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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长宣就曲指扣住了他的手,看向肆显:“肆显,你这话真有意思,我若非人,又能为何?”
肆显眸光落在那交缠的两只手上,无奈一笑,说:“贫僧不过随口一问——代清,借贫僧只手。”
戚止胤抬眸:“师伯这又是何意?”
“嗐呀!贫僧还能抢你师尊不成?你师尊他佛口蛇心,嘴似苍耳,又刺又缠人,也就那张面皮出人。若养在身侧,估摸某个月黑风高夜,贫僧眼一闭就睁不起来了!要论喜欢,当然是你师弟那尊蓝珠小菩萨更讨人喜欢呐!”肆显发泄一通,见戚止胤的面色沉得厉害,就识趣地搔搔头发,哈哈一笑,“这飞瀑便是桑华门的结界,贫僧借你师尊的灵力遮遮……”
俞长宣就要抽手去握,给戚止胤反压回去,说:“拿另只手。”
俞长宣没辙,只好照做。
有戚止胤督着,肆显做事都得掂量着些,这会儿仅将俞长宣的指稍稍勾着,便甩鞭催踢雪乌骓飞跑向前。
这巨瀑坠进底头石潭时,声响如轰雷贯耳。
肆显调笑道:“这结界好厉害,若贫僧过不得,触界之时定要给它撕作片片风幡。”
戚止胤淡道:“若如此,师侄便把您挂去麒麟山山头招摇。”
俞长宣笑道:“好一个以邪辟邪的法子。”
肆显哑笑。
倏忽间,那飞瀑愈近了,银珠跃至三人面上。
訇!
巨响过后,万籁俱寂,瀑帘后的洞穴之中唯余极微弱的水流声响。
俞长宣抬手,青火乍现,瞬间映亮了周遭景象。只见踢雪乌骓仍疾行于一道石桥,下方是不见底的渊薮。
不多时,就有铛铛的锁链碰撞声传来,俞长宣潦草一瞥,就见黑水间翻滚着若隐若现的银鳞,一只蓝琉璃珠般的眸子猝不及防冲他斜来——是蛟龙!
把祥瑞养在大门口,当作阍人来使,这桑华门还真是暴殄天物。
俞长宣耷目去细瞧,就见那蛟龙望住他,泄出一声哀哀龙吟。
他不由得皱了眉,这龙睛怎会这般的浊?
恰这时,戚止胤被某种冲动勾住,欲往下探看,叫俞长宣霎时捂了眼。
俞长宣说:“阿胤,底头东西,你可看不得。”
戚止胤听话,不挣扎。
待踢雪乌骓跑出这洞穴,青山绿水便在众人眼前铺开,不尽重楼峻宇雄倨其间。
只这桑华门的楼阁皆独立于陡峭窄峰之上,峰与峰之间以悬桥相连,桥下是碧波,稍有不甚,便要翻落其中。
到底是崇尚厚朴之美的桑华门,饶是仲春,此间也不见半点红花。放眼一望,尽是翠色与闷灰。
路窄,已不便驴车行驶。俞长宣便敲敲腿脚,下了车。
尚在寻路,脚边忽蹭来只生了鸳鸯眼的狸奴。那小狸奴扒住他的衣裳,嗷呜嗷呜地唤。
俞长宣先前在师门养过猫儿,也知它是亲近意思,便含着笑将它提起,抱进了怀里。
戚止胤本就烦透那猫在俞长宣怀里打滚,此刻见它扒着俞长宣肩头,伸舌舔他颊侧,脸色更是难看得厉害。
“小雾!”一声呼唤穿山越水。
仨人皆循声去瞧,就见一衣衫凌乱,头冠歪斜的弟子冲他们跑来。
这人约莫方及冠的年纪,虽说衣冠不整,倒是长身玉立。他生得淡眉吊梢眼,俞长宣觉得他实在很似一只猫儿。
这弟子瞧见三张陌生脸孔,并不觉得奇怪,只讪讪一笑,拿指头点了点俞长宣怀中那白狸奴,说:“仙师可否将这小祖宗让给在下?在下师尊正待入眠,若不抱它,怕是睡不好觉呢……”
入眠?俞长宣不由得仰头看了看天,艳阳高挂,正是众人起早的时辰。
他虽觉着奇怪,仍是温柔一笑,将那唤作“小雾”的白狸奴递去,道:“小仙师,鄙人乃俞长宣,旁儿两位,站得近的这位为吾徒戚止胤,那位则为佛修肆显。前些日子,鄙人弟子褚溶月为贵宗所救,今日前来……”
那吊梢眼弟子不待他答,已先说:“哦!您便是溶月他师尊?”
俞长宣拱手道:“正是。”
那弟子便搂着猫儿,嘿嘿一笑:“大长老闭关有些时日了,无能亲自来接待,只还吩咐过我们,定要我们好生接待您。在下名唤‘李寒木’,虽愚拙,却因入门年纪较早,鸠占鹊巢,作了这桑华门的大弟子……”
李寒木的眸光掠过戚止胤与肆显,有一刹的冷意,只很快又满上了笑:“我宗崇尚简朴,不纳奴仆,就由在下领诸位去寻溶月吧。”
俞长宣觑着他神情闪变,只照旧端着笑:“敬黎与楼大人可还好?”
