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似乎别无选择。
他休息了片刻,等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便沿着溪流,向着下游、可能靠近人类聚居点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找到一个有人的地方,哪怕是边缘地带,获取最基本的信息——一份报纸,一台能听到新闻的旧收音机,或者,观察一下附近的风声。
大约走了小半天,山势渐缓,林木变得稀疏。他听到了远处隐约的狗吠和鸡鸣。前方山谷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看起来颇为破旧的村落,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屋多是老旧的砖木结构,炊烟袅袅升起。
他不敢贸然进村,在村外的树林边缘潜伏下来,仔细观察。村落很安静,偶尔有老人和孩子走动,看起来与世无争。村口唯一的土路上,没有看到警车或可疑的陌生人。
或许,这里可以暂时歇脚,打听点消息。
他等到天色近黄昏,村中炊烟更盛时,才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迷路或遇险的徒步者,而非逃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向着村口走去。
村口第一户人家,院门敞开着,一个头发花白、正在喂鸡的老妇人看到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
闻仞药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诚恳:“大娘……我,我在山里迷路了,摔了一跤,又饿又冷……能,能给口水喝,讨口吃的吗?”
老妇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脏污带血的衣服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代之以一丝乡下人常见的、对落难者的朴实习悯。
“造孽哦……快进来吧,后生。”老妇人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锅里还有地瓜粥,将就吃点。”
闻仞药心中一暖,低声道谢,跟着进了简陋却干净的堂屋。
热腾腾的地瓜粥,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对此刻的闻仞药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他克制着狼吞虎咽的冲动,小口吃着,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屋外的任何声响,以及老妇人絮絮叨叨的话语。
老妇人似乎很久没人说话了,一边看着他吃,一边自顾自地说着村里的琐事,今年的收成,在外打工的儿子的近况……
“对了,后生,”老妇人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你从山那边过来,有没有看到啥?昨天晚上,那边山上好像着了好大的火,红光映了半边天哩!今早还有警车和消防车呜呜地过去,说是……说是啥别墅烧了,塌了,怪吓人的。”
闻仞药心中一凛,面上却装作茫然和惊讶:“着火了?我……我在林子里转迷糊了,没太注意。是什么别墅啊?”
“哎,就是山那边,可气派的大房子,听说是个了不得的大老板的。”老妇人摇摇头,“也不知道咋就烧了,还烧得那么厉害,听说都烧到地底下去了……作孽啊,不知道有没有人出事。”
消息已经传开了。警方和消防介入,但报道里是“火灾”,看来“净化协议”引发的爆炸和燃烧,被定性为意外或事故?靳伯珩的势力在掩盖?还是更高层有意控制影响?
“那……那个大老板呢?”闻仞药试探着问。
“听说被抓啦!”老妇人压得更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隐秘的快意和市井流传的夸张,“早几天就抓啦!说是犯了大罪,可了不得!电视上都播了!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么有钱有势的人……”
靳伯珩被捕的消息已经公开。这算是尘埃落定了一部分。
闻仞药默默吃完最后一口粥,心中稍定。至少,明面上,靳伯珩已经倒了。这为他后续的行动,减少了一些最直接的阻力。
他向老妇人再三道谢,又讨了点干净的凉水喝。老妇人甚至找出一件她儿子留下的旧外套(虽然不合身,但厚实),硬塞给他。
“后生,天快黑了,你这身伤,要不就在这歇一晚?虽然简陋……”老妇人好心道。
闻仞药婉拒了。他不能连累这个善良的老人。他谢过老人,留下身上仅有的、皱巴巴的几十块钱(从工装口袋里摸出来的),不顾老人推辞,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再次投入了渐浓的暮色之中。
有了食物和水的补充,又得到了一些关键信息,他感觉好多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留,必须继续移动,找到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据点,然后……联系外界。
