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霜却已先她一步,伸出手,虚虚托在林月禾肘后。
“小心台阶。”宋清霜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月禾身体微僵,在那双重目光的注视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上了马车。
车内空间本不算小,但三人同乘,气氛便显得格外逼仄。
秦雪一上车,便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里面装着色彩斑斓的细沙。
“月禾你看,这是海边的商人带来的七彩沙,据说对着光看,能看到彩虹呢!”她献宝似的递到林月禾眼前。
宋清霜端坐着,目光扫过那琉璃瓶,并未言语,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品相极佳的紫毫笔。
“前日见你旧笔已秃,这支或许合用。”她将锦盒轻轻放在林月禾身侧的座位上。
林月禾看着左边的七彩沙,又看看右边的紫毫笔,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勉强对秦雪笑了笑:“这沙子……很别致。”又转向宋清霜,低声道:“多谢大姐,只是我……”
“一支笔而已,不必推辞。”宋清霜打断她。
秦雪见状,哼了一声,将琉璃瓶塞进林月禾手里:“沙子虽小,也是我一片心意嘛,月禾你收着玩。”
马车向前行驶。
林月禾握着那微凉的琉璃瓶,看着身旁座位上那支价格不菲的紫毫笔,再感受着左右两边投来的注视,只能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这“齐人之福”,实在是消受不起。
第92章 醋得不轻
绸缎庄内,流光溢彩,各色绫罗绸缎陈列在架。
宋清霜径直走向一匹天青色的软烟罗,指尖轻轻拂过布料细腻的纹理。
这颜色,与她今日所穿衣裙相近,却又更清浅柔和几分。
“这匹料子,裁制夏衫最为适宜,清爽透气。”她侧首对站在稍远处的林月禾说道,声音在略显喧闹的店铺里依旧清晰。
她留意到林月禾平日衣衫多以素色为主,且多是半旧,鲜少添置新衣。
此番带她前来,名为挑选宴客所用绸缎,实则存了这份心思。
她想看她穿上与自己相近的颜色,该是何等景致。
店铺伙计极有眼色,连忙上前附和:
“大小姐好眼光,这软烟罗是今春的新品,产量极少,穿着身上如烟似雾,最衬气质清雅之人。”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林月禾。
林月禾被那伙计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移开目光,落在另一架颜色稍深的布料上。
“宴客所用,是否需更庄重些的颜色……”
“宴客自有规制。”宋清霜打断她,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匹天青色的软烟罗上,“这匹,是予你的。”
她示意伙计将布料取下:“量一下尺寸,稍后送回府中裁制。”
林月禾怔住,下意识想拒绝:“大姐,我不……”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宋清霜再次截住她的话头,目光转向她。
仿佛在弥补清晨的退缩,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所有权:“我觉得这颜色衬你。”
伙计已经拿着软尺笑吟吟地候在一旁。
林月禾站在原地,拒绝的话在宋清霜带着隐隐期盼的目光下,竟有些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旁边、百无聊赖拨弄着其他布料的秦雪,瞅准这个空档,迅速凑到林月禾身边。
她趁着宋清霜正与伙计交代细节,背对着她们的瞬间,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林月禾的胳膊,凑到她耳边,用极低的气音飞快说道:
“可以啊月禾,冰山开始融化了哦。”她挤了挤眼睛,脸上是八卦的兴奋。
“我给你们再加把火,加油啊你!”她说完,也不等林月禾反应,便翩然退开,转到另一排货架前,假装认真挑选起来,嘴里还哼着那不成调的现代歌曲。
林月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鼓励”弄得脸颊发烫,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加把火?加油?她……她需要加什么油?又该往哪个方向加油?
