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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端木昀遽然拔刀上颈,呵斥:“殷瑶,你别过来!告诉你,与其自安,我毋宁死。”
殷瑶再不敢轻举妄动,只跪下来,哭着求她:“阿姐,你别走!”
端木昀却苦笑:“阿瑶,本宫明白你心中有怨恨,你不辞而别,你给本宫下蛊,如此俱是本宫活该……如此种种已足够本宫痛苦终生,何必非等到你亲手将本宫丢弃?一载的玩弄与欺骗还不够你解恨吗?”
殷瑶急骤摇头:“我怎么能放您走?这情蛊离寨便可解,来日痛苦者,就又只剩了我一人!”
殷瑶哪里知道端木昀爱他全然不是因那情蛊,如今他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在剜端木昀的心头肉。
端木昀微微启唇将哭腔呼进风中,佯作平静:“阿瑶,就看在本宫曾救过你一命的情分上,你放过本宫吧。”
“放过?”殷瑶冲端木昀含泪一笑,袖间倏尔爬出一只红蛛,“阿姐,情蛊既留不住你,我便拿我命来留!”
说罢,殷瑶张口任那红蛛钻入喉间,立时口吐鲜血,面容煞白。
殷瑶勉强扶木而立:“这情蛊乃我毕生所学炼造,虫由阿姐的血喂养了数百日,此后我若离您七日,必然暴毙而亡。这蛊不受地域所限,就连我也解不得。”
“日匀阿姐,你若非得走,便带我走!!”
端木昀嘶声:“何般强烈的恨,要你这样不择手段?!”
殷瑶摇头:“不是恨,远不是恨……是爱,阿姐,是爱啊!”
“我想活着。”殷瑶道,“没了阿姐,我活不成的。”
“住口!你想纠缠报复,本宫认了,只不要再以那般虚情假意折磨人!”端木昀丢下剑来,只道,“你随本宫归东宫,其余一切,莫再肖想。你蛊术高超,本宫不信你不知解法……待到倦厌时,便解蛊走了吧。”
公主回京,万民庆贺,只瞧那车上影影绰绰还坐着个人儿,定睛一看,才知是那不见多年的殷才子。
一时间,坊间尽是风闻,道这殷才子饱受宠爱,或要作那驸马爷。
可这小道消息很快便散尽了。
因那端木昀性情大变,竟博浪起来。每每离了兵营,便随贺琅到青楼吃花酒,更四处拈花惹草,毫无成家之心。
俞长宣四处飘,自然知她是为了令殷瑶死心,可殷瑶不知。
情蛊在殷瑶体内肆游,他若不得端木昀的爱,必感万箭攒心。他疼得动弹不得,唯有缩在那东宫一隅不住地抽搐。
俞长宣替他拨开濡湿的碎发,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殷瑶拿气音说:“阿姐待我无情,哪怕是一点怜悯,我也求之不得。”
端木昀风流行径终传入女帝耳中,女帝震怒,为令她安分,在京城郎君中替她寻觅起夫婿。
因殷瑶生得霞姿月韵,又才望高雅,女帝颇满意,只还道:“若你能考中探花,朕便令端木昀八抬大轿来娶你。”
殷瑶自然是乐意之至。
他忍着蛊虫噬心,埋头苦读,后来竟当真考中了探花。
女帝大喜,吩咐人挑拣良辰吉日,裁衣备婚。端木昀不知京城上着这样一场大戏,巡过边疆归来时已近婚期。
端木昀万不肯从,方入宫,便直驱至女帝寝殿。
春夜雨水丰沛,盔甲染泥。端木昀将脑袋磕去地上,高喊:“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女帝不应,命宫人吹灯。端木昀便死死跪着,拗着,不撞南墙不回头。
顷刻,一柄纸伞遮了她。
她仰目,就见了那一袭白衣的殷瑶,瞳孔略缩。
殷瑶只眉目平顺道:“阿姐征战在即,怎能因如此小事耗费心神?”
端木昀厉目:“你若是前来挑衅……”
“阿姐,我想通了。”殷瑶打断她,“山高海阔,将您困住实非我意,这蛊我自会解开。陛下那儿,我也会说清……”
“本宫都办不成的事儿,你又能怎么?”端木昀皱起长眉,“你切莫胡来!”
