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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要去海边吗(近代现代)——二两香油

时间:2026-02-22 09:01:00  作者:二两香油
  恍恍惚惚的,黎惟一觉得自己也身在蛋壳中,是一点儿未出生的小生命,隔着掺血丝的薄膜观察世界,想要啄破蛋壳,又迟迟不敢。
  直到他在树下看到她,穿着复古的大红西装,踩漆皮高跟,系着珍珠腰带,烫最时髦的卷发,和他在家里相册中看到的结婚照一般无二。
  距离模糊了岁月,昏灯揉乱了心绪,这一瞬间,他和她仿佛隔着二十余年的时光遥遥相望,正是“美好尚未结束,悲伤还未开始”。她把他怀在腹中,是柔情孕育出的骨血,他蜷在母体依恋着她,有着天底下最初始也最紧密的连接。
  她仅仅承载着他对世界的期待,他也仅仅蕴含着她对新生的喜悦。
  母与子,本该纯粹如此。
  *
  他们的到来没有提前通知,故而当黎明辉看清了二人时,巨大的惊喜令她眼热心酸,险些捂着嘴巴掉下泪来。
  她生怕哭花了妆,抽了张纸巾反复揩眼睛,擦得纸巾四角都带了眼影颜色。
  高兴到这种程度,却又不敢过来,好像黎惟一是捧泡沫,随便一呼气就能吹走了他。
  大喜之日的新娘子,此刻却成了老妈子,带着他们奔走着去临时排座位,又因为知道他不喜欢打扰,还特意给安排到了沈子翎他们一桌。
  等他们落座了,她没上前,但也没走,站在旁边跟宾客说话,忍不住一眼接一眼地瞄黎惟一。
  黎惟一起先只做不见,后来实在忽视不了,只好转向了她,很敷衍地往上提了提嘴角。
  皮笑肉不笑的笑法,却是这几年来的唯一一个笑容,差点儿让黎明辉再度哭出来。
  后来,婚礼策划过来对流程,这才把黎明辉叫走了。
  耳听着高跟鞋踏软地毯的声音渐远,黎惟一如释重负地吁出口气,目光追了几步,又收回来。
  过了不久,沈子翎和苗苗他们就都来了,几人凑了一桌,开始在场面上找黎阿姨的新郎。
  他们很快就锁定了目标,都知道黎惟一的忌讳,所以谁也没主动招呼他看,他却无需别人招呼,自己就先抛出目光,上下打量了那个正在迎接宾客的男人。
  男人是个很普通的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俊不丑,听别人说职业是中学班主任,那就也不穷不富,处处中庸的一个平凡男人,却让挽着他胳膊的黎明辉,露出了不平凡的幸福笑容。
  朋友几个看了都挺高兴,沈子翎和苗苗尤其,他们从小就知道黎阿姨和丈夫经常吵架,最后更是闹了离婚,现在黎阿姨能在中年迎来第二春,他们是衷心祝福。
  黎惟一没发表任何看法,打量过男人后,就收钓鱼线般收回了目光。要扪心自问似的,他把手掌放在了心口,意外地发现里面不痛不闷不空,反而是有了点儿流淌着的暖意。
  所以他就彻底明白了,孩子就这一点贱,无论受到过多少伤害,看到妈妈在幸福微笑,还是会打心底里觉得满足。
  任你什么天才,都不能免俗。
  他之前多抵触这个场合,此刻却像被热烘烘的暖意安抚住了,宛如一名孤身征战的将领,偶然听到了几句乡音,登时就想要丢盔弃甲回家去。
  他不向来不喜欢包饺子的结局,可此刻置身喜宴,却忽然累了,累得无力再战,身躯融化成了水,要顺着来路流往来处。
  落俗也罢,没出息也罢,是包饺子也罢,至少他再不必像曾经割损手腕一样,割损自己的余生,割出个流离在外,众叛亲离的下场来。
  婚礼开始前,黎惟一要去上个厕所,刚站起来就被童潼扯住了袖子。
  她紧张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又胃疼了,想吐吗?
  他回以一笑,说我没事,放心吧。
  童潼盯了他片刻,信他没在撒谎才放了手。
  上厕所刚出来,他就被另一个人拦了住。
  那是个他从没见过的陌生男生,瞧着和他年纪相仿,出奇的是,长得居然也有点儿相仿。
  男生开口就叫他哥,笑得很开,露出一排白牙。
  他懵懂着,问你是谁?
  男生又笑了,报出个名字,说哥你不认识我也正常,毕竟咱俩应该是没见过面。虽然没见过,但我听我爸妈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刚才听二叔说你也来了,我说这我不得过来见见本尊!
