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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皮鲁很懂事,知道他累,就自觉吃饱喝足不胡闹了,连散步都是拉完就走,只是因为卫岚不在,所以表现得有些焦虑。
此狗现在正趴在他脚边,翻着眼皮看苗苗智斗大肥猫。
大肥猫最后成功讨走了半块鸡肉,一路舔舔舔地舔到茶几底下去了,苗苗看得要笑,笑猫真笨。
二人吃得差不多,双双赖在了沙发上,懒得收拾,大屏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他们带看不看地聊天。
近来KAP高层大换水,新推上来的董事长人到中年,凭借着满腔热血,刚上任就把全公司上下都搅得不得安生。
KAP其实厉害就厉害在了以易木为代表的几位高管,但高管再往上,那些实际掌权人说好听了是宽松管理,说不好听了就是不理世事。
现在好了,新任董事长决心要一扫旧风气,做就做票大的,先是力推在上海的分公司落地,后是实施架构调整,借此优化了好一批员工。
既然公司人少,那分配到个人的活儿就变多了,沈子翎带领的小组跟群蜜蜂似的,每天嗡嗡嗡嗡忙活得脚不沾地,结果今天刚出外勤回来,就又被临时加了新活。
这样的情况,自年后开工以来,已经发生了不下五次,次次都逼得他们加班赶点熬大夜,偏偏有着大裁员的前车之鉴,他们还不敢说什么。
忍到今天,沈子翎不忍了,也是累得脾气上来了,直接冷着脸甩下六个字。
“太多了,做不了。”
然后,他就绕过对方,在组员熠熠生辉的崇拜目光中,带着小组进小会议室开会去了,到下班也没应下这茬儿——得亏是没应下,他们忙原定的工作就已经忙到了八点多,要是再添上新差事,那今晚也不用睡了。
此时此刻,苗苗抱膝坐在沙发里,笑着夸沈子翎厉害,他这边刚拒绝,那边消息就传遍了全公司。反正我们美术部是都知道了,你这简直就是打响了反抗的第一枪。
沈子翎倒觉得没什么,他打小就不是能受气的性格,今天拒绝临时派活,看起来很大义凛然,其实当时他心里也无非就六个字。
“不想做,就不做。”
他不是软柿子,向来做不出委曲求全的事情,要是KAP真的烂到了这种程度,那开了他也无妨。
反正他父母身体康健,他自己又没房贷车贷,存款也有一大笔,没有后顾之忧,自然谈不上怕。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二人洗漱后各自回屋睡觉,沈子翎躺在床上,从手腕摘下了一块颇具年代感的精工中古手表。
手表是卫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正好配他今天一身墨绿的古着。
家附近新开了一处古玩城,城外从早到外有人摆摊卖二手闲置,卫岚每次遛狗都会去瞧瞧,往往是皮皮鲁在土地里刨坑捡破烂时,卫岚挨个摊子细细地看,给沈子翎淘点儿小玩意儿回来玩。
至今为止,沈子翎已经收到了两个MP3,三台CCD,四块手表,还有摆件、酒瓶、书刊、黑胶唱片等等等等,不计其数。
二手市场附近风大尘大,卫岚蹲在地上翻翻捡捡,回家时总带着点儿灰头土脸的意思,然而眼睛黑亮,献宝似的把小玩意儿献给沈子翎。
太像一只刨到骨头又舍不得吃的小狗。
可过程中,卫岚又并不说话,单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沈子翎说喜欢,卫岚就俯身亲亲他的脸颊,说乖,喜欢就好。
这种时候,卫岚又好像他的什么兄长,特意从外面带了漂亮东西来哄他开心。
躺在床上的沈子翎攥紧了手表,望着窗外月色如练,他胸膛起伏,叹了口无声无息的气。
工作上的事,累归累,倒是难不倒他,真正难倒他的,还是卫岚。
当他晚上收到卫岚发来的消息,说是明天要和弥勒在月山逛逛时,他那一颗心很有缘由地一紧。
他想起了年三十的事。
大年三十,弥勒到家里来找了他,不为别的,专为卫岚。
当时弥勒说了很多,字字恳切,句句都有道理,但总结起来其实就一句话——让沈子翎帮忙劝卫岚回家去。
出于理性、责任、道义或其他什么,沈子翎答应了下来,可要是出于自己,他是不肯答应的。
谁会忍心把热恋中的小男朋友送到千里之外去?
