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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拿靴子踢踢他,又蹲下来在他身前叹了好长一口气,末了将他背起,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魇境外走。
“该死的不死,还惹祸,让不该死的人受罪!”
“薛仪重该死,薛紫庭该死,你俞代清最最该死!”
那人嘟嘟囔囔,片晌又掐一把他的髀肉:“喂,俞代清你不要睡,睡死了就真死了!”
俞长宣迷糊问:“辛衡?”
“不是。”
“二哥?”俞长宣又问。
“……不是。”
“就是。”俞长宣不问了,倚住他的白发,“师门四人,我最讨厌你。”
辛衡气得七窍生烟:“谁求你喜欢了?”
“因为你耳根子最软,即使我们四人早已约定老死不相往来,你却放不下。”
辛衡不言语。
俞长宣就又笑道:“我看你也要死了,你为何也要死了?你的灯灭了吗?为何灭?”
“你话真多……”辛衡说,“你管仇家生死干甚?回去见你徒弟吧!”
满袖梅香,轻轻重重地落在他身,夹杂着一吹即散的九重紫香味,很快便被药汁的苦味覆去。
俞长宣猝然睁开眼,仍抱着那把藏云剑。
只是他眼前不再有什么花,唯有一个趴在榻边的小脸,眼下有两团乌青。
俞长宣浑身疼痛,一分不敢动。
他倒不怕疼,只怕是拧断了骨头要麻烦,于是仅仅微微侧了脸,抬手去蹭戚止胤的面颊,叹好容易养出来的肉又消瘦下去。
往常还不待他摸,戚止胤便该醒了,这会儿叫他蹭了好久,才摸得那梨花猫儿眉心皱了皱。
戚止胤迷糊地冲他这方向看了一眼,猝然站起身来,以至于发麻的双腿撑不住,向后跌坐在地:“你……醒了?”
俞长宣才要笑他,却见那凤目当中惊喜一点一点化淡,变作了怨愤、怅惘、悲戚与盈盈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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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宣:为师归来也^^
71:TT
小衡(二师伯串场):怒怒怒怒!烦烦烦!
师祖的故事到这儿就落幕啦,小宣没读懂的就交给大家来品了~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37章 楼雪尽
眼泪在戚止胤眼睑处排开一条细长的水线,同那落细雨时积在檐边的雨丝十分相似。
俞长宣无端生了预感,他觉得自己早晚会变作檐下人,叫这少年的热泪浇得狼狈不堪。
俞长宣舔舔干裂的唇,不料会舔着点药的苦汁,于是极轻地皱了眉。
他想,这是因药苦,断不是因戚止胤,只收拾好心绪,不多时便又笑起来。
“笑,究竟有什么好笑!”戚止胤气愤道,“你可知多少巫医、铃医前来诊脉,无不要我守过七日,便为你收尸!”
“今载第二回了,俞代清!”
俞长宣只耷着眉眼,仿佛无辜,待他发泄完才伸手要戚止胤搀他起来:“这是第几日了?”
戚止胤喘息极重,他上前摸住俞长宣的手,扶他坐起,说:“半月了!”
俞长宣辩无可辩,索性宕开一笔,看向戚止胤的眉心,那地儿曾叫薛紫庭以藏云划开,眼下留了道极艳的红痕。
“可疼么?”俞长宣轻轻抚过。
“再疼也比不过你!”戚止胤挥开他的手,一把揪下被衾,叫他不着寸缕的上身裸.露在外。
哪还有什么白玉无瑕,胸膛上青紫遍布,连经脉都若给墨笔描过,透出骇人的污色。
俞长宣这才记起,他在魇境中自断灵脉,这会儿理当成了个废人。
不料两指一搓,便有灵火外冒,不由得纳闷:“这灵脉是谁人替为师接上的?”
戚止胤就答:“二师伯。”
“辛衡?他来过了?”
“方走。”
“可曾留了什么话?”
“他问你悔不悔。”
“不悔。”俞长宣笑答。
“哦,同他想得一样。”戚止胤道,“他还说,下回再见,你死他活。——你究竟树敌多少,怎么人人皆想要你死?”
“他们想要为师死吗?怕是爱还来不及!”俞长宣闷笑,将灵火收于掌间,“口是心非罢了……阿胤,不也是么?”