殷瑶知她这是关心意思,哂笑着把袖捏去手心,擦拭端木昀面上雨水:“大祝问名,替我二人占卜吉凶,得了凶兆,又算定我确乎为克星命……待在您身边,是会害了您性命的。”
殷瑶风轻云淡地说:“阿姐,我不胡闹了,我走吧。”
端木昀耷下了眼眉。
殷瑶将天命一事上报,先前约定立时不做了数。
看他收拾行囊,俞长宣问:“你曾言这情蛊解不得。”
“解不得呀。”殷瑶轻笑,“我寻个地儿,干干净净地死。”
婚约解除时恰逢外敌侵扰,端木昀离了京。
女帝看殷瑶很识分寸,准许他在东宫多住些时候,也好为京城布个结界,抵御外侵。
又是春雨夜,殷瑶立在楸树下观打湿的落红。
突地,马蹄自城门炸响,万民的哭嚎盖过雷雨,那哭声穿过重重宫门,终在东宫响起。
人归,人归,却以尸骨。
殷瑶闻讯差些呕出肝胆,只昏死在落红之间。再睁眼时,身旁立着神色凝重的女帝,她道:“日匀在郊外待你,你去见见她再走吧。”
女帝走得匆忙,唯余殷瑶反复咀嚼那话语,咧开嘴道:“阿姐原谅我了,她邀我去对谈……;”
俞长宣却攥住他的腕子,说:“天酉国旧俗其一,陪葬者愈多,死者愈易得好轮回。女帝爱女心切,此番十有八九是为了要你给端木昀陪葬。”
殷瑶烦躁地掰开他的手:“我怎会不知……可没她,我要怎么活?我的命是阿姐她救的,如今理应殉她。”
殷瑶喃喃说罢,取了那套本用以结亲的绛公服披上,平静地走向郊外,迈向那已然备好的、炽烈的火坑。
他一跃而下时看向俞长宣,泪眼婆娑:“天生我克星命,缘何赐我意中人?令我爱而不得,令我爱而不能争……”
“我只是想爱。”
“我仅仅是想爱啊。”
俞长宣不知爱,给不了他答案。
殷瑶恨极了:“早知信天命仍得此果,我当初就该反了那狗老天!!”话音方落,他便叫烈火焚去。
数日后,端木昀飞升成仙,而殷瑶因爱生恨,堕了鬼。自此仙鬼殊途,天堑不可越。
俞长宣坐在山头,观那仙气鬼气弥天,耳边就响起细嗓子的山歌声。
这回他听出来了,那声音属于年幼的殷瑶。
【阿姐欸,万物蒙尘,情人不可忘。】
【阿姐欸,双足可伐,此山不可越。】
【阿姐欸,你走边关,莫忘相思人。】
【阿姐欸,既已不归,缘何裹尸还?】
【仙鸣鬼,有八恨。一恨克星命,二恨父杀友,三恨一见钟情,四恨天上地下,五恨始乱终弃,六恨宁死不屈,七恨聚少离多,八恨阴阳两隔!】
【爱别离,苦,苦,苦!】
那布满黑布的祠堂再一次出现在俞长宣眼前,只那孩子抽长了身子,变作殷瑶二十余岁时的模样。
殷瑶淡笑着看向他:“戏已落,仙尊可以挥剑了。”
俞长宣只远远触了触他周遭的气息,登时便如吃了一鞭。
那端木昀竟拿仙力庇佑一只鬼!
如此一来,他若胆敢对殷瑶下手,必要吃尽【仙锢】的反噬。
而这事,殷瑶似乎并不知情。
殷瑶确乎不可知情。
祂乃因爱而不得堕鬼,若祂知晓了端木昀的爱意,了结此恨,便将归入轮回道,世上就再无殷瑶这人了。
俞长宣不禁沉吟,为何世间两情相悦者,下场依旧可悲?
见俞长宣提手将朝岚归鞘,殷瑶不解:“斩杀七万年大鬼,如此功德,仙尊何不下手?”
俞长宣就笑:“刀迫着颈,俞某终究力不从心。”
殷瑶就诧异地将脑袋稍稍倾了倾:“谁人伤您?”
俞长宣答非所问:“驸马爷,鬼帐伤人,趁早收了——放俞某走吧。”
殷瑶唯有拱手送行,只还道:“仙尊既被小人拖入此境,料想亦有憾缘,何妨放手一搏,或得一好下场?”
俞长宣但笑不语。
春风温煦,俞长宣睁眼时眼里盛满了苍色天,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柔地落在他发间。
俞长宣乜斜了眼睛,才知此刻他躺在驴车上,枕着戚止胤的腿,前头肆显还在甩着鞭子催驴。
“师尊醒了?”戚止胤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笑,“师伯告诉徒儿,您昏睡是因入了鬼帐……这么长时间,定然梦了许多吧?梦了什么呢?”
俞长宣略微忖量,打了个马虎眼:“不多,也不打紧。”
“不打紧?”戚止胤冷笑,“是师尊屡次自伤不打紧……”
“还是师尊悖逆伦理,在梦里同徒儿结亲,强吻徒儿不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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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
71:^^(恼
肆显:……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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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桑华门
戚止胤的眸光深邃,堪堪望来,便足以叫俞长宣整个人溺进里头。
俞长宣欲坐起身来,戚止胤却抬手压在他胸口:“怎不回答?是正绞尽脑汁思索借口,还是又想岔开话?”
