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回,俞长宣替他挡下一石,将那摔倒在地的殷瑶扯起来,道:“你就这样任人欺侮?我看端木昀十分宠爱你,你大可同她通个气。”
殷瑶却摇头:“寄人篱下,我哪敢多事?”
幸而不久后,端木昀受封皇太女,入主东宫,殷瑶的日子终好过了些。
因女帝强令端木昀精进文修,殷瑶和贺琅均被指作伴读,随她一道受太傅教导。
那俩武人无心课业,时常在殿中吵闹,没少吃太傅的戒尺,殷瑶倒很是如鱼得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殷瑶十五时凭借过目成诵的本事以及数篇刀子般的策论,成了京城雅士的新友,诗会茶会总不忘往东宫递去一张帖。
他渐渐也丰满了羽翼,不再那般总缩在端木昀后头。
依旧是那年,端木昀突然挑起殷瑶的刺儿,她道:“你陪了本宫这么些年,怎么还总‘殿下’‘殿下’地喊着?贺琅平日里都没少对本宫指名道姓地喊,你也换个称呼!本宫小名乃是拆大名而得,就唤作‘日匀’,你不若也如此唤去吧?”
贺琅在旁儿“哟”了声:“这称呼从前不是仅容陛下唤么?我从前不过唤了声,您就差些撕烂我的嘴!”
端木昀不搭理他,浑不在意般将长鞭往地上啪啪抽,只因手心汗生,期间多次差些脱手。
俞长宣就看穿了她的紧张,贺琅亦然。
他戏谑道:“瞧瞧这脾气,吓死人了!”继而含了口凉茶解渴,转向殷瑶,“阿瑶,你怎么想?”
殷瑶一袭月白素衣,唯那脸布满红粉颜色:“若殿下答应,可否容我唤作……‘日匀阿姐’?”
闻言,贺琅一口茶差些没喷出来,他勉力咽了,笑道:“端木昀,你听听,人孩子要唤你‘阿姐’呢!”
殷瑶却仿佛很困惑,微微蹙着眉头:“这称呼不可么?”
俞长宣噎住,他虽在银谷寨待的时间不长,却知这称呼常为夫妻昵语,殷瑶自小在银谷寨长大,没可能不知。
然而端木昀与贺琅却信了殷瑶这蹩脚的演技,贺琅道:“阿瑶,这称呼乃是……”
话未说完就给端木昀打断了,她笑吟吟道:“好啊。”
殷瑶立时眉开眼笑起来,俞长宣只暗叹,本以为是殷瑶一厢情愿,不曾想他二人根本就是情投意合!
殷瑶十七那年,同端木昀剖白心意。
恰临端木昀出征,她笑道:“阿瑶,若此战功成,本宫便给你答案。”
殷瑶道:“胜报归京之日,我在东宫那株楸树下等您。”
贺琅就笑:“函使马快,阿瑶要等到猴年马月?”
端木昀那鞭子轻抽了他一把:“本宫若用起心来,谁能跑马跑得过本宫?”
如此笑闹着,那二人便挥手别了殷瑶。
那是一场酣战,从冬末打至仲春,仍未停息。
殷瑶没等来端木昀,先等得楸树开了花。一蓬一蓬的粉云高布枝头,插天生。
殷瑶甫一得清闲,就跑到树下淋花,继而拾许多落红,在泥土上凑出端木昀的名。
俞长宣看他发痴,觉得好笑:“你就有这般思念她?”
殷瑶也笑:“银谷寨相信若拿春花拼名,离人便能平安归来——你难道就没有想见的人儿?”
俞长宣没有回答,却也随他蹲下来,拣那满地落英来拼字。
殷瑶好奇地探去脑袋,一字一顿念说:“戚、止、胤,这是谁?”
要怎么答呢?
爱徒,债主,还是假夫君?
俞长宣淡笑道:“是我思念的人儿。”
暮春,胜报叫函使携回京城时,殷瑶站在人群里差些喜极而泣。
他兴奋地策马归宫,立去楸树下,等候端木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
天黑了。
那日天忽转寒,春雪骤至,宫人几回欲上前给他撑伞,皆叫殷瑶挥退。
春雪落了一夜,殷瑶就站在雪里淋了一夜,末了连端木昀的一片影子都没等来。
白日初升,宫外的消息不断传来,因此了解到许多兵士已然归京。
那为什么端木昀没回来?
殷瑶想不明白,腿酸了,便跪着等,直至寒风将他冻僵在那已无花开的楸树下。
俞长宣眼观他叫宫人送回寝殿,顿时飞身去兵营找寻端木昀。
火光明亮的兵营里,唯有端木昀那将军帐烛火黯淡。俞长宣穿门而入,就见端木昀歇在席上,腹部叫流矢洞穿,血肉淋漓。
贺琅犹记得她与那殷瑶的约定,道:“阿瑶性子倔,此刻怕还在雪里等着,我去……”
“贺琅!”端木昀纵知使力讲话要绷着伤处,仍是拿朗朗之音唤住他,“你别去!”