俞长宣抬指勾过戚止胤的下颌,逗猫儿似的挠了俩下。
他不贪心,点到为止,谁曾想欲收回时给戚止胤攥住了。
少年暖和的长指自他的指缝穿入,又如铁钩似的把他的手死死扣住:“褚溶月他们说你本能顺利脱逃,是为了我,才再入险境……”
“是。”俞长宣神色如常。
“为了我?”戚止胤重复,手更扣紧几分,仿佛要紧到令他俩掌纹嵌合于一处。
俞长宣深知戚止胤是个矛盾性子,一面自傲,一面轻视自个儿,这话理论起来又要没完没了,于是锁了眉:“嘶,好疼!”
“哪儿疼?”戚止胤忙撒了手,“手?我弄疼你了?还是心?经络?外头药应煎好了,我去拿……”
“别。”俞长宣扯他过来,“不吃药,为师有别的止疼法子。”
“什么法子?”戚止胤懵然,只顺着俞长宣的手,叫他搂进怀里。
俞长宣轻佻道:“你喊声师尊,就不疼了。”他笑起来,因太过得意以至于扯到唇角的伤,面颊不自觉抽了抽。
抬头,戚止胤的瞳子深得像要杀人。
俞长宣就唉声叹气起来,把脑袋侧枕在他肋上:“为师错了,大错特错。”
他正等骂呢,那冷郎君却仅仅哼了哼,便噤声自枕边摸了一瓶膏药来。
长指剜了豆大的膏体,抹去俞长宣的唇角。
那人起先全神贯注地盯着俞长宣的唇,俞长宣这般俯视他,能看到他的睫羽,扇一般。
俞长宣瞧着,忽一刹那扇子收去,露出两颗玉石漆瞳,撞进他眼里时像是毫不意外。
“俞代清,你还疼么?”
少年的指腹因粗活练武,布满厚茧,并不柔软,却实在温暖。
俞长宣早便忘了疼,却因贪恋那点暖意,不禁点了点头。
“还疼,”戚止胤看他神情,也知他不疼了,嘴角有了浅淡笑意,“那……师尊?”
俞长宣眉心一动,才要纳下那声称呼,却听小楼之外铁靴铿锵直响。
砰,砰,砰,二人的心脏皆仿佛叫一只大手给捏了住,又听楼外金锣急敲,有震天高呼。
“擒障已启,凡欲破障者,斩!”
戚止胤强忍苦痛,要摸窗去看。
俞长宣却先一步披衣下榻,将戚止胤反推去了榻上:“阿胤勿动,是官家来人。”
戚止胤神色一变,不再作挣扎。
俞长宣临窗外望,便见江楼窗扉尽启开。
他扫望四周,只见人人皆扶窗探身,神色惊恐,唯有邻屋那怪人将脖儿搭在风槛上,没精打采模样。
见他看,那怪人懒洋洋地斜眼过来,说:“哟,把魇城破了的盖世大侠活了!”
俞长宣只道:“侥幸罢了。”
“竟说是侥幸!”奚白笑起来。
俞长宣不欲同他纠缠,只将视线往楼下垂。
江边,四位黄衣仙者御剑抬轿,方将轿子稳稳落下。
这时,奚白的叹气声钻进他耳里:“偏老子倒霉,都跑到天涯海角了,这些王八还要搁老子眼前跳……”
俞长宣便问:“兄台可知这些官爷是?”
奚白将手伸出窗去,盘起手里的一串贝珠,珠子喀喀磕在窗槛处:“黄衣黑纹,除了龙刹司的鳖孙们还有谁?看他们个个配刀的模样,必是来抓人的。”
奚白侧着脸儿看他,狡黠一笑,堆起满面的风霜:“你也知他们来抓谁……”
俞长宣眼皮一跳,面上还是云淡风轻,只转回了眸子,接续下望。
小楼下,一仙者弓腰为轿中人起帘。只很快,内里走出个颜容温雅的大人。
那大人额间一点观音红痣,生得朗目疏眉,天生一对笑唇,举手投足皆雅正。
只消一眼,俞长宣便皱了眉。
——那人气质与辛衡似极,铁定是个难缠的青天老爷。
“认得么?”奚白用珠子甩他,拿下巴点了点下头那大人。
俞长宣摇头,奚白就答:“那是左龙刹使楼雪尽,龙刹司的头子,别看他生得斯文,他若出山,势必有血战了。”
奚白说着,又点了点那人身前的莽汉:“那是他的副使,叫房椿,凶,莽,好杀,最喜欢一逮着金刀犯,就剁了他们脑袋!”
奚白说着,又探头去看俞长宣:“咦?你怎么不怕?”
俞长宣微微一笑:“身正不怕影子斜,在下为何要怕?”
