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挟着那光,辛子策再一次跪身下去,似乎已慌张得思考不得:“俞代清,你若不想叫辛衡死,便快快破了这灯界!”
然话音方落,这灯界便轰然晃动起来,世界像是碎瓷一样破开,从苍穹开始崩裂,大地撕开巨口。只很快,这小小的师门也开始塌解了。
俞长宣看到辛子策的身子在渐渐消散。
辛子策适才的焦躁竟已烟消云散,祂挣扎着拼凑出一句完话:“那杀天道判词确乎为辛衡所读,俞代清,信与不信,命在你手。”
訇!
万物碎解,俞长宣回到人间,发觉自个儿跪在祠堂前,面朝一被雪覆盖的小院。
院中有一老树,树下,辛衡正躺在段刻青怀里,腹间插着一把鬼骨刀,刀身镌刻竹纹,显然属于段刻青。
段刻青满头青丝叫白雪覆盖,变作同辛衡一般的银发,沧桑无比。
不待俞长宣步近,段刻青已慢吞吞地转眼过来,眼泪潸然,只问他:“小宣,师兄想和你们一辈子待在一处,这当真错了么?”
哭声愈重,段刻青就抽噎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我在鬼界勤恳终日,杀恶鬼,又数次缉拿偷跑人间之邪祟,仅差一步就要得道成鬼仙,仅差一步便能上天庭与你们团圆,甚至就快寻到平溪他的踪迹……”
段刻青泪水止不住,黑液污了那张秀正的面庞,显得他狼狈不堪:“可你们……都不欢迎我……你们厌恶我,憎恨我……”
不觉间,俞长宣面上亦滚出来血泪,是恨,是怜悯,是无情道道心动摇,他说:“段刻青,你停在太久以前了。”
段刻青便咧嘴而笑,咸湿的眼泪落在嘴角,极沉,压得那儿一抖一抖:“是。可我从不喜欢悔,今朝仍不悔。你说我的光阴停在七万年前,那便停吧,我就是恨水流岁走,恨花枯草衰。我恨你们呼朋引伴,珍视者不断……小宣啊!为何……为何只有大哥停在了过去?”
段刻青重重慨叹罢,立时抽出辛衡腹间骨刀,捅入腹中。
俞长宣瞳孔霎缩,踉跄着向前,却叫一阵邪风掀翻在雪里。
段刻青摇头说:“小宣,你别过来,大哥当鬼这么些年,最了解往哪儿捅,能叫自个儿死。——这命已是救不回来了。”
红泪如断珠,俞长宣勉力平静道:“你作恶多端,我何尝想救你……”
段刻青噙笑颔首,说:“好”。
可才一刹,祂便如人死前那般,无端端发起痴来。祂前言不搭后语,还自相矛盾。
他的话变得好密,叫俞长宣插不进,他说:
“小宣,大哥最喜欢春天,最喜欢去踏青。可是自打堕作鬼后,足尖踏进绿地,皆是斑纹一样的血。”
“小宣,大哥不喜欢春天,也不喜欢踏青,只是从前随你们一道踏青的记忆太过美好,叫大哥忘不掉。”
“小宣,大哥昨日同敬师侄说了好些话,讲了好些久远故事。你来日便听敬师侄讲吧,只是千万别忘了大哥。”
说到此处,段刻青的身体忽而剧烈抽搐一下。他转眸定定地瞧住俞长宣,满是笑意:“小宣,大哥这回真要死了。”
见俞长宣拧头不看,又笑:“何不看呀?如今你俩师兄皆死在你眼前,皆不由你杀,你杀师兄的天命再圆不成了!”
俞长宣捂着耳:“段刻青,你别再说!”
“小宣,你看呀,你不需天灯同样能改天命!”
俞长宣终于打眼看他,痛苦道:“闭嘴!”
“小宣,若恨天命,你便斩破它!!”
话音叫雪风吞吃,唯有极轻的一声叫风荡起来——“小宣,别哭,忘了大哥吧。”
话音落下,那一仙一鬼的身体便嘎吱嘎吱碎作煤灰一样的尘,散尽。
天命其一,杀师兄,再不成。
朔风胡刮,一切皆散,唯俞长宣愤恨的拳点落去雪中,溅出了血红。
终于,清泪滚滚,他大放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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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庄子·渔父》
小宣: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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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假成仙
俞长宣把话说得囫囵,隐瞒了许多,只道是误入鬼宅,将那一屋子妖魔鬼怪清剿后便得逃出生天。
戚止胤就问:“那大师伯与二师伯呢?”