李寒木颔首:“眼下那二位还未起,待过些时候,在下再带您二位前去探见。”他领着他们向前,说,“屋子均已收拾好,只是从前只闻有二位要前来,仅置备了两间房……”
肆显就笑,展臂揽住那师徒二人:“他俩一间,贫僧一间。”
李寒木就打眼看向俞长宣,问他拿主意,见他点了头,才定音道:“溶月受门中道医救治,如今体虚。在下忧心三位共同前去探望,会因灵力炽盛,灼伤他体。若二位不介意……”他瞥了瞥戚止胤与肆显,说,“不若先回屋歇歇脚?”
俞长宣摸出袖袋里的药瓶,替他们答了:“一切自当以溶月身体为重。”
俞长宣临走时瞟了戚止胤一眼,见他脸冒酡红,似有反常,关切道:“阿胤,可是不舒服么?”他伸手要触戚止胤的面颊,却给戚止胤避了开。
戚止胤语气生硬:“徒儿无碍。”
肆显见俞长宣显然慢了步子,就一掌拍去戚止胤额上,囫囵说:“不烫不烫,你快些给溶月送药去!”
俞长宣这才随李寒木走了。
目送那二人没了影,肆显才环臂问戚止胤:“你怎么回事?额头烫得这样厉害……受风着凉了?”
戚止胤咬着齿关,挤出声音:“快些回屋吧。”
肆显耸了耸肩,就跟在桑华门那些身着苍绿宗服的弟子后头,行去了寝屋。
到了那儿,肆显又想背一背师伯的担子,同戚止胤显示显示关心。不料,戚止胤方进屋便将屋门一把推死。
肆显很有几分锲而不舍,他砰砰直锤门说:“师伯就歇在旁屋,你若觉着身子不适,甭忍着,也甭娇气,切记爬也得爬过来问病啊!”
戚止胤哪肯搭理他,仅拿背抵住屋门,一寸寸下滑。热汗满身,他合上双眼,火烫的汗滴便坠去他睫梢,晃晃荡荡。
怎会如此?
自打穿出那洞穴,眸子见光,他脑子就叫种种淫.念侵蚀。他甚而不敢眨眼,否则视野就要叫俞长宣不着寸缕的玉体盈满。
他甚至在之中瞧见许许多多既不曾出现在梦里,也不曾肖想过的场面——他竟、竟觑见自个儿在松府那小榻上,强要了他师尊!
戚止胤自知自个儿心思龌龊,时常幻想诱引他师尊。可纵使是做梦,回回云雨亦是情投意合,未尝想过那般不可饶恕的强迫之法……
那场面令戚止胤感到痛苦,也令他可耻地觉出了欲念迭起。
戚止胤无端端生了些怕,他忧心自个儿欲.念渐长,终有一日会蒙蔽他头脑,令他干出那般丑恶之事。
为了清醒,他一把掀开袖,发狠地在臂间割上几剑,喃喃:“决计不能伤着师尊……决计不能……”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几息间,戚止胤的墨瞳就叫猩红吞吃,一道黑影噌地自他身子里剥离。这黑影在三步开外凝出身形,竟生了一张同他一模一样的面庞。
戚止胤知祂是何物,垂头不看,五指搐动着攥紧了手中剑。
那人儿却捏住他的下颌,逼他仰目,笑道:“戚止胤,你欲何时同师尊说,你生了心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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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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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先国师
“淫.贼!你休想!”戚止胤斥道。
心魔却笑:“我即是你,你即是我。我思你思,想你之想。只是你不肯张口,我却启了唇。”
戚止胤倏尔提剑指向祂,冷眼道:“闭嘴。”
心魔只竖两指别开他的剑尖:“戚止胤,伤我如伤你,若师尊得知你又自伤,说不准就不要你了。”
戚止胤瞪向他:“你怎样才肯走?”
心魔轻笑:“我要你放浪无拘。”
话音方落,外头来了一弟子,道:“戚仙师,俞仙师那儿要耽搁些,今日晌午饭,您自用罢。”
那弟子方走,戚止胤脑内便登时叫混乱不堪的景象充满。
他觑见截截白玉变得莹润,觑见粉珠变作铜锈红,无一幕不勾魂摄魄,末了却是那一双迷离的桃花眼将他轰然击溃。
日头渐渐斜了,山上春光略有黯淡。
戚止胤拿额抵着屋门,右手摸在左肩兰契上,不断地抓挠,直至刺青被添上一爪爪红,如他覆上俞长宣。
他忘情地低吟,又仿佛忏悔:“师尊,徒儿卑劣,恶心,不堪……”
“徒儿该死!”