“不去?”贺琅扬声,“如今为了稳定军心,将你受伤一事瞒下来,若不去告予他,他定要将你误会!”
“那就令他误会!”端木昀捂着渗血的腹,“古来征战几人回,武将贪图圆满乃是这世间最大的笑话!淋这场雪,已足够令阿瑶他死心。”
贺琅道:“他不会死心的。”
端木昀阖上眸子:“我一会儿亲手写封诀别书,你且替我捎去。”
贺琅只气得发抖:“端木昀,你做梦吧!你以为这么些年,就只你二人浓情蜜意?算下来,我也够格当他半个爹!他对你何其深情,你若真这样对他,他估摸着寻死的心都有了!”
端木昀仅仅漠道:“贺琅,那信你若不肯送,有的是人送。”
俞长宣重返东宫,彼时那冻作冰人的殷瑶,方回了点血色。
殷瑶望定俞长宣,抖着声道:“你去兵营看了日匀阿姐吗?她为何没来寻我?可是受了伤?”
俞长宣摇头:“她很好。”说完,又坐去他榻沿,“没了她,你也能活,不是么?”
殷瑶红着一双眼,眼泪在眼眶里愈积愈满:“活不好。”
雪还在下,殷瑶像死在仲春的楸花,蔫着,一声不响。
一个时辰后,外头遽然传来马嘶急响,殷瑶听声而动,急得差些从榻上翻去。
哪知一阵战靴铿响过后,探进屋中的却是贺琅。
贺琅掌间揉着一封信,只躁闷地蹲身拍在他手边,说:“殿下亲笔……你且看去罢。”
贺琅说罢便携着雪风欲走,殷瑶扯袖留他:“大帅,日匀阿姐她一切都好么?”
贺琅强颜欢笑:“她好得不得了!”
“那为何阿姐她不来赴约……啊、定是征战辛苦,她忘了……”殷瑶微微笑着,信件在手中愈捏愈皱。
贺琅道:“自顾贵人心易变,阿瑶你切莫挂怀……此战过后,殿下估摸要驻扎北境,鲜少回宫。哥哥事务也繁重,难来看你,阿瑶,你多多保重。”
殷瑶懂事些,没强留他,甚而没在贺琅面前落下半滴眼泪。他木着表情撕开信笺,就见黄纸仅躺着短短一句——
【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1]。】
殷瑶呲地一笑,抓着那纸伸向俞长宣,说:“我摔得眼花,劳烦您帮我看,这纸上写了什么……”
俞长宣不接,问:“当真要我念么?”
殷瑶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只迟缓地将那纸捋平叠起来,仍是耐不住在纸侧砸下两拳。
俞长宣道:“端木昀变心,则是她错,你缘何折磨自个儿?”
殷瑶只咽下眼眶中涨上的泪:“这一情缘,本就因我胡搅蛮缠而起,阿姐又有何错?”
俞长宣只低喃:“我不明白,缘何因爱一字,便甘愿叫自个儿吃亏……”
“我本不堪,多亏殿下施救。”殷瑶抹抹眼泪,苦笑道,“咱们走吧,不给阿姐添麻烦了。”
于是殷瑶不辞而别,回了寨子。
彼时因殷瑶离去已有八年,范家伤心人已搬离寨子,那同他家牵扯颇多的寨主也已病逝,竟没人认得他。
殷瑶辗转辛苦,拜入一蛊婆门下,因本领通天,渐渐攒下了许多威望。
后来,俞长宣时常想,若那二人的故事就停在此处,也未尝不是一段美而憾的故事。
可惜,可惜。
两年后,天裂隙口,生灵涂炭。
殷瑶虽天生克亲命,却得仙缘,十分利于修行。堪堪几年工夫,已能拿灵力织造一屏障将银谷寨笼进去,庇佑千余寨民。
不曾想,某一冬日,一匹金蹄紫骝马将个奄奄一息的人儿驮至了村口。
银谷寨已许久不容外人进,他颦额将那人往马下扯,动作颇粗鲁。
不曾想才望住那人儿的脸,登时呆住了。
他惊诧道:“日匀……阿姐?”
端木昀闻声,含着血仰头,却问他:“你是谁?”
-----------------------
作者有话说:【1】《卜算子·赠妓》宋·谢直
小宣:^^
71:。(下话一定回归!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79章 爱别离·结
殷瑶短暂地怔愣了下,须臾就摸紧了她的肩头,轻声道:“那……阿姐可还记得自个儿姓甚名谁?”
