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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适才一切都是他的妄想么?
不。
俞长宣抬手,手心还留着肿痛的痕,小指尚绕着一圈的红。
他惊异不已,可只一刻,眼睑便搭垂下来,他又变回了那处事不惊者。
“走吧。”俞长宣笑道,他将指尖蜷进掌心,泄愤般狠狠掐进那红痕之中。
戚止胤见他笑,问:“同人无缘就这么叫你高兴?”
“为何不高兴?”俞长宣云淡风轻地答,“于无情道修士而言,无缘最佳,良缘恶缘皆为负担。”
可没什么大不了,若有缘,斩断便是。
话方落下,那石门咔地启开,老姚转着那对鲤鱼眼瞧来,呲一声响,就仿若读破了他的心:“缘虽可斩,来日之事却变不得。”
俞长宣问:“前辈这是何意?”
那老姚就捂住缺齿的嘴,嘿嘿笑起来,他踮脚往室内看了看:“啊呀,小的带仙师来错了地方,这不是【问缘鼎】,这是【先知鼎】呀!”
“先知鼎?”戚止胤道,“能预知后事的那尊宝鼎?”
“不错!”老姚道。
“胡说。”戚止胤锁着眉头,“一个人的来路岂会空白一片。”
“这先知鼎中呈现之事,只容血主瞧,小仙师纵使立在血主身侧也是瞧不得的。”老姚含着笑将他们往楼下领,“小仙师若不相信,问问您师尊是否窥着东西便是了。”
戚止胤于是郁闷地挪眼看俞长宣,眸光方触及他的面庞便僵住了——俞长宣长眉蹙紧,眸中冷意锐利。
戚止胤没问他是否瞧着了东西,这已很显然,只问:“不如意么?”。
“啊……”俞长宣如梦方醒般,他咬住舌尖,挤出一笑,“无足轻重。”
二人出地窟时已近黄昏,才走没两步就遇见了姚伯,被他老人家扯去一同用晚饭。
姚伯上了年纪,话说得多些,他们这些明面上的小辈不好拂他的面子,只能陪着。
回到小院时,云淡月升,那本该空无一人的屋中却熬上了烛。
橘芒穿了窗纸与梨花,叫半掩的院门也泛了彩。
俞长宣本能地将戚止胤往后拦,甫一拿剑首顶开木门,就见褚天纵抱着坛酒,守着满桌好菜,正昏昏欲睡。
门嘎吱嘎吱的响声,终是惊动了那人,他的眼睛猝然瞪开,喝道:“王八蛋,叫老子好等,你俩人呢?!”
“同姚伯吃饭。”俞长宣言简意赅,只坐下来,拣了筷子夹了几根笋丝放进嘴里,“凉了。”
“不然呢?”褚天纵道,“冻了要有俩时辰了吧!”
“设宴还讲究个发帖,掌门一声不响便跑人屋里备了一桌子菜,就是这样可怜巴巴地等着,我二人也不知道呐。”俞长宣将一张圆凳子踢远了点,说,“阿胤,坐”
褚天纵忿忿地夹了一筷香椿炒蛋吃:“老子问过大夫,说是你今儿便能沾点荤腥,特意托厨子烧了你爱吃的菜……真真是枉费心思!”
俞长宣不承他情:“我没有爱吃的菜。”
“从前常吃的菜成了吧?”褚天纵咕哝着,拨了口被冻得梆硬的米饭,含软了才问,“眼下除却戚小子,还有两人拜入你门下,你思索过他们来日要修何道么?你修无情道,可要他们跟随?”
俞长宣摇起头来,墨发中藏住的一截洁白颈子就露出一点:“无情道尤重克情制情,心为是非而动,不为情所动。你看敬黎和褚溶月,哪位能做到这一点?”
褚天纵嚼着冷菜,津津有味:“那该如何?”
“褚溶月该修道德道,履仁义礼智信五常,磨砺品德。”俞长宣捏了颗荔枝来剥,“敬黎该修逍遥道,纵身纵心,无碍无阻。”
凹凸不平的红果核叫他轻易扯开,显出润白的果实,海蚌含珠一般。
“阿胤,张嘴。”俞长宣说着,将荔枝挤进了戚止胤嘴里,“无情道有什么好,若养出另一个我,我便可寻处崖跳了。”
“也是、也是……但你别跳崖。”褚天纵把脑袋点着,“那他们修剑,弓,琴,还是别的什么?”