  黎惟一面目淡漠,没吭声,心里却了然了。
  他确实没和男生见过,却又和这男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男生,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他父亲当年的私生子,如今的真儿子。
 
 
第97章 愿你决定——十一
  黎惟一生理意义上的父亲刚结婚就出了轨,足以见得这父亲是个人渣。
  不但出轨,还弄出个比儿子小不了两岁的私生子,足以见得这父亲是人渣中的佼佼者。
  父亲不但是块废物点心,还是个渣滓烂货,但生了一张好脸,并且甜言蜜语会哄人。
  黎明辉什么都尝试过了,威逼利诱,软磨硬泡,甚至一次次把儿子扔进他们捉奸的酒店房间,期盼孩子的撒泼打滚能唤回父爱。
  她和此人分分合合闹了有七八年,收废品似的,把不要钱的山盟海誓收了一箩筐,最后才终于醒悟,这男人是不会变的——至少不会为她而变。
  于是她终于下定决心,和男人离了婚,为此在娘家那里受了不少非议,说她脾气大,太要强,难怪笼络不住男人。
  话是闲话,理是歪理,但听得多了,也就渐渐渗透进了她脑子里。
  天知道她有多怨多恨多不服气,可男人一走了之,和小三迅速结婚成了家,连个扳回一局的机会都没留给她。好在,她身边还剩下另一个,从她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流着她骨血的,永远不能背弃她的小男人。
  小男人,多么小,父母离婚时还不到十岁,但是又多么好,乖巧懂事会疼人,还聪明得宛如天赐。
  她笼络不住大男人,不要紧,只要能笼络得住这个小男人,就不能说她前半生过得一塌糊涂。
  她开始了她长达十年的“笼络”,后来是“规训”,在黎惟一高中的时候,终于成了不加掩饰的“控制”。
  在管控的过程中,她使用最多的词就是,“你看那个谁”。
  “那个谁”,就是此时此刻宴会厅中,正满脸笑容站在黎惟一眼前的青年。
  照理讲,青年应该算作他的兄弟,黎明辉当然不会认可这个身份,但却又经常将二人拿出来对比。也不知道那个废物老爹的基因怎么会那么好,生两个儿子都是纯种天才,并且一个天才过一个。
  两个天才,又总是被拿到天平上称重,那就肯定会分出个高低。
  很不幸,黎惟一就是那个永远略逊一筹的“次等”天才。
  他初中上“2+4”,弟弟小学四年级就开始;他参加信息学竞赛,弟弟已经捧回了奖杯;他去申请斯坦福夏校,弟弟已经从牛津夏校回来了。
  等等等等,列举不完。
  况且,弟弟在外开朗活泼,交往甚广,对内孝敬父母,听话懂事。
  不像他似的,自打上了初中就阴沉沉不爱说话,动不动还顶撞母亲。
  总而言之,弟弟千般万般的好,不像他,只在学业上小有建树。
  为了超越这个私生子,为了给妈妈长面子,或者,仅仅为了能不被催促地睡一个好觉,他这么些年追着逐着,也被驱着赶着,跟着弟弟的背影直到那天。
  那天,是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国家队选拔考试的第二天,最后一道试题,他在半小时后的反复演算后,终于确定了答案——
  ∞
  这是数学概念上的“无穷”。
  他记得奥数班的外国老师讲这个“∞”时,用很夸张的语气说,无穷的意思是“infinite”,就是“永远不会结束”!不论你加多少数字,走得再远,做得再多,也永远都有更多!
  无穷,无尽。
  那不就是地狱的意思吗?
  考场上苍白瘦削的男生紧紧攥着笔,攥得黑笔卡进中指那道深刻的书写棱中。
  直到考试结束,他也没有把答案写上。
  果不其然,最后只差那一道题的分数,他没能被选进国家队。
  黎明辉理所当然地发火了,说弟弟就进了国家队,将来前途无量,可你呢?为什么你总是差一点?我怎么会生出来你这种永远“差一点儿”的孩子来!
  他被盛怒的母亲锁到了房间里,整整一个礼拜,终于放出去的第二天,他站上了学校天台边沿,觉得自己比起一个永远落败的劣质品,其实更像个永远输的赌徒。
  他想用交白卷的方式,来向母亲示威,宣战——兴许也只是求助或撒娇,却再一次赌输了。
  他无力再承担恶果,只好一死,索性一死。
  却没死成,他遇到了童潼,爱上了童潼,在高考后和童潼到了北京同居,在研究生时一起攒够了钱,远走他国。
  直到如今。
  *
  婚礼主持人开始上台热场的时候,黎惟一对这个血缘上的弟弟开了口。
  “哦,是你啊。”
  弟弟并不在意他的冷漠,上下好奇地打量了他,而后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
  “哥,我爸妈真没说错,你看着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一看就是……那叫什么来着,高材生!”
  黎惟一不为所动,瞟着周边来往客人,说:“你也不差吧,那年进IMO国家队的,不是只有你一个吗?”