俞长宣想了想,笑道:“他俩给鬼吓飞了胆,思慕起绿水青山,一块儿云游去了。”
戚止胤颔首,并不追问。他见俞长宣膝上那小虎睡得颇沉,觉出些鸠占鹊巢意思,就毫不怜惜地揪住他的颈皮,捞起他的脑袋,将他抱去了自个儿怀里。
俞长宣不明就里,才要夸戚止胤体谅师尊,那人便抬手将他的髀.肉扑了扑,脑袋一歪就枕上了上来。
如此就碾着了他腿上一块发青的齿痕,虽不大痛,触着时还是难免一激灵。
戚止胤察觉他腿缩了缩,便冷哼:“弟子不过昏睡短短几日,师尊就对弟子生分到了如此地步?不该吧?”
思及那衣下淤痕的源头,俞长宣皮笑肉不笑:“阿胤才醒,便又乏了?”
那鬈发脑袋就在他膝上扭转起来,一时间令他疼痒两沐。
他忙伸手把戚止胤的头扶住,那人虽不再动脑袋,却乜斜了眼看来,说:“师尊,我不乏。”
甫一撞见这样一双朦胧眼,俞长宣就记起了那旖旎夜。他急急一避,强颜欢笑:“那是为何?”
戚止胤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揽紧了敬黎,挪动一下脑袋,嘴角流露一丝淡笑:“这世上何人不慕——美人枕?”
俞长宣未曾料及这样调戏人的轻慢话语,有朝一日竟会从戚止胤嘴里说出来,几乎噎住。
他缓了会儿,才轻轻捻动戚止胤的耳垂:“阿胤,你好好忖量忖量,这话合该同师尊说么?”
戚止胤稍皱了眉尖,好似很困惑:“缘何不可说?”
若非他尾音挟着一丝分外愉悦的扬调子,俞长宣就当真被他诓骗过去,拿他当了纯真无邪。
才要说些什么,戚止胤怀中那幼虎便“嗷”一声打出哈欠,四脚抻直,伸了个懒腰。
戚止胤就瞄准时机托住那幼虎腋下,把他提高拿远,一晃。
敬黎本能地将腿一蹬,察觉踩空,立时就吓醒了。只是冷汗还没来得及冒,那对虎眼倏地瞪大,他骤然化回人形,喜出望外道:“大师兄醒了?!”
回应他的是前头驭手,那人勒马停车,道:“三位,京城到了。”
这御马的是楼雪尽的义子,名唤“楼春从”。
他生了健壮身材,周正五官,格外机灵。可惜因悟性不高,无能修仙。纵使攀上楼雪尽这高枝,也难以在龙刹司混上个一官半职,只被楼雪尽使唤着东奔西跑。好在他从来乐天知命,倒很安于现状。
俞长宣提手拨开帘角,就见【万龙城】三字匾额高挂城门之上。
怪的是,饶是这样的严冬,城门前依旧排了极长的行伍。其中车马行进得十分慢,如蜗行牛步。
俞长宣奇怪,问楼春从:“小兄弟,近来京城有何热闹事么?”
楼春从便笑道:“回仙师,将近大寒,宫中正筹备仙寒宴。这仙寒宴昨年才开办,宴请的是当今仙林中有头有脸的名门。宴散后,便要在城郊举行仙林会武,若能得陛下青眼,只怕这龙刹司就要有新主子了……胜者还可获一稀世珍宝,听闻今年的是颗【散邪丹】。您也知道,这散邪丹万年才可炼得一颗,服用者百毒不侵,百鬼难缠!”
俞长宣的长指喀哒喀哒地敲在窗槛处,闻丹名倏尔一顿——若能得此丹,褚溶月或可有救……
楼春从最通人情世故,适才一直留心去听俞长宣的敲木声,才听那声停住,便迅速将前话反刍一遭,道:“仙师恕罪!晚辈无意轻侮司殷宗!司殷宗名声在外,自然为名门,如今未被宴邀,应是……应是……”
俞长宣只笑他草木皆兵:“春从多虑。自褚掌门仙逝后,司殷宗早便是名存实亡,怎可能争这仙家名头?”说着,又望向窗框之外,“俞某只是好奇,说是仙家云集,可如今密匝匝的人群中,竟无一人着宗服。瞧他们颜容身材,倒很有江湖匪气……”
楼春从品着他的调子,见似乎真无异样才松快一笑:“仙师想的不错!近来那铜乌少君向武林诸君都通了口信,说妖王要大乱仙寒宴,这些个侠士皆是为了捉妖而来!”
俞长宣意味深长地“哦”了声。
敬黎对这些拥在城门前的人儿无多关心,只因性子急,半分不乐意等。他自个儿不起帘,偏把脑袋挪到他师尊掀开的那小块地儿去看,咋舌:“啧,瞧这行伍……咱们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进城呢?”