只是今晚没见到卫岚,沈子翎守着光秃秃空落落的半边床铺,就有些要闹失眠,更何况是要把这一夜延伸成一年甚至五年呢?
他不忍心,更受不了,但无奈何。
其实他多想效仿工作场上的自己,先送给弥勒一句,“太难了,做不到”,再留给自己一句,“不想劝,就不劝”。
他是任性惯了的人,此时多想毫无顾忌地任性一次,但是……
但是。
第103章 明月光——六
翌日一早,卫岚和老宋在酒店餐厅里吃了一顿十分丰盛的自助早餐,而后重新来到了医院。
进医院才发现孙宇航和弥勒昨晚压根没走,俩人睡了一宿的行军床,这会儿弥勒正洗漱,孙宇航侧身蜷在窄窄的小床里,皱着眉毛还在熟睡。
老爷子睡得太多,倒是早就醒了,此时正坐在床上,准备等会儿空腹去做检查。
老人不吃,他的儿子孙子不能不吃,老宋帮忙下楼买早饭,卫岚就留在了病床边,陪老爷子聊聊天,解解闷。
老爷子虽然不发烧了,但还染着重感冒,几乎是说一句话就要带三声咳,支撑着聊了几句,他掩住嘴巴,扯心扯肺咳了一阵,而后就上气不接下气地不吭声了。
他其实是有些羞愧,人年纪大了,脸皮反而变薄,他觉出了自己此刻的讨嫌,并且不认为会有除了自家孙子之外的小年轻,愿意花时间跟一个迟缓多病的老人说话。
可眼前的小年轻却丝毫不嫌,从床下找出了痰盂等在他跟前,抚着后背帮他顺过了这口气,而后坐回了椅子上,一迭一句地还肯和他聊天,并且很有耐心,没有去摸手机,也没有抖腿乱瞟,并没有心不在焉的样子。
老爷子昨天没留心,今天三两句相处下来,他发现这小年轻从谈吐到心性都远远胜过了同龄人,怨不得孙宇航喜欢黏着他。
老爷子觉得卫岚好,卫岚也觉得老爷子和蔼可亲,不摆长辈架子。他能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依稀找出对方年轻时的踪迹——想必是胖胖的脸,大大的眼,终日笑眯眯,像如今的弥勒。
当老爷子问他考了什么大学,想给高三的孙宇航做做参谋时,卫岚一瞥旁边的孙宇航,见其还睡得很香,就不肯在老人面前装蒜,一五一十说了自己离家出走至今的经历。
卫岚说完就默默垂下了脑袋,原拟着领受一顿教育和教训,没想到老爷子分外开明,只笑呵呵地说挺好的,小孩子趁着年轻多出来见见世面,只要别荒废人生就好。读书是好,但读书从来不是唯一的出路。
说罢,老爷子很慈爱地看向了孙宇航,又说,将来我们宇航要是也不想读大学了,想自己出来做生意或者学门手艺,我也支持他。
卫岚闻言有些错愕,正好弥勒洗漱回来,站在床边,边往秋衣外套毛衣,边笑着问卫岚睡得怎样,吃得怎样。
卫岚一一答了,望着这眉眼相似的祖孙三代,忽然觉得其实就该这样。
弥勒是个好人,所以一脉相承,他的父亲和儿子也都温和忠厚,这才对劲。
一家子好人,但却把日子过得支离破碎,弥勒有家不敢回,老爷子有儿子不能见,孙宇航有爹不肯认……卫岚决定多留一段时间,趁着孩子还只是孩子,老人还不如何老的时候,想办法让他们家重归于好,让弥勒多过几年高高兴兴的好日子。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但愿意尽力一试。
吃过饭后,弥勒和孙宇航簇拥着老爷子去做检查,老宋和卫岚靠着打牌消磨了一上午的光阴。直到中午,该做的检查做得差不多,老人吃过了饭,催促着弥勒带客人出去转转,别憋在医院里,于是在伺候老爷子上床午睡后,弥勒找了几个市区的景点,带着老宋和卫岚走了。
车上还捎了个孙宇航,原是要送他回学校上课的,半小时的车程,孙宇航始终叭叭叭叭和卫岚聊天,其话痨程度都把亲爹弥勒看愣了。及至车子停在了校门口,孙宇航兴冲冲的半截话断在了嘴里,他恋恋不舍巴望着卫岚,几乎有点儿可怜地说。
哥,你什么时候回去啊?我今天下晚自习还能看到你吗?
