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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长宣于是捏紧空落落的掌心,点了点头,又问:“这些日子宿在客栈,常能听着你梦中呓语,可是遇了什么事?”
戚止胤摇头,指了指心口:“心头近来时常发疼,里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伸展,在扎我的肉。”
俞长宣的面色就凝了凝,邪种将成熟时,会令寄生之主心口钝痛。他不自觉呢喃:“就快到了么……”
“什么?”
俞长宣朗然一笑:“没事。溶月近来医术精进不少,日后若是心口痛得厉害,大可寻他瞧瞧。”
话说到这儿,戚止胤拔腿就走,看他神情,好似在恼些什么,俞长宣不明白。
夜里四人囫囵对付了一餐,烧水沐浴罢,便各回各屋。
午夜,山上亮光半是水反月,半是俞长宣那素兰斋熬着烛。
俞长宣睡不着,向上抛着折扇玩,听闻门嘎吱响了一声,不假思索:“阿黎?”
那人不答,只朝床榻步来,烛光将他的影子摹上了帐帷,英伟如松。
“是溶月吗?”俞长宣问。
那人又不应,下一刻,床帷就叫一只白皙的手起开。
那手修整得干净,指节较他的粗些,指尖全无常年拉弓致使的弓痕与茧。
俞长宣立时辨出来人,心里一紧,戚止胤已将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未干的鬈发垂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戚止胤掠过他的神情,冷笑:“师尊讶异什么?莫不是忘了你我的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
俞长宣百思不得其解,唯能哂笑着沉默下去。
戚止胤立时看穿了他心思,眸色黯了黯,踢了木屐爬上榻来。
俞长宣见他来得这样的急,不知有何意图,便坐起身来,往墙退了退,假作关切:“阿胤可是心口又疼得厉害?为师带你去寻溶月……”
话音未落,一只手猛然抻来,捉住俞长宣的肩头,将他摁倒在枕。力道之重,令他十分错愕。
啪!大手摁在枕畔,戚止胤如黑云般覆上他的身。鬈发洒下来,有如那鼎雾中的铁链将他给围困住。
戚止胤捉着他的襟口,近乎咬牙切齿:“四年前,师尊答应过我,每逢秋冬天寒,便容我与您同榻眠。如此种种,您都忘了不成?”
俞长宣勉力平复吐息,只佯装松快,笑着伸手抵住他愈发压下的身躯,道:“彼时阿胤尚年幼,这榻还算宽敞,而今……”
“师尊,”戚止胤无情掐断了他的话语,将他两只手扣住,压过头顶,黑眸泠泠,“可是要出尔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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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71所说约定指路【42章】
[眼镜]放一下师徒四人身高:【小宣】181,【71】191,【溶月】183,【阿黎】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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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醉狸奴
俞长宣直视着那对威压逼人的眸子,说:“阿胤,手拿开。”
“不。”戚止胤道。
俞长宣不知他今日为何这般反常,正忖量着,那人儿已更贴近了些。如此一来,戚止胤身上淡淡的酒气便叫他嗅得。
见他双眼也似有些迷蒙,俞长宣试探道:“吃酒了?”
戚止胤一顿,点头:“两杯。”
两杯就醉成这样了?还真是不胜酒力。
俞长宣温声细语:“难怪变作从前那般的黏人。”
戚止胤启唇,显然卸了尊敬口气:“……你讨厌吗?”
“黏人也要挑对法子。照你现时这架势,若不说是想和为师偎依取暖,还以为是要同为师打一架。”俞长宣轻轻抬了抬下巴,说,“阿胤,放手吧。”
“放开后,你会逃么?”戚止胤拿手背去蹭俞长宣的面颊,那只手温暖而干燥,令俞长宣一时忘了躲避,“还是说……你要教训我一顿?”
“你拿为师当了什么人?”
闻此,戚止胤就松开了攫住他的手。他耷着眼皮,眼睫颤得厉害,瞧来颇有些可怜意思。
俞长宣却轻轻推开他,下了榻。然他走了没两步,袍角就被攥住了,戚止胤垂着脑袋,恨恨地说:“俞代清,你连一个醉鬼也怕?”
“怕?”俞长宣摇着头将袍角从他手里抽开,转身便走,似乎听着身后传来一身极轻的冷笑,他惊奇,回头欲看,那人却仍是先前那副懵然欲泣的模样。
俞长宣当是自个儿想错,径自去柜中翻出一个枕头。携枕回榻时,戚止胤依旧耷拉着脑袋,他便问:“你要睡里头还是外边?”