***
李寒木领俞长宣涉过十余峰,终至一栽满药草的孤峰。此峰云雾缭绕,因生有许多药草,其间气味颇辛涩。
山上立着一座朴屋,屋门叫李寒木推开,他却不进,只道:“溶月的命虽叫道医暂且保住,却飞了魂一般,日后就是睁了眼,只怕也是个呆痴的活死人了……”
李寒木抿抿唇,拱手:“他为您徒,桑华门不会过问其生死,仙师自便。”
俞长宣知李寒木是在劝他趁早了结褚溶月的性命,却但笑不语,入了屋。
榻上躺着那羸弱的小君子,他瘦了许多,本就胜雪的肌肤更变得苍白憔悴。
俞长宣并未如往常那般,替褚溶月抚额顺发,手慢腾腾落去褚溶月指间那红艳艳的梅安玉戒上。
他明白,此刻他只消碾碎这枚压制褚溶月魔气的玉戒,褚溶月便将立刻入魔,他再趁势杀了那恶徒,便能名正言顺地杀徒证道,归天庭当他的逍遥仙!
可那只手却很快被他收回。
俞长宣拨开药塞,将一粒散邪丸碾碎,就着水送进了褚溶月口中,轻声细语:“溶月,你受苦了。”
话方及地,屋内烛火蓦地一斜,昏光里漏出一段白袍角。
“七爷,”俞长宣一面给褚溶月喂水,一面眯缝着眼同来着问候,见那位身后隐约露出点浓黑衣袂,“啊,八爷也来了。”
那二位闻声才从影子里踱出,原是黑白无常俩鬼官。
白无常灰薄唇,罩一身雪白缎面袍衫,这会儿抬袖作揖,袖后两瞳尽狡黠:“不曾想武神大人这般端人正士,短短几载,便两度求鬼。”
俞长宣施施而笑,眼下那颗朱砂痣遭春水洒洗过似的,色泽颇丽:“没法子啊,养徒好比生儿育女,步步皆是狼狈。”
“你锦衣玉食,何谈狼狈?!”黑无常将屋中雅卓一拍,抻指喝道,“王八羔子!你分分明明生得冷心肠,搁这儿扮狗屁的慈师?!问你,你夺我地府两条命,打算如何偿?!”
说罢,记有褚溶月生辰八字的黄纸唰地自他指间飞出,刺刀般直奔俞长宣的面中。
俞长宣不加躲避,稍仰面,颈上便给那纸刀划破,渗了血。他仅云淡风轻地将那纸叠起,收入袖袋。
黑无常皱紧眉宇,眸光雷般滚过那俩孩子:“褚溶月与戚止胤皆该死!褚溶月无功无过,理当报给阴天子。戚止胤杀人无度,理当报予崔判官!而今却两条人命皆不得收!俞长宣,你逆天而行,我等却要替你收拾这般烂摊子!”
俞长宣不争,还慢吟着附和:“不错。俞某此番救他们,乃是自鬼门关争命,若叫天道觉察俞某勾结地鬼,只怕不得好死。”
“我倒乐意你不得好死!”黑无常咬牙切齿。
“八爷,您没听明白。俞某手段腌臜,您二位亦然。事情败露,你我皆要受重罚。既是同船蚂蚱,何必这般的恶语相向?”俞长宣说罢,稍加停顿,才又道,“地府财货亦或鬼器,您二位要什么,尽管开口。”
黑无常见他态度嚣张,还欲骂,那白无常先踏出一步把他拦了,笑道:“传闻天庭那祺宁真君手中有一拘魂拿魄的鬼器,名唤【囚天链】,执此宝贝,何物皆能困……”
白无常略顿,又道:“近来我二鬼苦于收魂慢极,若能得这宝贝,人死了,鬼官未至,光是在生死簿上一点,便能将那人锁过来!——早闻那位真君同您交好,您想得此宝,想必不难。”
交好?俞长宣诧异,这是哪位鸟人传出来的瞎话?
黑无常见俞长宣笑脸依旧,恨声补充:“那鬼器防的就是你这般扰序的混账!”他一甩袖,愤懑道,“俞长宣,当年我二人行错一步,以致今朝当牛做马供你驱使之恶果。可这龌龊事没可能永不见日,你欺瞒天道,必遭报应!”
俞长宣只笑言:“俞某七日内必定将那鬼器双手奉上。”恭谨不至一刻,便赶客,“判官二老爷,就慢走罢。”
黑无常厉声:“你……
白无常搡他:“哎呦,走吧走吧。”他扭头看向俞长宣,“违天逆理,仙尊坐这儿,等等天罚罢。”
恰是那判官消失无踪之际,褚溶月口角渗出一条稠稠血线,微微心跳逐渐强烈,俞长宣面上不自禁渗了笑。
砰——!
俞长宣望向声音来处,倏见屋门大敞,踱进来一白发仙。那人着紫松素衫,清癯颀长,斯文样貌。
正是天庭【刑官】之一的琢火真君蓝萧。而这蓝萧未飞升前曾任祈明国师,待他有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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