楼春从便笑道:“义父同城门守将交代过,见我即放行!”说罢,他突地扬鞭,催得两马直拖车飞奔到城门前。
诚如其言,城门守将方见他便垂头,恭谨道:“小楼大人,快快请进。”
那人谄媚说罢这一声,便吩咐兵士抬红缨枪将门前等候的人群车马往后逼,凶极。待到把眸子转回来给车送行,则又亲切起来。
楼春从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戚止胤与敬黎面色俱都一沉,倒也不发一言。
车进城才不久,就遇了个蜜饯摊子。
师徒三人不约而同唤楼春从停车,要下车给褚溶月带点儿甜食。
楼春从无法,只将三个长可障身的幕离递去,道:“这京城人多嘴杂,小心驶得万年船。天冷呐,三位速买速回,千万别冻坏身子!”
俞长宣对吃食一类不大讲究,自然把这活儿交由了那俩徒弟。二人挑拣得仔细,什么蜜渍梅,什么樱桃煎,褚溶月爱吃的均捻了一把。
临到付钱时,敬黎方记起把钱囊落在了车厢里。马车距这儿隔了一岔道,他匆匆便要去寻车。
不料才走两步,便叫一匹飞奔而来的黑马狠狠踢下一脚。
敬黎吃疼,“哎呦”了声,一只手臂登时冒了青紫,他恼怒地抬眼,就见马背上坐着一苍绿衣裳的公子,琼鼻细眉,秀气长相,神情却很是凶恶。
马胡乱踩着人,那人于情于理都该道歉。
然而,在这当口,那公子却半分不抱疚,仅冷笑一声:“你莫不是聋子吧,这样大的马嘶也不知听?!”
敬黎从来莽撞,这回又显是那马主子的错,俞长宣原以为他定要气得鼻子歪斜,将马背上那公子教训一顿。
不料敬黎仅仅回头瞧了他一眼,便隐忍地咬住了齿关。
俞长宣就明白了——昔日那全无顾忌的少年,如今也叫许多东西束缚住了手脚。
苍绿公子见敬黎冲己低头,更得寸进尺起来,他呵斥道:“小聋子,你光低脑袋算什么?还不快给本王下跪认错!”
俞长宣见敬黎双肩都在发颤,可他仍是摸住膝,颤颤巍巍,一面要跪,一面说:“对不……”
话音未落,敬黎的双腿登时叫一柄剑鞘拍直。他愣住,抬眼就见一双带笑桃花目。
俞长宣道:“阿黎毫无过错,何必道歉啊?”
“他无错?!放狗屁!”那苍绿公子气得双唇发抖,“放肆!来人,拿本王的刀来!”
闻声,忙跑上来个抱刀童子,慌里慌张就踮脚把刀递了去。
铿——!
出鞘的不止那苍绿公子手中刀,还有戚止胤那把藏云。
俞长宣只抬手令止,平和道:“就由为师来吧。”
***
楼府。
楼春从昔日心肠热乎,纵使是这楼府名义上的长公子,也了无架子,十分亲近府中下人。
当下,他跑入府中,却将迎上前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通通拨开,急道:“各位,我今儿有急事要寻义父,借过借过!”
一通疾跑,楼雪尽就到了书房前。只一口气也来不及喘,便将房门乍然踹开,奔去了楼雪尽桌边。
楼雪尽手上还摸着呈文,眼也不抬,轻声训他:“春从,戒骄戒躁!”
“义父,十万火急!”楼春从适才跑得太急,眼下喉间全是血味,只咽了咽,道,“那…那旭王又在九衢闹事!”
楼雪尽依旧心如止水:“那位光是这月都闹了有不下十余回了吧?”
“不同不同!”楼春从急得满额大汗,“这回旭王他拔刀了!”
“拔刀了?”楼雪尽倏地抬眼,“可动用灵力了?”
楼春从连忙点头:“设了灵障,儿子愣是挨不去半点儿!”
“惊动禁军了么?”
楼春从就拨浪鼓似的摇头:“禁军哪敢得罪旭王呀!”
楼雪尽叹了口气:“唤房椿去看看吧……”
楼春从仍不肯走,指甲抠在案桌角:“可……可房伯他当真有法子拦住那二人么?听司里人说,那位俞仙师曾能同您打个平手呢……”
一听这话,楼雪尽霎时起身:“旭王要杀的是俞长宣?!”
楼春从迟钝地把头一点,那楼雪尽一刹便把笔摔了,高喊:“来人,备马——!”
两匹白马自楼府疾奔而出,马蹄的响叫厚雪吞没,口中却不断喷薄出崭新的白气。
途中,楼春从困惑道:“儿子年幼时分明听说那旭王是个智勇双全的皇子,怎么今朝却变作这样刁蛮任性?”
快马加鞭,楼雪尽压低了身子催马,黄袍在雪风中翻飞:“那魏砚从前为皇子时确乎智勇两得。他痴迷武学仙书,乃五州人尽皆知的童武痴。他无心夺嫡一事,甫八岁便辞别皇城,拜入那仙家之首的桑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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