俞长宣争不过他,立时便卸了力气:“阿胤不是想要为师的爱么,为师只望圆你……”
戚止胤抬手捂住了他的唇,说:“嘘。徒儿明白,您是情难自已。”
前头肆显干笑一声:“代清,我看你这师尊当得挺有滋味啊?”
俞长宣浑似未闻,只把戚止胤的手掀开:“为防混淆虚实,凡入鬼帐者,除却【听戏人】,若得以平安出帐,皆该忘了一切。阿胤,你怎会知晓那鬼帐中事?”
肆显就吹了声口哨:“因这鬼帐之中,人能忘鬼事,鬼却忘不得。而师侄他身上鬼气颇重,近鬼。”他笑开了,“代清,师侄为何如此,你应比贫僧要清楚吧?”
俞长宣知这是邪种所致,戚止胤却误以为肆显在暗指他的嗜杀天性,并不多言,只问俞长宣:“何为【听戏人】?”
俞长宣扶轼坐起来:“鬼若望死,就需得把心中恨,如说戏一般传给入帐的某一人,这人儿便唤作【听戏人】。若不如此,恨意如铁甲裹住祂身,令祂极尽难除。”
“那殷瑶因恨堕鬼,如今怎会想死,他不恨了?”
“恨人也需得费力气,死了不就一了百了吗?”俞长宣说着,忽扭头咳了两声,才瞧着星点血迹,就忙拧腕藏起。
仙魂屈居人躯本就是逆天之举,近来他不仅替褚溶月吸纳邪气,更在鬼界吸纳了许多鬼气,自然要损毁人躯。
日后若不加注意,只怕戚止胤还未死在他剑下,他先成了个病秧子,驾鹤西去了。
不曾想,戚止胤视线一直扎在他身上,丁点异样皆逃不过那人的鹰眼。
戚止胤立时攫住他的手,说:“怎么回事?”
俞长宣还笑:“小伤,不足挂齿。”
戚止胤却去摸他的脉,这一摸,就不肯放了,直令俞长宣挥手将他的手拨了开:“需得摸这般久吗?”
“怎么,如今连手也不让摸了?”戚止胤冷嗤,“觉得羞么?师尊的身子叫我上上下下摸过多少回了,还羞?”
肆显就状若无意地轻咳一声。
俞长宣只温声道:“为师从前多病,真得多谢阿胤照顾。”
他这话醉翁之意不在酒,为的是说与肆显听,却叫戚止胤听了进去。他双目如点漆,附耳低言:“谢?徒儿倒要谢谢师尊!师尊若仍旧这般不顾惜自个儿的身子……”话音中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日后徒儿还有的是机会摸。”
话方入耳,戚止胤就拿手拨开俞长宣颈后的发,食指搭颈,中指搭衫,如此叉开,就叫风从那细缝里钻入。
凉风毫不怜惜地摸过俞长宣的脊背,连带着戚止胤似有若无的触碰,激起雪肤上一层细小的疙瘩。
俞长宣背手压住襟口,道:“为师明白了。”
戚止胤闻言,恋恋不舍地蹭了蹭他的后颈,才收回手去。
肆显是个俞长宣一般的急性子,若非俞长宣忧心他伤着踢雪乌骓,要惹褚溶月伤心,当心拦着,否则那肆显都能给驴子身上甩出几个深印子。
京城尚飞雪,五州他地大多已然入春。踢雪乌骓的蹄子跑过龟裂大地,直踏入一片湿润的湖沼地。
肆显纵着缰绳道:“贫僧闭关多年,不知这桑华门如今是什么个境况?”
俞长宣就着戚止胤递来的牛皮囊喝水,咽了几口方道:“桑华门么,它大抵是天下仙门中唯一一个未经彻变的。它由一帮儒士建门,尤重克己复礼,今朝依然,坏在他们复兴的皆是些糟粕,条条框框十分恼人。——阿黎修行逍遥道,如今被捉进去,恐怕被折磨得够呛。”
肆显就笑:“这可糟了,他们若仍旧那样古板,对鬼魔妖定然十分苛刻。”
俞长宣点头:“传闻桑华门当中锁了一只蛟龙,那龙十分敏锐,能嗅邪气,若叫它察觉非人非仙,只怕要杀无赦。”
踢雪乌骓踏上一通往飞瀑的石头桥,肆显便在此处骤然拉紧缰绳。
他回头勾唇一笑:“桑华门弟子身上皆佩着长生碧玉铃,若遇邪祟,必然荡出异响,代清,你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将溶月的魔气尽数覆盖?天道以灵气区分世间生灵,遮掩魔气无异于瞒天,就是渡劫期修士都未必能成——你当真是人么?”
戚止胤这会儿还把指与俞长宣的搅和在一块儿,闻言五指不禁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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