卫岚早有预料,这时候就往前看向了弥勒,故意摆了个大咧咧的随意架势。
“弥勒,那要么让他请一天假?出去玩玩呗。”
孙宇航一怔,显然没想到还有“请假”这个选项。
弥勒稍稍犹豫了下,扭头见孙宇航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就心下一软,说也行,你们难得来一趟,只有我作陪的确没什么意思,况且宇航和你又同龄,你俩刚好多聊聊天。
高三学生,平时哪有撒欢儿的机会,孙宇航高兴坏了,欢呼一声,即使不是对着弥勒,但也听得弥勒宽心笑了出来。
月山是座古色古香的城市,城里多的是寺庙和小山,弥勒先带他们去了一处颇有名气的仿古街,找了家火锅店吃饭。
弥勒点完菜,先将平板递给了老宋,老宋低头正回微信,摆摆手说不用,你给小孩们看吧。于是卫岚拿着平板加了道主食,又将其递给了刚从洗手间回来的孙宇航。
孙宇航接过翻了几页,末了很惊喜地抬头笑道,卫岚哥,咱俩口味一模一样啊,你点的全是我爱吃的,一道不落。
卫岚不瞒着,坦言说我就加了份手工面条,剩下的都是你爸点的。
孙宇航一愣,忍住了没去看弥勒,讷讷哦了一声,岔开了话题。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弥勒不知多久没在饭桌上见到嘻嘻哈哈的活泼儿子了,现在面上不露,心里却很高兴,高兴得食欲大开,悄没声把卫岚点的手工面全捞起来吃掉了。
饭后溜达,等把这条街从北逛到南,又从东逛到西后,他们再度上车,直奔月山香火最旺的一座寺庙。
几人并不信佛信道,过来纯粹看个热闹,两个半大小子从售票处各请了三柱香,此时兴冲冲走在最前面,弥勒背手慢悠悠殿后,老宋这个不老不少的夹在这两拨人之间,和这个聊几句, 再和那个笑几声。
等到四人顺着山路上到了大雄宝殿前,面对巨型的铜铁香炉,弥勒一步步教他们如何点香持香,又教了他们正确的拜姿——双手合十后要大拇指内扣,依次在眉、口、心一点,同时在心中发愿祈求。
其余人有样学样,恭恭敬敬拜过了后,他们在香灰袅袅中继续往前走。孙宇航一眼望见山腰台阶上正趴着只大橘猫晒太阳,就先跑了上去,剩下三个在后面慢慢走。
卫岚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香火氤氲的香炉,好奇地问弥勒怎么会这么熟悉上香流程?难不成以前真是当和尚的,后来还俗了?
