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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远跟了进去,反手将门虚掩,倚在书案边:“我听说,你近日与那位秦姑娘,走得极近。”
林月禾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筹备宴席,自然要多商议。”
“商议需要勾肩搭背,耳语不断?”宋知远挑眉,语气里带着讥诮。
“月禾,我知道你与大姐之间……有些纠葛。
但你是想借秦雪来气她,还是真的移情别恋了?”
林月禾放下茶壶,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你想多了,我没有要借秦雪来气她,也没有所谓的移情别恋。”
宋知远眉头微皱,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耸耸肩:
“可我看我大姐那模样,怕是当真以为你移情别恋了吧。
我只是提醒你,玩火可以,别烧着自己,也别……把不该烧的人点着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月禾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晃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林月禾站在原地,看着摇曳的烛火,只觉得心头那团乱麻,被宋知远这番话搅得更乱了。
秦雪的推波助澜,宋清霜的冰冷以对,宋知远的旁敲侧击……
她好像进退维谷。
她又如何不想与宋清霜进一步,但就像秦雪说的,她说到底都是个古人,视那些礼仪教条喂空气,对她而言相当的困难。
那又何必让她为难,也让自己为难。
有些南墙,难道撞了一次,第二次那道墙就会不存在吗?
第89章 再不伸手,她就走远了。
宴席筹备事宜有条不紊地进行,府中上下忙碌异常。
这日,林月禾与秦雪在库房清点待用的瓷器摆设。
秦雪拿起一只天青釉冰裂纹花瓶,对着光仔细打量,口中啧啧称奇:
“这釉色真绝了,放在现代怕是能拍出天价。”
她说着,习惯性地将花瓶往林月禾面前一递:“月禾,你瞧这开片……”
话音未落,库房门口光线一暗。
宋清霜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目光淡淡扫过库房内堆积的物件,最后落在秦雪几乎要凑到林月禾怀里的动作上,以及林月禾下意识伸手欲接花瓶的姿态。
“库房重地,物品繁杂,二位还是谨慎些好。”宋清霜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她缓步走入,视线掠过秦雪手中的花瓶:“这套冰裂纹瓷器是祖母陪嫁,若有损坏,恐难交代。”
秦雪闻言,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将花瓶抱得更紧了些。
她转身对着宋清霜,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
“清霜姐姐放心,我小心着呢。再说了,有月禾在旁边看着,能出什么差错。”
她说着,还朝林月禾眨了眨眼。
林月禾感到宋清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微微侧身,避开那审视的视线,低声道:“秦雪,先把花瓶放下吧,登记入册要紧。”
秦雪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花瓶小心放回锦盒,嘴里却嘟囔着:
“这么好看的东西,摆出来才不辜负嘛。”
她凑近林月禾,手指着册子上的名录:“月禾,你看这套琉璃盏是不是摆在主桌更气派?”
她靠得极近,呼吸几乎拂在林月禾颈侧。
林月禾下意识地想拉开距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宋清霜依旧站在原地,唯有搭在身前的手指尖蜷缩了下。
“按旧例,主桌用那套白玉酒具即可。”宋清霜开口,打断了秦雪的提议。
她的目光并未看秦雪,只落在林月禾低垂的眼睫上:“琉璃盏虽炫目,置于次席更显别致。”
秦雪挑眉,正要反驳,林月禾却抢先一步应道:“就依大姐所言。”
她不想在这种细节上再生争执,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三人共处。
宋清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似要离开。
走到门口,她却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淡淡道:
“前厅送来一批新茶,是贡品,母亲吩咐宴客之用。
你二人既负责此事,便去品鉴一番,定下用哪一味。”
这看似平常的吩咐,却让林月禾心头一紧。
品茶需静心细尝,耗时良久,这意味着她们仨又要有大段时间单独相处。
秦雪却已高兴地应下:“好啊!品茶我在行,月禾我们这就去?”
她说着,已自然地挽起林月禾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将她往外带。
林月禾身不由己地被秦雪带着走,经过门口时,与宋清霜擦肩而过。
她不敢抬头,只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直到她们走出很远,那冰冷的注视感才渐渐消失。
去往前厅的路上,秦雪松开手,看着林月禾心事重重的侧脸,叹了口气:
“你呀,明明在意她介意什么,偏要顺着我的胡闹。
看她刚才那眼神,都快把我冻穿了。”
林月禾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承认在意,似乎就落了下风,完全无视,心底那份莫名的滞闷又挥之不去。
秦雪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忍,一个比一个别扭。罢了,我也不逼你。”
她忽然正色:“不过,有时候,退一步不一定是软弱,也可能是为了看得更清楚。
你总得想明白,你怕的到底是什么,是她的态度,还是……你自己的心。”
林月禾脚步微顿,她怕的是什么?
是宋清霜的冷漠与掌控,是认为她随时都会因为礼仪教条将自己放弃。
就像几年前那样,宋清霜她明明没有喝酒,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对自己做了那事儿,最后却还是放弃了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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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侧间的茶室静谧,只余烹水的咕嘟声与茶香袅袅。
秦雪果然精通此道,素手执壶,动作行云流水,将初沏的茶汤注入白瓷盏中,推至林月禾面前。
“尝尝这个,庐山云雾,据说一年也就得那么几两。”她自己也端起一盏,闭目轻嗅,姿态闲适。
林月禾依言捧起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库房门口宋清霜离去时那冰冷的一瞥,挥之不去。
茶汤入口,清冽甘醇,她却品不出滋味。
秦雪放下茶盏,看着她神思不属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压低声音:“还在想她?”