戚止胤仰起头颅,神情虽不见波澜,腔调却扬起些微:“……外边。”
“那让让。”俞长宣把新枕留在榻沿,正要把旧枕往里挪,戚止胤却抢先夺了旧枕,怕他抢似的一鼓作气躺下去。见他看来,就理直气壮地拿黑漆漆的一双眼看回去。
俞长宣虽有些哭笑不得,还是顺着他来。
他打了个响指,将烛火掐灭,榻尾拿来那其貌不扬的手炉,捧住后便平躺下去。
榻算不得宽,戚止胤如今又长大好些。若侧睡还成,偏生此刻二人俱是平躺睡姿,总要触着手臂。
俞长宣自认体贴,时常方碰着戚止胤的肘子便将手臂更缩了回去。后来为免再触,干脆侧过身子,冲白墙贴去。贴得急了,鼻尖差些磕着。
正要安然入睡,不料一声“师尊”乍然在身后响起。
“今日天寒。”戚止胤说。
“嗯。”
“你不是怕冷么?”
“嗯。”
“那你为何不抱我?”
俞长宣的身形顿僵,干笑说:“阿胤,你下回可轻易不能沾酒了。”
戚止胤浑似未闻,自顾自地说:“俞代清,抱抱我。”
若不应,戚止胤便把那话絮絮直说。俞长宣拗不过,只得转回身去——戚止胤正侧着身子瞧他,薄暗的唇抿着,眉眼堆满了忧郁。
这样幽怨的神情,这四年里俞长宣在戚止胤面上见过无数回,那人总仿佛忍耐着什么,痛苦着什么。
俞长宣想不明白,戚止胤成长至如今模样,早该是无所畏惧,无所顾忌,为何他单望他一眼,便似乎窥着了他生有哀哀底色的命?
舌尖无端生了丝苦涩,俞长宣只拿轻快口气调笑道:“阿胤,你明早若发觉自个儿歇在为师怀里,莫不会将为师掐死吧?”
戚止胤就拧起眉:“你瞎说什么?!”
俞长宣笑意渐深,才要伸手安抚他,只是临触及时,倏记起戚止胤不喜受人抚摸,就又把手缩了回去。
不曾想,戚止胤见状立时将脑袋矮下来,直往他怀里怼,他似乎溃不成军,带着明显的哭腔:“摸啊,俞代清,你为何就是不肯摸我?”
俞长宣忙不迭伸手将他搂紧了,细细地哄。
曾经骨柴般的身子如今长成了铁铸般的肌骨,陌生的触感叫俞长宣百感交集:“阿胤呐,你这是借酒还少年了……你若清醒,别说要为师摸你了,怕是冲你伸手都要惹得你不快。”
也不知听明白了没,戚止胤在他怀里直转脑袋,松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胸口,有些痒。
戚止胤的嗓音早便变得低沉,此刻偏偏拿了撒娇般的调子:“俞代清,你用力点摸我。”
俞长宣不禁失笑,应其邀,上了点力。
然而他虽摸得畅快,却也不免为明日事考虑——戚止胤脸皮可薄,若是叫他得知今夜之事,还不知会躲他躲成什么样子。
于是放柔了声音,拿哄孩子的口吻同戚止胤商量:“阿胤,为师扶你回房歇息可好?”
戚止胤没吭声,俞长宣便往怀里瞧了瞧,只见他阖紧双目,吐息平稳,显然已睡了。
俞长宣腰间尚搭着他的一只长臂,令他脱逃不得,他唯有躺了回去。
临要睡时,神思恍惚,不知是他肖想,还是入梦,怀中那毛茸茸的脑袋往上窜了窜,吻上他的前额,轻声说:
“师尊,生辰快乐。”
再睁眼已是翌日清晨,俞长宣自觉怀中暖和,不自紧埋头去蹭。回过神来,忙往后退,却被手锢着动弹不得,不禁轻嘶一声。
外头敬黎叫早,把门直敲:“师尊辰时了,我先同二师兄扫墓去……啥?褚溶月你说啥?啊?戚止胤不见了?”木门于是又咚咚响了几声,“师尊,大师兄不知跑哪儿去了,您若起来了,先寻他去吧!”
俞长宣瞧着怀里那沉睡的人儿,不自觉倒抽了一口凉气,生怕那人睁眼就要反咬他一口。
可戚止胤平日里起得比山鸡还要早,今儿怎睡得这般沉?
他猜想是酒的错,便叹了声,小心翼翼地扭身去掰他的手,手方扯开,还来不及笑,回头就见那人启开双眸,定定瞧着他。
俞长宣讪讪一笑:“阿胤……”
戚止胤却没多言,只又变回了那冷漠无情的人儿。他一言不发地将手收回,起身,步步往屋外走。
俞长宣勉力挺起身子,唤住他:“阿胤,对不住……”
戚止胤只道:“弟子对于昨夜之事虽了无印象,却也知定是弟子犯错,您这又是何必?”