她心乱如麻,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受。
宋清霜最近这直白却又带着笨拙的关切,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宋清霜交代完伙计,转过身,正好看到林月禾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她目光微凝,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假装挑选布料、嘴角却噙着狡黠笑意的秦雪,眉头皱起了几分。
她缓步走回林月禾身边,距离比方才更近了些,声音放得轻柔:“怎么了?可是不喜欢这颜色?那边还有几匹湖蓝、月白的,也可看看。”
林月禾抬起头,撞进她带着询问的眼眸中,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没有,就……就这匹吧。”
宋清霜看着她这副羞窘的乖顺模样,微微颔首:“好。”
宴席的筹备愈发细致,需敲定的琐事也越来越多。
这日,三人聚在西院书房,核对最终的菜单与器皿搭配。
长长的清单铺满了书案,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菜品、用料及对应的盛器。
林月禾坐在主位,秦雪紧挨在她左侧,手臂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几乎将她半圈在怀里。
宋清霜则坐在林月禾右侧,中间隔着一臂宽的距离,坐姿端正,目光落在清单上,看似专注,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左侧的动静。
“这道蟹粉狮子头,用那个荷叶边的粉彩盅如何?”
秦雪指着清单上一处,侧过头,下巴几乎要碰到林月禾的耳廓,声音带着雀跃:“粉彩配肉丸,又雅致又不失烟火气。”
她说着,还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林月禾的胳膊,寻求认同。
林月禾微微偏头,避开那过分贴近的气息,目光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点了点头:
“嗯,粉彩盅确实合适,颜色也喜庆。”
宋清霜的指尖在清单上轻轻划过,停留在同一行提出异议:
“粉彩盅虽好,但器型稍小,恐盛放狮子头显得局促。
不如用那个哥窑青瓷钵,器型阔大,釉色沉静,更能衬出菜品的饱满。”
她的建议中肯,目光也望向林月禾,等待着她的决断。
然而林月禾还未开口,秦雪便已抢白:
“青瓷钵好是好,就是太素净了些。
宴席嘛,总要有点鲜活气儿。”
她转过头,对着林月禾眨眨眼:“月禾,你说是不是?再说了,那粉彩盅可是我俩上次一眼就看中的。”
她刻意强调了“我俩”,语气亲昵。
林月禾夹在中间,感到一阵头疼。
她看了看清单,又看了看两人,试图折中:“或者……用那个豆青釉的葵口碗?大小适中,颜色也清雅。”
“好啊,就听月禾的。”秦雪立刻表示赞同,手臂从椅背上滑下,轻轻揽住林月禾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还是月禾有主意!”
宋清霜看着秦雪那自然而然揽住林月禾的手,看着林月禾虽有些无奈却并未立刻挣脱的姿态,握着清单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泛起细微的褶皱。
她没有再反驳,只淡淡应了一声:“可。”
接下来核对点心搭配时,秦雪更是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巧的梅花形状糕点。
“来来,月禾,尝尝这个,新试做的梅花酥,看看味道合不合适上宴席。”
她拿起一块,直接递到林月禾唇边,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林月禾下意识地张口接过,糕点小巧,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秦雪的指尖。
她微微蹙眉,似乎想说什么,秦雪却已收回手,自己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含糊道:
“怎么样,甜度合适吗?我觉得馅儿里的桂花蜜还可以再多一点点……”
宋清霜坐在一旁,看着林月禾细嚼慢咽,看着秦雪期待的眼神,和两人之间那毫无芥蒂的分享,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也带了点心,是厨房精心制作的茯苓糕,清淡养胃,就放在手边的食盒里。
此刻却觉得那份心意在秦雪那直接又热烈的“尝尝”面前,显得如此笨拙而多余。
她沉默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试图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涩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月禾对秦雪的那种放松与亲近,是与自己相处时从未有过的。
即便自己如今放下身段,主动靠近,她们之间似乎总隔着无形的薄膜。
而秦雪,却能轻易地穿透它。
“器皿暂且这样定下。”林月禾终于咽下糕点,拿起笔在清单上做了标记,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接下来是酒水……”
“酒水我知道。”秦雪再次举手,身体又往林月禾那边靠了靠,几乎要将宋清霜的视线完全挡住。