他想起“渡鸦”曾经提过的,在更南边靠近省界的山区,有一些几乎与世隔绝的、早年间“三线建设”遗留下的废弃厂矿和家属区,那里地形复杂,人口流失严重,是藏身的理想地点。
或许,他可以去那里。一边养伤,一边设法联系可靠的人,或者……等待风声过去,再图后计。
夜色再次降临。闻仞药裹紧了那件不合身的旧外套,朝着南方,坚定地迈开了步伐。
身后,那座燃烧的别墅早已消失在群山之后,只剩下天际一抹淡淡的、烟尘污染的暗红。
前方,是漫长的、未知的夜路,和群山之后,那隐约可见的、黎明的微光。
他不再是金丝雀,也不再仅仅是复仇的枭。
他是从余烬中走出的、伤痕累累的、不知归处的……旅人。
但他还活着。手里握着未尽的真相,心中埋着不熄的火种。
故事,或许并未结束。
只是换了一个战场,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第32章 枭影纪元
旧历2173年,海平面上升淹没三分之二的陆地后,仅存的七座浮空城垄断了人类最后的生存空间。每座浮空城由一位“总督”统治,他们既是政客,也是掌控着能源与科技的垄断者。
靳伯珩是第七浮空城的实际掌控者。在这个以晶核能源为命脉的时代,他掌握了最大的晶核提炼厂与走私网络,是地下世界公认的无冕之王。
而闻枭,在第七浮空城的社交圈里,是靳伯珩最宠爱的“藏品”——一个精致、易怒、挥霍无度的漂亮青年,被豢养在云顶区那栋悬于云端五百米的玻璃宫殿中,像只昂贵的金丝雀。
“靳先生对那小子真是纵容得过分。”侍从们窃窃私语,看着闻枭砸碎最新款的液态金属雕塑——那东西能根据声波变换形态,在黑市价值百万晶币。
靳伯珩只是微笑着擦拭他的智能镜片,镜片边缘流动着淡蓝色的数据流。他走到闻枭身后,伸手按住年轻人单薄的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够了。”他说,声音低沉悦耳,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去休息吧,枭枭。”
“别这么叫我!”闻枭猛地转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真实的怒火——或者至少看起来真实。他甩开靳伯珩的手,快步走向悬浮梯,留给众人一个紧绷的背影。
靳伯珩注视着他离开,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晚上十点整,仿生人管家端着温牛奶来到闻枭的房间。乳白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其中溶解的神经镇定剂浓度经过精密计算,足以让一个成年男性陷入深度睡眠,同时抑制部分记忆回溯。
闻枭接过杯子,指尖在玻璃表面停留片刻,然后仰头饮尽。他吞咽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表演的粗鲁,几滴奶液顺着嘴角滑落。
“满意了?”他将空杯放回托盘,声音里满是讥讽。
“做个好梦。”靳伯珩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姿态慵懒。他穿着深色丝质睡袍,胸口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肉。四十岁的男人,时间与权力将他雕琢得极具危险魅力。
闻枭扭过头,拒绝回应。
房门关上后,靳伯珩脸上的温和笑意如潮水般退去。他激活手腕上的全息终端,调出房间内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心率平稳,脑波进入δ波段,典型深度睡眠状态。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房间内,闻枭缓缓睁开眼。他静静地躺着,数到三百,然后起身走向浴室。没有开灯,月光透过防弹玻璃窗,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他跪在马桶边,将两根手指探入喉中。
安静的呕吐声被智能马桶的自动冲洗音完美掩盖。这套程序他已经重复了九十七天,从被靳伯珩“捡回”云顶宫的第三周开始。最初几次几乎要撕裂食道,现在已经成为一种机械性的熟练动作。
吐完后,他漱口,仔细清理痕迹,然后回到床上,睁眼望着天花板。黑暗中,那双琥珀色眼睛冷静得可怕,与白天那个暴躁易怒的青年判若两人。
早餐是靳伯珩亲自监督的。一份根据闻枭基因图谱定制的营养餐,包含人体每日所需的所有微量元素,以及微量的、能够强化神经递质受体敏感性的纳米粒子——这是靳伯珩控制“藏品”的另一种方式,温和地重塑思维倾向,使之更容易接受指令,产生依赖。
闻枭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靳伯珩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阅读全息新闻,偶尔抬眼看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满意。
“今天有什么安排?”靳伯珩问。
“出去。”闻枭简短地回答,没有抬头。
“去哪里?”
“不知道。花钱。摔东西。找点乐子。”闻枭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合成肉排,语气恶劣,“不然呢?我还能干什么?”
靳伯珩笑了笑,伸手越过桌面,指腹擦过闻枭的嘴角:“注意安全,晚上七点前回来。今晚‘黑曜石号’有晚宴,我需要你出席。”
闻枭猛地后撤,像被烫到:“别碰我!”