“阿胤修剑,”俞长宣道,“溶月修弓。”
筷子一歪,从褚天纵手里往地上掉,他屈身去拾,又拿调羹勺了汤汁洗筷,为难道:“溶月他身子弱,虽说已打牢了弓箭底子,但拉那霸王弓多耗力气?他必不能长久消受!要我说啊,他笔力遒劲,过目成颂,应修符……”
“他乐意么?”俞长宣笑着又剥了几颗荔枝,塞得戚止胤两腮鼓起,使得那人伸手去拦他,“你信不信你强逼他修符,来日把他逼死的就不是身子,而是你了?——他四年后那死劫还不知能不能跨过呢,你就随他去吧。”
褚天纵叹了口气,去夹鸡腿来吃:“那敬小子呢?”
“修幻。”
褚天纵把筷子往鸡腿里一戳:“啥?你要他修幻化之术?!他可是个剑修奇才!”
“奇在哪儿?”俞长宣轻笑着看戚止胤咀嚼。
戚止胤嚼东西嚼得很慢,唯有吐核时动作快些,猛地把头撇开,吐进帕里,再转回来。
俞长宣不由得失笑,他知道,戚止胤是怕他伸手去接。
褚天纵莫名其妙,说:“力呀,灵呀,招呀,敬小子哪里做得不好?”
“他力道不比阿胤,剑速则连褚溶月都不及,”俞长宣说,“符修重化符为人,剑修则重人剑合一,摸透了,亦无非化剑为人。修士不论修器修文,根本都是化‘非人’为‘人’。唯有这幻修,乃是化自个儿为‘非人’。敬黎如今满心满眼皆是自个儿,要想令他移情于他物,那没可能。干脆叫他修幻,一心捯饬自个儿去。”
“这倒得几分理。”褚天纵摸着自个儿收拾得过分干净的下颌,道,“可敬小子对修剑有执念,你先过了他那关再说。”他将一盘笋丝往碗里拨,再掺着米饭一大口一大口地塞进嘴里,“真奇怪,他怎么偏偏择了你。”
“他眼光好。”俞长宣面不改色。
“啧!”褚天纵嚼着饭菜,眼一斜,就落去了旁边那博古架上,说,“去拆了那匣。”
俞长宣抹净了手才去拿,开匣便见一个银镯子:“这是什么?”
褚天纵哼哼一笑,很得意似的:“我司殷宗秘宝,唤作【寻魂镯】。把这镯子给缺魂者戴上,便能助他寻回失落的片魂。魂没散的人戴此镯也能安魂稳心,防百病!”
“就这用处?”俞长宣蹙眉,将镯子往戚止胤腕上套。
然而,戚止胤把指头并拢穿进那银环中的模样,又渐渐与几根指挤入锁链的图景重叠在了一处。
俞长宣于是不动声色地扶住那镯子,尽量不去触碰戚止胤的肌肤。
在那人伸手去抓他的腕子借力时,更吃了一惊,一举将他甩了开。
戚止胤诧异:“怎么了?”
“没。”俞长宣干笑一声。
“当心点儿,别把我宗宝贝磕坏了。”褚天纵把碗里笋丝吃尽,才又说,“嗐,传闻有人戴这镯子,能梦着前生之事呢,不知多有意思!”
俞长宣冷哼一声,咬字重了些:“好一个‘传闻’!”说罢,看向那抚着镯的戚止胤,变了腔调,轻言细语,“阿胤,你沐浴去吧。”
戚止胤适才给他挥开手,心情显然坏了,这会儿也不强留,只自柜里取了衣裳,抬脚便走。
腕上尚留着那不轻不重的握感,俞长宣攥了攥,盖不去,犹豫良久,还是问褚天纵:“司殷宗还有别的空屋么?”
“不想和你爱徒睡一张榻了啊?”褚天纵正嗦着最后一只鸡腿,含糊道,“老子早同你徒弟说过,要你俩分房住,可他不答应呢!”
“他不答应……又有何妨?”俞长宣道,“你尽管置办去吧,愈快愈好。”
“哎呦成成成!”褚天纵道,“七日后,成不成?”
“不能再快……”
话音未落,屋门嘎吱响了一声,那戚止胤抱着衣裳站在门口,神情凛然至极。
见二人看来,他只淡道:“落了东西。”
褚天纵把没嚼的肉吸进嗓子眼里,当即呛得红脸:“咳咳咳!!!水……水……”
俞长宣没理会褚天纵的生死,眼睛直盯着戚止胤。
戚止胤也瞥眼瞧他,瞧得不久,但视线很沉,他抽了一条干巾便去了。
门很快再次阖上,褚天纵握着脖子:“没听着吧他……咳……”
“不知。”俞长宣回他。
夜再深点,褚天纵就把整桌菜吃了个七七八八,彼时那师徒二人均已沐洗上榻。
侍仆匆匆将桌子清理干净,褚天纵抬脚要走时,俞长宣把他唤住:“兴尧。”
经他这样唤,褚天纵一霎如临大敌:“干……干什么?”
