了?”
江轼苦笑,说:“裴哥,你再仔细瞧瞧我。”
仔细?裴晋安定目瞧去,原先还未见有何不同,渐渐的,江轼的面容垂老,青丝尽作了银发。
裴晋安哑不能言:“我、我去寻法子给你……”
话音未落,一柄锋刀就捅穿了祂的心府。
在裴晋安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江轼那双发着颤、淌着冷汗的双手却死死抓稳了刀柄,不容祂抽出。
裴晋安就咳了血:“……为何?”
江轼平静地流泪:“裴哥,你为何杀人……你杀天道,却叫天道蒙蔽了双眼吗?”
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遭江轼说出时已不成调了:“裴晋安,你的拜把子挚交赔去性命,就换得你这屠城灭国的疯子!”
裴晋安无力解释,只拨开他,说:“小轼你让让,我还有要事需得去办。”
“要事?!”江轼吼声,“你屠了国!你是罪人!你得偿命!!”
裴晋安胸膛起伏甚烈,怒火怨气再难以压制,祂霎然抬头,扬声:“你一坐井观天的阉人又懂什么?!”
这一吼携带万千灵力,一息间,那江轼已叫烈风拍打在地,七窍流血,脖子也摔断了。
裴晋安惶惶失色:“小轼,我……我没想杀你……小轼……”
江轼叫喉间血呛得咳起来,含糊道:“裴晋安,我恨你!”
语毕,最后一丝气息也荡然无存。
裴晋安就趔趄扑跪在他面前,哆哆嗦嗦地咬破了自己的腕子,将血一滴滴往江轼嘴里滴。
“仙人血能活死人,”裴晋安将他抱进怀里,说,“小轼,不死,你别死,裴哥错了……”
血入喉,骨重接,肉再生,那好容易死去的江轼就又睁了眼。可他对裴晋安却无丝毫感激,睁目时满眼皆是恨。
“何不让我死!”江轼泪如雨下,他紧攥着裴晋安道衣袍,恶狠狠地说,“裴晋安,我一日不死,一日就随在你身后,寻着你杀!终有一日,你会为活我付出代价!”
裴晋安只含泪掰开他的手,说:“小轼,人不能久待地府,观音奴还等我去接。”
“观音奴……”江轼怔然,那摸在祂袍上的手就滑了下去。
去接观音奴吗?
俞长宣的心脏如遭扼紧,一息工夫,从前喝下去的孟婆汤就似乎叫祂呕了出来,槐台山旧梦又往祂头脑里灌。
祂遭爹娘遗弃不久,冬雪就将祂与旭葬在槐台山。祂再睁眼已至鬼界,孟婆停舟递来一碗血色的汤,说:“孩子,吃下这汤,你便可得幸福。”
观音奴问孟婆:“吃了汤,阿爹阿娘便会回来吗?”
孟婆并不多言,只扶着碗将那汤往祂喉里灌。转眼间,祂便忘了自个儿的来处,忘了自己来这儿的缘由。
孟婆将祂搡去黑白无常手边,那白衣鬼官便笑眯眯地屈了腰:“小孩儿,裴仙师同我们交代过,叫我们看顾好你,等祂来接。”
“裴仙师?”观音奴重复着祂的话语,实则并不知这人身份。
白无常点头,欲将祂往自个儿府邸领:“咱一道歇息去,不出几日,那裴仙师就来啦!”
“住手。”黑无常抬脚拦道,“这儿毕竟是鬼界,鬼好吃人,见着祂这么个仙骨小儿更是垂涎。你府中小鬼没规矩,他由我来看顾。”
白无常撅撅嘴,到底没争。
黑无常是个易怒鬼,总竖着一双眼作怒态,处事心眼却要比白无常少得多,并不难相与,观音奴过得已算极不错。
可人界一年,鬼界十年,观音奴在鬼界等了良久,仍没能等来那传闻中的裴仙师,反同各类鬼怪习得冥语,习得如何与鬼共处。
黑无常讶异于祂待鬼亲如一家,不禁问:“你乃是凡人,不惧怕鬼么?”
观音奴却答:“人仙鬼无不同。”
黑无常又道:“尽说狗屁话!告诉你,这话只有你会说,其他人与仙都视鬼如过街老鼠。”
“那我来日当大仙,让仙人同鬼怪握手言和。”
“人小鬼大……”黑无常终于有了点笑意,“你若胆敢言而无信,我就收走你的小命!”
白无常也作一笑:“好孩子,七爷可记着了啊。”
然这一诺,如同儿戏。
不久,广檀帝君寻下鬼界,拿一碗孟婆汤冲尽了观音奴鬼界诸忆。
再次下鬼界,观音奴已作了俞长宣。
祂成了蔑视妖鬼魔的正道仙尊,更无所不用其极,杀鬼毫不手软。
祂还恩将仇报,在寻庚玄去处时,差些荡空黑白无常的府邸。
那二鬼官怎能不恨祂?
俞长宣回神时,心头便堆压上许多沉重的、遥远的叹息,那些旧忆属于祂,又不完全属于祂。
而今,祂只能把那些混乱的思绪拨开,专注于眼前这场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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