“我家商号新到了一批江南的梨花白,口感清甜,不易醉人,最适合女眷饮用。
月禾,我明日就让人送几坛过来你先尝尝。”
林月禾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只得点头:“有劳秦雪费心。”
宋清霜放下茶杯,站起身,目光扫过几乎头碰头凑在一起看清单的两人,声音听不出波澜:
“酒水之事,还需与父亲商议后再定。
我还有些庶务要处理,先行一步。”
她说完,不等两人回应,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林月禾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怔忪了片刻,直到秦雪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喂,回神啦!”秦雪凑近她,压低声音,带着狡黠的笑,“看来有人醋得不轻哦。”
第93章 这酒量……
翌日,秦雪果然命人送来了三坛贴着红封的梨花白。
酒坛泥封初启,一股清冽中带着甜柔的梨花香便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彼时,三人正在花厅最后确认宴席流程。
“如何?这香气可还使得?”秦雪颇有些得意地拍了拍酒坛,看向林月禾。
“我特意挑的,酒性温和,不易上头。”她说着,凑近林月禾,用手扇了扇酒坛口溢出的香气,示意她细闻。
林月禾微微颔首,那清甜的梨花香确实宜人。“香气清雅,很适合宴客。”
秦雪得到肯定,笑容更盛,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随意却又刻意的亲昵,对林月禾笑道:
“这酒晚上喝更有风味,月禾不若今夜我们就在你那小院,对月独酌,细细品评一番?
就我们两个,也清净。”
她说着,还朝林月禾眨了眨眼,暗示这将是属于她们“自己人”的私密时刻。
“对月独酌”四个字刚落,坐在一旁正执笔记录着什么的宋清霜,笔尖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倏地扫向林月禾。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林月禾醉后双颊绯红、眼神迷离、软糯依赖的模样。
若是那番情态被秦雪看了去……
她几乎能想象秦雪会如何趁机靠近,如何言语逗弄,而醉意朦胧的林月禾恐怕根本无力招架。
强烈的担忧与不悦情绪让她来不及思考。
“不可。”宋清霜放下笔,声音不大,却打破了秦雪营造的旖旎氛围。
林月禾和秦雪同时看向她。
宋清霜面色如常,只有搁在案几上的手,指尖微微蜷起,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她迎上两人疑惑的目光,语气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此酒既是宴客候选,品评之事岂可儿戏。
须得三人同尝,仔细斟酌其口感、后劲,以及与菜肴的搭配是否相宜。”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
目光转向林月禾,补充道:
“你酒量浅,独自品鉴恐失公允。
我在旁,也好有个照应。”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倘若不仔细听,怕是要听不真切。
秦雪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狡黠的笑意。
她拖长了语调,故意问道:“哦~清霜姐姐也要一起啊?那岂不是打扰了我和月禾的雅兴?”
宋清霜淡淡瞥了她一眼,重新执起笔,沾了沾墨,语气疏淡:
“既是正事,何来雅兴之说。
今夜戌时,我院中凉亭,静候二位。”
她直接将地点定在了自己掌控范围之内,语气是不容反驳的笃定。
林月禾看着宋清霜那副清冷自持、却又隐隐透着紧张的模样,再听听秦雪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只觉得一阵无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这“对月独酌”,看来是注定要变成“三人对饮”了。
秦雪见状,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
她凑近林月禾,用气音飞快地说了一句:“看吧,我就说有效。”
然后才直起身,对着宋清霜笑嘻嘻地应道:“既然清霜姐姐盛情相邀,那我和月禾一定准时到!”
宋清霜没有再看她,只是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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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的凉亭,四角悬着羊皮灯笼,晕出暖黄的光圈,与天际清冷的月辉交织。
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正中便是那坛已开封的梨花白,酒香混着晚风中的花香,沁人心脾。
秦雪率先执壶,为三人斟酒。
她动作利落,先将林月禾面前的玉杯斟至七分满,笑道:“月禾姐姐先尝尝,这酒得慢品。”
说着,自己端起酒杯,却不急着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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