“吹烛。”俞长宣抬指在屋里点了一圈。
“啧!”
烛一熄,屋内唯余月光。
俞长宣侧躺着,面朝榻外,脑中萦绕着先知鼎中的景象。
他思忖着——要如何才能改变来日之事呢?来日之事又是否真有破解的法子?
正心烦意乱,腰上忽而自后缠上来一只手。
戚止胤鲜少主动挨来,放从前,他定然欢喜不已。可如今那手锢着他,单单叫他生了些微战栗。
俞长宣僵着身子,听闻身后呼吸平稳,猜想这不过戚止胤梦中无心之举,于是轻轻掀了掀衾被,将他的手挣开,再缓缓放平身子。
不曾想方平躺下来,便见那人侧枕着手,睁着眼,一对瞳子漆沉不已:“你在躲我?”
“哈……怎会?”俞长宣惯常去揉他的发,却在近发时生生一顿,他又记起了那雾中男人垂发于他腰窝的模样。
最终,手还是抚了下去,穿梭在鬈发里。
“腻了?”戚止胤问,“要不要我去换个师弟来陪你睡?”
俞长宣道:“阿胤说笑。”
尾字方砸下,那只手叫他挣开的手便又爬了过来,搭去他的腹上,烙铁似的要将他烧灼。
俞长宣无措地看向戚止胤,那人就还以一个冷笑:“那你为何要同我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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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宣:orz
71:(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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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三武神
“为何么……”俞长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唯有将戚止胤所问翻来覆去地咬在舌尖。
只是,那般无措转瞬即逝,他很快便又从容不迫起来:“来日修行路走得会更苦,跌打损伤怕都成了家常便饭。若你我依旧同榻而眠,为师夜里胡乱翻滚,岂不是要伤着你?”
“可我不怕伤。”戚止胤捉着俞长宣的腰,往他怀里钻了钻,“也不怕痛。”
俞长宣却是顾左右而言他:“近来你正骨痛窜个儿,为师总这样挤着你,叫你伸不开腿脚,可不就成了碍芽破土的硬石头?”
话方落下,怀中就迸出一声冰碎似的轻笑,然那笑像是骤紧的琴弦,叫他来不及品味,一刹就止了住。
戚止胤冷不丁张口:“喜欢个儿高的?”
寻常来说,遭人俯视才易觉出压迫。
可此刻,戚止胤缩在怀里,抬着眸子仰视他,俞长宣却觉得呼吸给人攥住了,攥紧了。
戚止胤好若黑魆魆的巨大的影儿,要吞吃他的一切。
年少尚如此,年长后又该如何?
俞长宣恶劣地想,戚止胤干脆停在此地,别再长大。
俞长宣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为师倒觉得身段瘦小玲珑些,更讨人怜爱。”
戚止胤默了会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说:“那我明日就去敲断骨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以免身上这一把瘦骨变得粗大,身躯变得魁梧。”
经他这样说,俞长宣心头就仿佛咚一下给人敲坏了。
他适才同戚止胤说了些什么?
他怎么能?
可他又怎不能?!
他本就拿戚止胤当飞升手段,若真没能杀徒证道,还落得那鼎雾中呈现的下场,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从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动了同情戚止胤的心思才是错得彻底。
可他既已想通,为何依旧动摇?
俞长宣想,许是因他忧心戚止胤若没能熬到邪种长成便死了,就无法变作恶徒。届时他杀徒证道将会悖逆道义,既无法破情劫,也无法补天。
当真仅有如此么?
他不知,也不重要了。
俞长宣仿若丢盔卸甲般,将鼻尖埋进戚止胤的鬈发里,分明请求,说得却似威胁:“为师只望你能身康体健地长大,你若自伤,为师便也没什么好活。”
戚止胤说话的调子却扬了些,像是高兴:“我变成什么样你都喜欢?”
“嗯。”
“纵使来日比你高挑,你也喜欢?”
“……嗯。”
怀中那缩成一团的戚止胤动了动,仿佛在思量什么,只是他动静很轻,几乎成了拂面风,催出俞长宣体内的乏。
俞长宣将要阖眼时,才又听戚止胤说:“分榻可以,屋子不可隔太远。”他停顿了一下,又道,“秋冬寒冷不堪,我要去你榻上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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