殷瑶握得用力,端木昀蹙了蹙眉,只摇头。
自打天裂,殷瑶便因她的安危而惴惴不安,此刻有如失而复得,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你名‘日匀’……这寨子便是你我的家。”
端木昀叫殷瑶带回了自家吊脚楼,他要端木昀在主卧歇息,自个儿则钻去了那近乎叫蛊虫填满的阁楼。
虫潮之间,他咬破指头,往盅中滴了滴血。
俞长宣问他:“你在干什么?”
“制情蛊。”殷瑶毫不避讳地答,“只这蛊虫食血期短,一旦阿姐离了屏障便会解除……”
俞长宣定定看向他:“虚假的情,虚假的美满,虚假的她,你想要的便是这些么?”
“天裂致乱,她待在寨中最是安全。”殷瑶道,“她中了情蛊,定然舍不得离开我……”
俞长宣只道:“于她而言,义薄云天。若她清醒,就是再爱你,也必会走。此刻你叫她爱你,仅是为了满足自个儿的贪念。”
殷瑶拿药臼不住地往盅里捣,苦笑:“我这样一个低贱的人儿,若不如此,阿姐她怎会爱我呢?就容我做场清醒梦罢,梦醒,我对这人间也无留恋了。”
情蛊叫殷瑶喂给了端木昀,只很惊奇,端木昀待他竟同从前没甚分别。
他俩相偎依度过了天裂后最难捱的一个凛冬,翌年春,二人风光大婚,端木昀耳垂叫他亲手穿了两个孔,亲手佩上响声清脆的银耳坠。
屏障之外,对于天酉国皇太女的找寻未尝止息,期间也曾触及这银谷寨的屏障。可殷瑶灵力旺盛,再大的冲击落回障中,也不过变作排排银铃响动。
这年中秋,殷瑶提月团去孝敬师从的蛊婆。蛊婆性子孤僻,欲拜她为师,必须服下吐真蛊,将从前之事通通交代。
当下里,蛊婆捧着碗热茶,说:“阿瑶,那日匀姑娘便是你旧忆中那位负心人吧?”
殷瑶并不否认。
蛊婆抿一口茶:“你给她下情蛊了?”
殷瑶低低“嗯”了声:“否则她不会爱我。”
蛊婆轻笑,长指甲一碰,捏出只蛊虫把玩,只拿那松快口气说:“你要她爱你,是因你尚有留恋,还是仅仅为了报复?”
殷瑶知晓这蛊婆为人阴毒,最倡以怨报怨,忧心他会对端木昀不利,答说:“自然是为了报复,她那样的天之骄子合该……合该叫我这般小人攀折……不能飞高走远,一辈子囿困在我身侧……”
蛊婆嗤声:“老朽看她日子过得倒很舒坦。”
殷瑶勉强一笑:“情蛊最伤人之处便在于情,来日徒儿始乱终弃,定能叫她吃透苦头!”
殷瑶话说得这样决绝,俞长宣却给外头轻微动静夺了目光。一瞥眼,就觑见:端木昀落在门边的一个袍角。
坏了。
这日殷瑶归家时,端木昀已歇去了榻上,她烧得糊涂,汗如雨下。殷瑶怕她烧坏了命根子,熬着不肯睡,日日夜夜看顾着,
第四日夜,端木昀病情好转,他也实在乏得撑不住,就毫不避恙地在她身畔歇下。
然而,他的吐息方平稳,端木昀就自不尽冷汗中挣出。
当那双眸透出显然的锐利眼神时,俞长宣便知她记起了一切。
端木昀下榻,坐去铜镜前,为自个儿佩银冠,坠耳铛,着银衣婚服,真好若红月下的一泓银泉。
可不多时,她就取下了那些繁杂银饰。
她束起青丝,打开那封有她入寨之衣的匣,行去了那柄蜡染屏风之后。
身着藏青袍的薄薄黑影叫月光投去屏风上,只变得更薄,又逐渐叫戎装给充得宽大。
她步出屏风,就不再是银谷寨的“日匀”,而成了天酉国的端木昀。
她行去殷瑶榻边,长指克制地擦过殷瑶的面颊,面上生出点浅淡的笑意,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随那笑而外溢。
她却仍是走了,走入寨子东边那片不容她涉足的林。
呲啦——
屏障在端木昀掌间仿佛布帛般不堪一击,轻易就叫她撕了开,身后乍响起声声极乱的铃响。
她回头,就见那平素如列松的殷瑶披头散发,携着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双足均是被石子割出来的血印。
殷瑶哑声恳求:“阿姐,你别走……外头皆是刀剑相争……贺哥哥来过几回,他道天酉动乱,您留在这儿最是好……”如此说着,又跌跌撞撞上前两步。
81/118 首页 上一页 79 80 81 82 83 8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