靳伯珩收回手,并不生气。这种程度的反抗在他预料之中,甚至让他愉悦——驯服的过程本就包含了这些小小的挣扎。
闻枭摔门离去。
悬浮车驶离云顶宫时,闻枭从后视镜看着那栋逐渐缩小的玻璃宫殿。他脸上所有暴躁不耐的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他确实去购物了——在第七浮空城最昂贵的商业区,刷着靳伯珩的无限额账户,购买一堆毫无用处的奢侈品:能根据心情变色的纳米织物礼服、植入式神经娱乐芯片、一整套古地球时期的纸质书(这在浮空城是价值连城的古董)。
但他也做了别的事。
在一家名为“夜莺”的高端定制服装店里,他进入试衣间,手指轻触镜面。镜面泛起涟漪,识别了他的生物信息,悄然滑开,露出后面隐藏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到五平米的小房间,墙壁上覆盖着信号屏蔽材料。一个瘦小的男人等在那里,脸上有着长期熬夜的暗沉。
“东西呢?”闻枭问,声音压得很低。
男人递给他一枚拇指大小的数据晶片:“你要的都在里面。第七浮空城的能源管道布局图,还有三处备用控制节点的位置。我黑进去的时候差点触发警报——”
“钱已经转到你指定的匿名账户。”闻枭打断他,接过晶片,将其嵌入自己的腕带内侧。腕带表面闪过一道微光,数据开始传输。“下次我要靳伯珩私人实验室的进出记录。”
“你疯了?”男人瞪大眼睛,“那地方的安全级别是军事级的!上次能拿到能源图已经是奇迹——”
“双倍酬金。”闻枭说,语气不容置喙。
男人犹豫了几秒,咬牙点头。
回到悬浮车上时,闻枭已经恢复了那副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模样。他漫无目的地驾驶着车辆,在第七浮空城的空中轨道上兜圈,看着下方层层叠叠的建筑——云顶区在最上层,阳光充沛,绿植环绕;中层是商业和居住混合区,人造光源维持着日夜交替的假象;最下层是工业区与贫民窟,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晶核提炼产生的废料气味。
这就是靳伯珩统治的世界。精致,有序,等级森严。
闻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带。晶片已经取出销毁,数据安全地存储在他体内植入的加密生物芯片中。那是三年前植入的,在他“遇到”靳伯珩之前。
回到云顶宫时是下午四点。闻枭按照惯例去了训练室——靳伯珩“允许”他使用的训练室,设备先进但完全监控。他在那里练习格斗,打沙袋,练习射击,每一个动作都在监控下,每一个数据都会被记录分析。
靳伯珩偶尔会亲自来指导他。
“姿势不对。”今天他来了,站在闻枭身后,双手扶住他的腰,调整射击姿势。“肩膀放松,呼吸平稳。瞄准不是用眼睛,是用这里。”他的手掌按在闻枭胸口,感受着心跳。
闻枭全身僵硬。
“开枪。”靳伯珩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闻枭扣动扳机。能量束击中五十米外的靶心,十环。
“很好。”靳伯珩退后一步,鼓了鼓掌,眼中是真实的赞赏,“你学得很快,枭枭。”
闻枭放下枪,转身面对他:“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保护自己。”靳伯珩说得理所当然,“在我身边,危险总是存在的。而且...”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你拿枪的样子很美。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尽管你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
闻枭移开目光,将枪放回武器架,一言不发地离开训练室。
晚上七点,他们登上“黑曜石号”——靳伯珩的私人空中游艇,流线型的船身覆盖着吸收雷达波的涂层,内部装饰极尽奢华。今晚的宴会是第七浮空城季度性的权力聚会,各界名流、其他浮空城的代表、地下世界的中间人齐聚一堂。
闻枭穿着下午购买的纳米织物礼服,深蓝色,在灯光下隐隐流动着星云般的纹理。他跟在靳伯珩身边,扮演着合格的花瓶角色——美丽,沉默,偶尔露出恰到好处的无聊表情。
靳伯珩与人交谈时,手始终搭在闻枭腰后,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姿势。
“这就是你那位小收藏品?”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第三浮空城的能源代表,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目光锐利如鹰,“比传闻中更精致。你总是有最好的眼光,靳先生。”
“闻枭不只是收藏品。”靳伯珩微笑着纠正,手指在闻枭腰间轻轻摩挲,“他是我的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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