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褚天纵撑身起来,抬手挡了挡日光,甫一看清俞长宣身上布衣,就惊奇地瞪大了眼:“你就穿这一身参加拜师大典?”
“利落,暖和,够了。”
“放狗屁,你上山时身上哪一条不是价值连城,如今却是整日整日穿着麻葛布衣,这不是惹你徒弟恨我么?咋,老子给你定做的那些衣裳你是一条也瞧不上?”
“贵宗对个扫山阶的还强求着华服,叮啷挂一身金银镯子?”俞长宣抱臂看他。
褚天纵道:“总之今儿不能这样穿。我师门上下皆着赤墨两色,就你是其间一点异色,还嫌自个儿不够出挑?——换了!”
如此说着,褚天纵抬手召来一侍仆,说:“把老子那套旧衣端上来。”
那人显然愣了愣,说:“旧?”
褚天纵便瞪他:“黑赤那套。”
侍仆登时福至心灵,立即退了下去。
不多时,便匆匆进来六位侍仆,手上木盘皆叫令人眼花缭乱的物什堆满了。
俞长宣囫囵看去,首饰褚类准备得尤其齐全,银冠吞玉,镂空兰簪,腰封则是墨底金丝缠红绦。
目光停在那堆了几层的绣金袍衫上,他上手一翻,尽是黑赤二色。
俞长宣于是当着褚天纵的面把衣裳抖开,其上珠穗摇晃,提至及肩处,衣袂堪堪及地:“怎么您柜里随意一翻,就能翻着一条同我尺寸一般的旧裳?”
褚天纵撅着嘴,很不满似的:“老子就喜欢着及膝飘衫,你想怎么着?!”
“没。您品味真是不错,记着别叫少主学了去。”俞长宣耸耸肩,随侍仆出门。
替他梳妆的仍是上回那侍仆新月,今儿她又捧了耳坠子来,问:“仙师,掌门新敲了一对红玉的,您看这回可满意?”
俞长宣一下便明白,她是误会了他的心思——她以为他上回不肯更耳铛,是因不喜欢那样式。
俞长宣摇头解释道:“姑娘,这耳铛是我恩主赠予的,我轻易不肯摘。”见新月神色仓惶,便又笑,“太痴,吓着姑娘了。”
新月忙低头请罪,俞长宣挥指:“无妨。”
说着,便回褚天纵那屋了。
褚天纵性子鲁直,对于收拾打扮一类事却并不生疏,适才还卷着衾被缩在贵妃椅上,这会儿已把自己拾掇得神武飞扬。
他正整衣呢,就见俞长宣飘进来冲他笑。
褚天纵愣了愣,才说:“你还是别笑了罢,不大正经。”
等褚天纵收拾好,二人便往演武场走,半途遇了那万易长老肆显,彼时他正逗褚溶月那踢雪乌骓。
只见那僧人着一松垮红卷纹黑衫,妖妖鬼鬼模样,手里抓着一把草要喂不喂,给踢雪乌骓气得连打响鼻。
至于肆显为何同一驴子过不去,俞长宣猜想是因昨日那事。
听闻他昨儿把褚溶月院里伺候已久的花全薅了,尽数收拾进一个瓷瓶里,偷偷摆去褚溶月桌上,美其名曰“留春”。
谁知褚溶月进门没一阵,就气急败坏地连花带瓶给他抛下山去了。
褚天纵说肆显此招虽拙劣,却是那人能想出来的最好的示好法子——他原想借此讨好褚溶月,要那人拜他为师。
“您这是见缠不得人,就来烦畜生了?”俞长宣微微一笑,抓了把干草,冲踢雪乌骓说,“来。”
踢雪乌骓一看,哪里还管那捉弄驴的妖僧,忙咽下气,嗒嗒就过来了。
肆显见驴子走,也不拦,只恼怒地将干草往地上摔:“你懂什么,我这是教它学规矩!它给人宠坏了,近日来没少冲我闹气,来日牵到我手里还了得?定搅得府中上下不得安宁!”
“它怎会落去您手里?”俞长宣又抓了一把草喂驴,“怎么着都是在下那儿吧?”
“俞长宣,你真别得意,这驴子今朝跟了你,来日可未必!”
“畜生不记仇,人还不记吗?”俞长宣摸了把踢雪乌骓的脑袋,旋即扑去草灰,“还没得手呢您就逗,这同往水里放根抖个没停的杆子,说愿者上钩,有何差别?”
“哈……”肆显把手掌拍了拍,“听君一席话,坏了百日晴。驴子您别拴,千万给丢了,叫贫僧告上一笔,解解气吧!”
褚天纵听得一头雾水,等得烦了就吹胡子瞪眼:“二位,演武场黑压压一片人都等着你俩呢!你俩倒好,在这儿拿驴子来争风吃醋!可是疯了么?!”