弥勒点头笑笑,说不错,这都让你猜中了。
老宋一拍弥勒微微腆出来的软肚子,跟上调侃,说一看就是吃不惯素斋才还俗的。
说笑几句,卫岚望向前方,快步追了上去——孙宇航一手放在橘猫摊开的毛茸茸肚皮上,另一手拼命冲卫岚招唤,因为在寺庙里不敢大声说话,所以他已经这么兴高采烈招了大半天了。
等小孩都走了,老宋才渐渐淡了笑意,将一只手揽在弥勒肩头,他低声宽慰道。
“现在肯定和十年前不一样了,你放心吧。”
弥勒倒仍旧是笑笑的,不掺半分假,望着阳光下健康活泼的儿子,他的笑容是打心底里涟漪到了脸上。
柏舟说得没错,现在孩子大了,没那么恨他了,他也有了钱有了闲,心里有了底,老爷子身体也还算硬朗……
一切肯定和十年前不一样了,那种日日夜夜对着满天神佛跪求,却终究只跪回妻子一爿坟墓的时候,再也不会有了。
走出寺庙时,已然暮色四合,暮冬的傍晚带着几分别样的冷意。
一阵凉风打着卷儿刮过,弥勒连打了几个大喷嚏,因为自己冷,所以觉得儿子也冷,想把围巾解下来给儿子,又怕儿子嫌弃不要。
一路犹豫到了车里,幸好车里是很暖和的。弥勒要回医院去照顾老爷子,保不齐还要在行军床上再将就一宿。孙宇航也想跟去,但弥勒觉着太受罪,不肯让他同行,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险些再度吵了起来。
最后,还是卫岚及时上场,三两句话先把孙宇航稳住了,等他们一起去到医院看过老爷子,卫岚像一阵风似的,真就把孙宇航给嘬哄走了。
卫岚宛如一颗福星,所到之处,弥勒事事顺遂,被福星照耀到如今,他简直感激得不知道怎样好了。大恩不言谢,所以他全体现在了肢体上,一声“唉”一声“好”的,大巴掌啪啪拍在卫岚后背上,劲儿还不小,要不是卫岚身板硬朗,肺叶子都要被他拍出来了。
拍得孙宇航都看不下去了,赶忙从铁掌下救出了卫岚,俩人带着个嘻嘻看笑话的老宋,一起逃出了医院。
刚出医院,孙宇航就忍不住了,扭脸向卫岚问出憋了一整天的疑问。
“哥,你为什么叫他‘弥勒’啊?”
“弥勒”这名字,卫岚一年多叫得太顺熟,要不是孙宇航忽然提起,他会以为那位体面中年人的身份证上就该理直气壮敲着“弥勒”二字。
卫岚回忆着说这名字还是自己起的,是当初刚在驴友团见到你爸时,看他成天胖乎乎乐呵呵,跟弥勒佛似的,所以就起了这个外号。弥勒脾气好,也不生气,后来这外号就叫开了。
说罢,卫岚思忖着又道,不然我要叫他什么?孙叔叔?
卫岚很觉荒唐,摆手一笑。
孙宇航从没想过他爸会有这样一位厉害有趣的忘年交小朋友——真是朋友,他这一天留心观察过了,他爸对待卫岚的一言一行都是以着“朋友”的标准。是朋友,不是小辈,更不是小孩,这一点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紧接着,他又怀着八卦之心问卫岚怎么一整天都在回消息,是不是有……
他余音袅袅,带着点儿故意的揶揄,然而卫岚落落大方地承认了。
“恋人吗?嗯,我有啊。”
孙宇航一愣,旋即更崇拜卫岚了——多帅啊,有就是有,敞敞亮亮,根本不怕年级主任打着手电筒抓早恋。
他好奇极了,问卫岚对方是什么样的,得到的回答带着浓郁化不开的笑意,细细拼凑出了个白皙、时尚、漂亮、能力强悍、爱好摄影,有着小脾气,会对卫岚耍小性子的美人形象。
孙宇航听了,都幸福得想替二人喟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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