林月禾指尖一颤,险些将茶盏打翻。
她稳住心神,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说月禾……”秦雪凑近些,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看她,“你这副样子,别说宋清霜那种心思剔透的人,就连我都看得分明。
你分明是在意她的,何必非要拧着来?
看她为我靠近你而气恼,你心里就痛快了?”
林月禾抿紧了唇,她不是觉得痛快,只是……只是不知道除了这样别扭地对抗,还能如何。
“我与她之间……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林月禾的声音有些干涩。
“有什么不简单的?”秦雪不以为然。
“左不过是你顾虑太多,她又不肯明确她的态度。
要我说,感情这事,有时候就需要一个人先疯一点。”
她眨了眨眼,带着蛊惑的意味:“你看,我不过稍稍疯了一下,她不就坐不住了。”
林月禾抬眸,对上秦雪狡黠灵动的眸子,心中纷乱更甚。
秦雪的“疯”是刻意为之的推波助澜。
那她自己呢?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暮色已然降临,廊下灯笼的光晕将来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宋清霜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进来,目光先是在室内逡巡一圈,掠过桌上冒着热气的茶盏,最终定格在靠得极近的两人身上。
她今日似乎格外沉默,周身的气息比午后在库房时更冷峻几分。
她缓步走入,停在茶桌旁,并未看秦雪,只对林月禾道:“母亲方才问起宴席采买的进度,让你将明细册子送去。”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传达一句寻常吩咐。
但林月禾却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着某种暗流。
她看到,宋清霜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纹路。
“我这就去取。”林月禾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不急在这一时。”宋清霜却忽然开口,她的视线终于转向秦雪,语气疏离而客套,“秦姑娘对茶道颇有研究,不知觉得这贡品云雾滋味如何?”
秦雪放下托腮的手,坐直身体,迎上宋清霜的目光,笑容依旧明媚,却多了几分的认真:
“茶自然是极好的。不过清霜姐姐,品茶如同品人,有时候表面越是平静无波,内里越是暗潮汹涌,反倒失了真味。
我倒更喜欢那些性情鲜明、爱憎分明之人,相处起来,不累。”
她这话意有所指,目光在林月禾和宋清霜之间打了个转。
宋清霜的眸色沉了沉,似笑非笑:“秦姑娘见解独到。只是这世间之事,并非皆能如品茶般随心所欲。分寸与界限,自有其存在的道理。”
“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秦雪毫不退让。
“若事事都讲道理、守界限,那活着还有什么趣味?
清霜姐姐掌管偌大家业,自是稳重周全。
但有时候,跳出那些条条框框,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遇见……更真实的人。”
两个女子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的较量在茶香弥漫的空气中展开。
林月禾站在两人之间,只觉得那无形的张力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看着宋清霜紧绷的侧脸,又看看秦雪那带着挑战意味的笑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大姐,秦雪。”她出声打断这僵持,“母亲既急着要册子,我还是先告退了。”
她说完,不看任何人,低头快步走出了茶室。
暮色笼罩下来,将她单薄的身影吞没。
茶室内,只剩下宋清霜与秦雪。
宋清霜看着林月禾仓促离开的背影,眸中翻涌着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寂寥。
秦雪轻轻叹了口气,拿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宋清霜,”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里少了平日的戏谑,“你再不伸手,她可能就真的……走远了。”
宋清霜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第90章 为什么不能是我?
夜色渐深,月华如练,静静流淌在宋清霜素来清寂的院落里。
林月禾被丫鬟引至院中时,脚步带着迟疑。
她不明白宋清霜为何在此时唤她前来,尤其是在白日里那般不欢而散之后。
石桌上已摆了几样清淡小菜,旁边却突兀地放着一壶酒,两只白玉酒杯。
宋清霜独自坐在桌旁,未束发,墨色长发如瀑垂落肩头,只松松披了件月白外衫,在清冷月光下,整个人带着脆弱的易碎感。
她见林月禾进来,并未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林月禾依言坐下:“大姐唤我前来,有何事吩咐。”
宋清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执起酒壶,为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动作缓慢。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玉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看林月禾,只盯着那晃动的酒液,声音低哑:“无事。只是想喝酒。”
说罢,她端起酒杯,送至唇边,眼睫微垂,一饮而尽。
酒液显然辛辣,她蹙了蹙眉,白皙的脸颊迅速漫上一层薄红,却紧抿着唇,未曾咳出声。
林月禾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莫名一紧。
她从未见过宋清霜饮酒,更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宋清霜放下空杯,又伸手去拿酒壶。
林月禾下意识地抬手,虚虚按在壶盖上。
“大姐,”她的声音带着劝阻,“酒烈伤身。”
宋清霜执壶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她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林月禾脸上,那眼神迷离,带着酒意,却又异常清醒地透着某种深刻的痛楚。
“伤身……”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比得上伤心么。”
她轻轻拨开林月禾的手,力道不大,再次将酒杯斟满。
月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自幼便被教导,言行举止,皆需合乎规矩,不可行差踏错半步。”
她望着杯中酒,声音飘忽,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林月禾说:
“喜怒不形于色,心思不可外露。这杯中之物,更是禁忌。”
她又饮尽一杯,脸颊的红晕更深,连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秾丽的绯色。
她似乎不胜酒力,以手支额,微微喘息着,眼神愈发涣散。
“他们说……这是为大家闺秀的体统。”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空洞而苍凉,“可这体统……这规矩……它们护住了什么?又困住了什么?”
林月禾看着她一杯接一杯,那清冷的面容因酒意而软化,却更添脆弱。
她心中那点因白日争执而起的怨气,渐渐被酸涩的怜惜所取代。
“别喝了。”当宋清霜再次伸手去拿酒壶时,林月禾终于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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