说罢,抓着二人的肩头,一块儿往前搡。
演武场布在山门附近,场底凿了猛虎浮雕,虎身皆为石灰色,唯有那一对眼睛嵌进俩极大的锦红玛瑙。
那是刮风下雨要支帐,万不准人踩的。
今日在这虎头往前点儿的地方,搭了个类似戏台子的高台,摆上来九把椅子。
台下,宗门弟子在演武场排开,一水的赤墨窄袖劲装。
弟子间纷呶不休,都在议论那九把椅——司殷宗就八位长老,这第九把椅子又要给谁坐?
有人发话了:“听是戚止胤他那落魄师尊。”
“啊?那扫山阶的?”
“扫山阶的……那姓姚的老头?”
“笨,山上新来了位扫地的,你不知道?”
“我咋从没遇着?”
“那人给掌门当骡子使唤,日日起早贪黑的,你能见着才是怪了呢!”
“什么模样呢?”
“能咋样,就姚老头那样呗!”一人强不知以为知,惹得周遭哄笑一片。
褚溶月身为少主,不好规训其他弟子,否则就要显得趾高气扬,坏了师门同心,便伸肘子撞了撞戚止胤,暗示他为俞长宣辩上两句。
不料戚止胤仅仅淡淡瞧了他一眼,就把眼挪了开。
褚溶月给他这举动寒了心,也不好强迫人,便欲催敬黎出头。
谁料不待他催,敬黎就抬腿踹了那嗓门最大的,喝道:“吵死人了,蠢虫!”
那大嗓门真以为挨踹是自个儿声大的缘故,就压了点声继续笑:“你们说,今儿咱宗第一长老的宝座,会由谁来坐?”
许多人提说是“不定长老”,也有人说是“无名长老”。
其中也不乏知些内情的弟子,俱都说是“万易长老”。
其余长老的雅号也多多少少被提,就是没人说是那位极可能在当扫地翁的长老。
戚止胤捏紧手指,心道:若当真如他们所言,那才好呢!
巳时一到,山钟便给人撞响,嗡鸣极长,将宗门诸人的骨头都震麻了。
这台上位子不分高低贵贱,长老们也多过了要哄抬椅价的年纪,这台谁先登谁后登,本没个讲究,偏生这没规矩的事,最是难以决定。
众长老正琢磨要谁先登台好,那肆显已拿毫不含糊的一掌,将俞长宣顶出帘去,推去了台前。
稀里糊涂冒出这么一生脸孔,台下那一干弟子皆成了哑巴似的,均愣愣往台上望。
温白玉似的脸,桃花目本就艳极,那华裳更助长了那股子艳。然他艳而不俗,是远架高空般的惊目,蕴着些针芒。
弟子们困惑,眼前这人儿哪里沾了半字的落魄?
又哪有半分扫地翁久经日晒雨淋该得的粗糙?
俞长宣浑似不察,只冲台下诸人抱拳:“鄙人俞长宣。”
帘后褚天纵低声提醒:“你赶紧取个雅号!”
俞长宣就哂笑:“号‘崇梧’。”
听他这样说,台下又漫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嘶嘶声响,嘈嘈声随之而起。
“直撞杀神名讳,这扫地的不谙世事至如此地步,该称蠢了吧?”
“等着瞧,冒犯崇梧真君,他来日定要倒大霉!”
俞长宣自左登台,却择了至右的位子,跨了大半个台子,正正坐在戚止胤面前。
他还欲冲爱徒笑笑呢,不料戚止胤板着脸,看也不看他,手紧紧捏着藏云,寒气差些漫上台子,冻坏他的双足。
俞长宣轻叹了一口气,心道,日后他绝不听褚天纵的点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反倒惹戚止胤不快,长此以往,他还怎么攒够师徒情?
其余长老挨个落座,再没有谁引起适才那般轰动。
这司殷宗规矩怪,拜师不是由长老择弟子,而是弟子奉茶,长老若答应收下那徒,才会从他们手中接茶来吃。
长老登台无序,弟子登台的先后却很有个顺序——弱者先行,强者随后。
如今除却已拜过师的弟子,门内顺位一二三,依次是敬黎、褚溶月与戚止胤。
这仨位的眼睛都仿佛扎在俞长宣身上似的,绝不肯动。至于列于他仨之后的那些弟子,大都无心理会俞长宣。
偶有几位玩心大起的,就嘻嘻笑着,假惺惺地在俞长宣面前说上一堆好话,末了把茶往俞长宣眼前晃一下就收回去,耍猴似的逗他。
其中有个颇胆大的弟子,他见茶收回去后,俞长宣抬眼看他,就露出十分得意的笑容:“怎么,这拜师一事,事关小爷我来日仙途,剑修拜剑修,琴修拜琴修,我总不能拜你学扫地吧?”