俞长宣看他口吻疏离,也无意多言,道:“适才阿黎他们寻你,记得同他们问候问候。”
今儿是个晴日,四人打定主意要把山上的墓均清扫一番。雪积得深,加之墓碑布得散,寻墓扫墓都不是容易事,四人直忙到戌末才得以见上一面。因着约好了今夜一块儿吃酒,又来不及备饭,敬黎甫一忙完,就着急忙慌地同褚溶月跑下山去寻饭馆。
俞长宣想起那坛埋在旧屋梨花树下的梨花酿,便抱着铁锹去寻,不曾想那儿早已立了个人。
“阿胤。”俞长宣冲戚止胤笑笑,“怎么来这儿了?”
“就……随便走走。”戚止胤道,“您呢?”
俞长宣冲他提了提铁锹:“你可还记得为师曾在这树下埋了壶梨花酿?为师想着今夜挖出来尝尝。”见戚止胤似有怔愣,便解围一笑,“无碍,这事太过久远,忘了也是该。”
“该?”戚止胤的面色骤沉,“这事对你来说仅是件轻飘飘的小事?”
俞长宣叫他反将一军,不禁有些茫然:“为师原以为你忘了呢……”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戚止胤欺近了,“薄情郎?”
俞长宣噎了噎,欲答时便听不远处敬黎和褚溶月提着饭菜过来了。敬黎道:“师尊!大师兄!咋在这儿呢?可叫我们一通好找!”
俞长宣便似解脱一般,匆匆行去帮忙,见菜式颇丰,不禁诧异:“在忌日也能吃得这般丰盛么?”
“今日不止是三爷忌日,还是您的生辰呀。”褚溶月将饭菜摆去不远处的小亭中,温温一笑,“师尊遵着褚家规矩,守制四年不得庆生,今岁守制期满,纵您的生辰与三爷的忌日同处一日,也合该庆庆——三爷若知他的死害得您一辈子不得庆生,他才要哭呢!”
敬黎也点头,往桌上搁下碗筷:“话说大师兄的生辰在啥时候?我咋从没见他庆过?”
戚止胤也走过去帮忙:“我也不知我的生辰,从前爹娘未尝给我庆过。”
敬黎才要怒骂,忽想起戚止胤还有一层萧家身份,便咋舌道:“那便……那便随意挑个你喜欢的日子!哎呦,筷子咋少了一双?!”
戚止胤道:“我去拿。”临走时才又说,“那便择腊月初八罢。”
“好哇。”敬黎笑道,自然而然地探去俞长宣那儿问,“师尊,这日子有何特别之处么?”
俞长宣如何晓得?他揭了梨花酿,给戚止胤倾去第一杯:“这得问阿胤。”
戚止胤就自嘲般笑了笑,说:“这是您与我初遇的日子。”
手一抖,酒水差些洒去桌上。
俞长宣猛然抬头,戚止胤却已甩袖离开。他抿抿唇,才冲桌边二人淡笑道:“为师总这般忘事,还不知要惹阿胤厌烦到何般地步……”
敬黎差些把那细长的一双狐狸眼瞪圆:“厌烦?戚……大师兄他若讨厌您,他在这世上就没有喜欢的人儿了!”
俞长宣摇头:“这话偏颇了吧?为师看他近些年同你们还亲近许多。”
褚溶月将一捋发别去耳后,问:“师尊可喜欢溶月?”
俞长宣虽有些奇怪,仍是颔首。
褚溶月就笑:“那便是了,大师兄他不过是爱屋及乌,爱您所爱,喜您所喜罢了。”
俞长宣将信将疑,只哑笑作应,起身给褚溶月和敬黎倾酒。
褚溶月双手捧住一只木碗,恭谨等候俞长宣倾酒。
倾满后,他见敬黎擎着极小一酒盏,不禁责备:“师弟,你怎这样的小气?难得陪师尊吃酒,怎可因自个儿生了孩童舌,只沾点滴?”
“谁叫酒那玩意儿皆既辣又苦,没半点好滋味?”敬黎嘟囔着,却还是拿了只碗来给俞长宣倾,又冲戚止胤那酒盏飞了一眼,“师尊,要我看,你也给大师兄换只碗吧!”
“不成吧。”俞长宣倾罢酒,拿起自个儿的酒碗含了口,“阿胤是个酒蒙子,昨日才吃了两杯便醉得不像话了。”
敬黎同褚溶月面面相觑,神情似是古怪。敬黎犹豫了会儿,还是说:“师尊,大师兄他千杯不倒啊!”
俞长宣一口酒当即呛进喉里,他勉力才把酒咽下,就咳出了眼泪。
恰这时,脊背抚上一只手。
他回头,就见戚止胤执着筷,眉眼间积着忧悒:“怎么咳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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