  弟弟一愣,嘴唇嚅动了下:“I……I什么O……”
  音乐声大 ,淹没了弟弟的嗫嚅,黎惟一又问。
  “听说你是去了哈佛?”
  “哈……”这下弟弟听懂了,惊得快把眼珠子瞪了出来,连着哈了半天才哈出了后续,“……哈佛?我……我怎么可能上哈佛啊?那不是你们这种天才才能去的吗?我……哈佛跟我能有啥关系啊?”
  黎惟一一顿,缓缓挪动眼珠,看向了他。
  “什么意思?那你是什么学校的?”
  “我那个……”,弟弟完全摸不着头脑,“我云州计算机学院的啊。”
  黎惟一没说话,于是弟弟有些惴惴地补充道:“我当年中考拉肚子,没考好, 还是交的择校费才上的高中呢,高中费老鼻子劲才考了个大专。爸妈一直在我跟前夸你,说你多优秀多聪明,让我向你学习,但是我……我又不是读书那块料子,哪能像你似的往清华北大去啊。幸好他们挺开明,也没怪我,让我大专毕业后学了门手艺……”
  说到这里,弟弟挺高兴地咧嘴一笑。
  “哥,黎阿姨婚礼上的蛋糕还是我做的呢!挺不错吧?我妈怕路上没运好,耽误了事,早上特地让我亲自送过来的,还让我顺道把礼金捎过来……”
  黎惟一打断他:“那个男的和我妈还有联系?”
  弟弟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善,讪讪道:“呃……是啊。哥,你在国外回来得少,可能不知道,黎阿姨和我爸好久之前就和好了。也不是那种和好……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他们住得近,路上经常遇到,后来在棋牌室一块儿打了几次麻将,觉得以前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孩子都长那么大了,不如放下算了。”
  弟弟一指台前的男人:“今天的新郎还是我爸给介绍的呢,是他同事。”
  旁边有服务生端着盘子说借过,弟弟瞄见了,就笑着说:“哎呦,都上菜了。不说了哥,我过会儿吃完饭了再找你。对了,你尝尝蛋糕怎么样,好吃的话,以后你和嫂子办婚礼的时候,我给你们免费送个大的!”
  弟弟说着,还比划了个盆似的尺寸,走出去两步,又返回来,不大好意思但又忍不住地问。
  “还有,哥,到底谁跟你说的我上哈佛啊?这事儿太可乐了,我问清楚了跟我女朋友说去。”
  黎惟一无言,冲他微微一笑。
  得了一笑的弟弟满头雾水地走了,而黎惟一笑容不减,就这么笑微微地望向了台前在与人热闹寒暄的黎明辉。
  黎明辉如有所感,也向他遥遥望来,红嘴唇弯起来,笑得好美。
  他想。
  妈妈啊妈妈,妈妈啊妈妈。
  究竟为什么呢?
  为什么,一边夸着他早熟懂事,一边把他扔到捉奸的房间里去?要他用哭和闹去换取那个男人的心软,可他当下只羞愧得想死。
  为什么,一边夸着他天赋聪颖,一边用这样拙劣的谎言为他树立起一个假想敌?
  为什么,一边爱他如命,一边恨他入骨?
  有那么一瞬间,黎惟一很想走到黎明辉身边,一字一句地问问她为什么。
  但,以前的她应该会瞪着眼睛否认,说那是为了激励你向前!再说了,那样品学兼优的孩子又不是没有。即使没有,你就不能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吗?你弟弟确实很开朗活泼啊,苗苗会跳舞,子翎爱摄影,邻居家的哥哥还能做饭呢。这些不都是人家的长处?你不能学学吗?
  现在的她,应该会讨好地笑着,小声说妈妈不记得了,原来我以前还做过这样的事。真是对不起啊,惟一。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这里似乎没有坏人了。
  妈妈那么可怜,连错都认,不能说现在的她是坏人。
  那个男人依旧罪该万死,可妈妈都与他和好了,那就也不能视作坏人了。
  当初的小三洗手作羹汤,为丈夫的前妻包下礼金,还叮嘱结婚蛋糕的好坏,听上去也不像个坏人。
  至于当年的私生子,则更是个心底无私天地宽的傻青年,大大方方,健健康康,怎么能说是个坏人?
  谁都不是坏人。黎惟一后退几步,靠墙坐在了低矮花圃边。所以是自己活该啊……才会沦落至此。
  他原以为自己是个永远输的赌徒,却原来现实更差。
  谁都走了,都离开这里了,他是个双手捧着花花绿绿的筹码,行走废弃了的赌场中的,过去之人。
  “……”
  “……?”
  “惟一哥?”
  叫到第三句时,黎惟一才听见朦朦胧胧的声响,从昏暗潮漉的心底抬头,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卫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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