奚白笑得咳声,贝珠拍在楼墙上,又是喀喀响个没完:“身正……你身正……好!”
铿!
楼下那副使房椿拔出一把粗刀,喊道:“有人密告我龙刹司,道这江楼中藏有孤宵山金刀犯……”
房椿高举巡捕令,扬视于众人:“那小儿为戚姓,凤目高鼻,瘦弱身形。知情者速报,若叫老子查着瞒而不报者,杀无……”
唰!
玉笛动风,堪堪停在房椿唇前。那人一愣,忙不迭退于执笛者身后。
楼雪尽就收回玉笛,含笑冲楼上诸人拱手,说:“鄙人乃龙刹使楼雪尽,若知情者乐意将此凶犯的消息告知我等,必以黄金重谢。”
满楼哗然,奚白则笑得更为放肆。
俞长宣一分不动,垂在房中的手却已攥紧朝岚。他侧听着奚白动静,只待那人有所动作便斩了他脑袋。
却听啪嗒啪嗒,那串被奚白把玩在掌间的贝珠雨似的撒下小楼。他拿关节叩了叩窗扉,拔声:
“姓楼的,我们这儿没有什么金刀犯,你去别地儿找吧!”
龙刹司大小官闻声仰首,只一刹,除了那楼雪尽,俱都俯拜在地,惊恐道:“奚大人!”
楼雪尽咬牙切齿:“奚白,你身为右龙刹司使,还欲玩忽职守至何日?”
奚白也不看他,钓鱼似的将那串珠子的断线抽回来,有气无力道:“我早便请辞。”
楼雪尽勉力压下失态神色,淡笑:“你既这般说了,那这楼我搜定了!来人,进楼,搜!”
楼雪尽移笛于唇,笛声如雷鸣,嗡一声,竟震得江楼摇曳似柳。
众人捂耳苦痛不堪,俞长宣只淡定回身,支一火帐将戚止胤笼住,自己则背身而立。
戚止胤敲打着那帐子,吼声:“你这是干什么?你灵脉方经缝合,万万不能过量驭灵!外头人既是冲我来的,理当由我来平息!”
俞长宣不听他的,直视那迎江之墙。眉一挑,退开一步,那墙遽然崩如土灰。
墙外,那腾云驾雾者正是楼雪尽!
巨力以排山倒海之势冲他压来,楼雪尽眸中满是杀意,厉声:
“交出金刀犯——!”
***
褚溶月才听罢那龙刹司副使所言,便猜了个十之八九,登即千里传音告知褚天纵。
因俞长宣伤势极重,褚天纵本就在赶来途中,不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得再把剑驱快。
袖子在风中荡若蝴蝶振翅,拍于他身更似鞭子在抽,他仅恨不能立时就闪进碧汉镇。
好容易到了江楼,远远一望,便如给人兜头浇了盆冷泉。
那江楼半边坍塌,褚溶月与敬黎都给龙刹司的人擒于楼下,眼泪汪汪地望着那叫烟灰笼住的地儿。
褚天纵顾不上那二子,眼在楼间扫视,甫一觑见团微弱青火,就御剑冲去。
他心急如焚!
俞长宣大病初愈,若耗灵过多,经脉再度爆断,纵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剑停于楼坍处,褚天纵咳着,拨开云雾,喝道:“楼雪尽,你若还记得老子从前舍你的一口粥,你这回便听老子一劝!”
“唔……”烟雾中传来一声痛呼。
褚天纵挥手拨开些雾气,模糊见一人被五花大绑,以一种极近屈辱的姿势钉在墙上。
火在烧,依稀间听得有人轻笑:“身段不错,声也好听,还似极我一故人,不如唱首曲儿来听吧?”
“放、放肆!”怒意自脚跟冲至天灵盖,褚天纵气得浑身发颤,猛喝道,“楼雪尽,你别欺人太甚!!”
他召出精兽虎,虎啸轰楼,一霎散尽烟雾。
那钉于墙上者疲惫地挪眼看来,不是那左龙刹使楼雪尽又是谁?
而他心心念念的俞长宣好整以暇地立在一边,攥着楼雪尽的碧玉笛,流氓似的挑开了那人叫血洇透的黄袍。
褚天纵呆若木鸡,俞长宣却歪头看过来,十分诧异:
“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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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宣:无法无天^^
71:……
天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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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红白子
“我……我……”褚天纵骇异得险些背过气去,不由得口吃起来。
那碧玉笛紧挨着楼雪尽的肌肤,时而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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