铛!
那弟子显摆似的单手顶出腰间佩剑,见俞长宣不为所动,依旧含着笑,奇怪地“咦”了声:“你怎么不怕?”
肆显翘着脚,晃了晃,冲那二人的方向慵懒道:“你当心。”
那轻狂少年闻言却仿佛得了认可一般,更耀武扬威起来,二话没说便拿剑往俞长宣眼前舞了舞。
台下弟子知道这弟子素来开玩笑不知分寸,不由得替俞长宣捏了把汗。
褚天纵抱臂立着,也捏着把汗。
“你起来,我们比试比试,看看你当长老够不够格。”弟子蔑道。
俞长宣听话,温顺站起身来,这一站,身量比那少年还高上许多。
那弟子气势却一分不见低,只将胸膛更挺了挺,无畏道:“你先出招。”
春末山桃开,满山皆是甜腻香气,俞长宣身上香气倒泛着冷。他无声走近了,手轻轻在弟子脸上滑了两下,又缓慢地绕到他脑后。
弟子很轻松般,不懈地动着嘴皮子:“要我说,你这指功,一分不似习武之人,简直比青楼人家撩拨人还要……”
话未说完,俞长宣的五根长指便仿佛钉死在他后脑上,巨力将他脑袋压去肆显的茶桌上。
砰!
俞长宣不收手,将弟子的脸摁在桌上碾,直待那鼻梁咔一声断裂,才把他拉扯起来,问:“求饶么?”
那弟子咬紧齿牙:“莽夫!我绝无……绝无可能……”
俞长宣就又笑了,他抬指在弟子身后轻轻一点,咔嚓,那人的肋骨便断了几根,疼得他眼冒星子,不自觉喷出一口鲜血,淋了肆显满面。
“你……”
这弟子强撑着转过身,要冲他挥剑,蓦见一条银白大蛇自台后攀来,缠在台顶,似俞长宣般,俯望着他。
它通体散发着与俞长宣身上相近的青光,同样相似的,还有竖瞳中锐利的杀意。
弟子对上那瞳,登即吓得晕厥过去。
俞长宣就抖了抖指尖沾的血,望下高台,众声喧哗立时止住,就连台上诸长老都叫那黑云般罩在头顶的巨蛇骇住。
俞长宣还是笑意盈盈:“还有谁欲同鄙人学扫阶?”
鸦雀无声。
唯有那肆显抹了把脸上血,问:“俞代清,你去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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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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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鼎中春
春风在荡,卷来了似有若无的花泥腐气。
那气味与浓郁的血腥味搅拌在一块儿,严实地掩住了俞长宣身上冷香——这是他从前矜矜业业为神官时,身上常携的气味。
杀神下凡还是杀神,俞长宣想,这才是他的味道,断不能忘了。
俞长宣并没理会肆显的埋怨,轻唤一声“暮崧”,那银蛇便将头一点点矮下来。
他抬手轻抚蛇头,那蛇就在他指尖丁点暖温中化作了翻飞的青火星子。
俞长宣绕过那倒地弟子,回座,褚天纵便清嗓咳了一声:“来人,把这臭小子带下去疗治!”
那弟子很快给人抬了下去,拜师礼接续进行,仿佛无事发生。
只是先前人人皆自俞长宣那头登台,现下都避瘟神似的,不约而同改了方向。
侍仆端上一盆水来供肆显净面,他将脑袋往水里埋了埋,仰起时粗粗抹了一把就说:“玩血又玩蛇的,给他们吓死了,还有谁肯拜你为师?”
俞长宣只道:“收徒有何好,平白添累赘,我有阿胤已知足……”
倏忽,一盏茶很不客气地怼去了俞长宣嘴边。
“吃茶。”戚止胤道。
茶壶久在小炉子上热着,适才戚止胤斟茶在盏,对嘴倾下热茶时,还依稀可见白烟飘,这会儿手中茶水却已温温。
俞长宣仔细一瞧,杯壁还凝着水珠,便知是戚止胤着意冰过。
俞长宣伸手要去接,茶盏却远开他唇前几寸。他抬眼看戚止胤,那人就不着一丝情绪地瞧回去。
俞长宣微微一哂,倾身就着他的手吃下了那盏茶。
茶喝空,戚止胤便在他的茶桌倒扣下空盏,说:“后头还有两盏,吃茶时你别再笑。”
俞长宣摩挲着那茶盏,不问他理由,只问:“你乐意为师再收别的徒弟?”
“又非问妻纳妾,怎么还讲究到大徒弟那儿讨个允许?”肆显拨着手里的楠木佛珠,佛珠一百零八颗,喀喀叫他搓得近碎,他冲戚止胤冷笑,“再说,后头只余两盏茶,你哪儿来的信心,觉得那茶皆会奉给你师尊这扫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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