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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松原本想再贬损几句,可听了这话,却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再开口,语气里没了尖酸刻薄的讽刺,有的只是和卫岚一样的苦笑。
“我也不知道。你说得对,即使我没有一时昏头做出错事,我们两个也会分手的,因为我也没法给他带来幸福。”
陈林松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烟盒,取出一支烟在桌上磕了磕,他点起香烟,慢慢讲起来。
“我记得我们刚谈恋爱时,沈子翎看起来很美好,也很幸福,我想用尽一生,拼尽全力地让他永远美好幸福下去。我刚毕业的时候,进了家大公司,公司里拼家世看背景,再不济也要看资历,但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纸文凭而已。每天都在公司被使唤,挨冷眼,受委屈,上司对我,真跟对待牛马一样,但就这样受气受累拿到的第一个月的工资,我连爸妈都没给,添上之前的积蓄,给沈子翎买了个玉坠子,想给他避灾避难,哄他开心——就是之前被摔碎的那个。”
“再后来,我们出柜了。那个时候,我爸妈在怪我,他爸妈也在怪我,一个嫌我不忠不孝,另一个觉得我把他们的宝贝儿子带上歧途了。两边的压力都是我在承担,我白天上班,下了班就去两边父母那里想方设法求着他们同意。晚上回家,发现他因为从没和爸妈吵过架,难过得躲在厕所里悄悄哭,我又连夜给他买了他喜欢的鞋。但他还是没好起来,现在想想,我好像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越来越难哄好他了。”
“这么多年,我最后确实是错了,无可救药地错了。这点我认。但在这之前,我真的非常努力地对他好了,但我不知道哪个环节出岔子了,他就是越来越不喜欢我了。”
“我想挽回,所以就给他买更好更贵的东西,即使他只是顺口提了一嘴,或者路过看了一眼。我还带他去各种各样的地方旅游,即使那些地方会耽误我工作的时间。我……就当我不要脸吧,但我真的,我真的为他牺牲了很多,为了爱他,为了让他幸福,我连自己都顾不上了,但结果是……我们的感情越来越淡了,在我出轨的前几周,我们两个甚至很少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即使偶尔在一起了,也是无话可说。”
陈林松嗓音艰涩,笑容苦涩地看向卫岚。
“就像你说的。再怎么努力,好像都不够。再怎么拼命想让他幸福,但他好像就是不能幸福。或许因为他出身太好了吧,在那样的家庭中长出来的孩子,幸福对他们而言太过唾手可得,幸福的阈值也太高,所以想看到他的笑容变成了一种奢望,想要给他幸福,更是变成了世界上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卫岚听在耳中,心里却想。
不是的,他经常看到沈子翎的笑容,真心纯粹,不掺杂任何虚伪的笑容。
在……什么时候来着?
哦,对。
在和苗苗一起去往机场接韩庭的路上,他们在小货车的车斗里,沈子翎坐在他的腿上,拿着只溜圆的大西红柿吃。乡路颠簸,西红柿吃得满手汁水,黏腻得很,露天的车斗更是灰多尘多,可洁癖又容易晕车的沈子翎在他怀里,笑得那么开心。
还有一起去火塘的时候,里面放着噪音般的演出,他们点了很烈的酒,待到很晚。沈子翎不喜欢吵闹,也不爱喝烈酒,要上班的时候更不习惯晚睡,可那天他们面对面聊着天,沈子翎眉目弯睐,眼中全是笑。
再往前倒带,他们第一次去露营的时候,沈子翎晕车躺在他腿上,分明难受得七荤八素,可在一觉醒来看到他时,却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在吃到他做的菜时,在一起下楼遛狗时,在打游戏通关时,在每一个相拥而起的清晨和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太多太多了……藏在生活的点点滴滴,细枝末节中。
但好奇怪,这些所有,怎么会全和物质无关?
卫岚忽然想起,他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时,也问过沈子翎想要什么,得到的答案是带笑的一句,我要你多陪着我就好了。
他当时以为那是虚词,是不想让他花钱,但有没有可能……沈子翎真的,真的,真的,只是想要他的陪伴呢?
是啊,陈林松也没说错,沈子翎这样出身的孩子,幸福的阈值太高了,高在多金贵的物质都很难让他动心,而最能让他幸福的,却是最简单也最困难的,全心全意的爱与陪伴。
卫岚想,可长久以来,自己却做了什么呢?
不仅把沈子翎不需要的东西强行塞进他手心,还把因为赚钱而遭受的痛苦与压力也算到了沈子翎的头上。
他能保证吗?能保证在被迫吞咽赚钱的委屈时,心中没有一秒钟怨恨过沈子翎吗?
既然这样,那他所谓的爱,又和父母给他的有什么不同?不全是一厢情愿的“为你好”吗?
然而随即,他想起更要命的问题。
害怕孤独的沈子翎那么要人陪,那他如果真的回了沈阳,沈子翎该怎么办呢?
谁陪他坐在车斗里?谁陪他深夜共饮?谁陪他扛过晕车的时候?又是谁陪他度过日日夜夜?
那么多需要恋人的时刻,卫岚却都不在。
他无论如何不落忍,心里长久牵挂着,仿佛死了都不能瞑目。
不过……
和煦温暖的四月天中,卫岚忽然狠狠打了个寒战。
……不过。
他昨晚一气之下推开车门跑掉,难道不就是……把沈子翎一个人推给了男朋友找上门来的爸妈吗?
昨晚就是沈子翎最需要他的时候,胜过以往的所有片段,但他居然……就这样把沈子翎扔在身后了?
危难来临时……他就这么,从沈子翎身边逃走了。
卫岚牙关紧咬,指尖一动,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
陈林松见卫岚久久不说话,以为他是难过了,虽然没有关怀前男友现任的必要,但他看这小子浑身破破烂烂还脏兮兮的,就还是本着良心,问道。
“你还没吃饭吧?我吃完了,要不要给你点个东西吃?”
话音刚落,卫岚霍然起身,给陈林松吓了一跳。
陈林松以为他是要讹自己一顿大的,刚有点儿后悔,却见卫岚直接冲了出去。
跑出去好远,卫岚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他挥手喊道,“谢谢你。下次见面,我一定不揍你了!”
陈林松:“……”
这小子,早知道往早餐里掺点儿药,毒死他算了。
*
卫岚身上没钱,连辆共享单车都扫不了,只能靠着一双腿飞奔回了家。
他像要抢劫似的,冲进家门里外找了一圈,却没看到沈子翎,这才意识到,沈子翎说不定是在外面找了他一宿,到现在都没回来。
卫岚更想给自己一巴掌了。
他把手机充上电,开机就看到了十好几通未接来电,有未知号码的 ,有弥勒的,董霄的……还有沈子翎的。
他给沈子翎拨回去,却迟迟没人接,他只好抱着充电宝来到门外,就这样蹲在了家门口。
走廊里悄寂无声,卫岚忽然想起,在他们从火塘回来的那个夜晚,他也曾这样坐在走廊里,回味着丝丝缕缕的甜蜜。
他又想起,和沈子翎分手的那段时间,他在某个夜里也是这样守在门边,想象着沈子翎会开门看他一眼。
等了不知多久,电梯运行声响起。
卫岚如有所感,慢慢扶着门站了起来。
轿厢门开,他预备好的一连串话语却统统忘了词……
他错愕着站在门前,连呼吸都窒住了。
只因为他从没见过……这样灰头土脸,凄惨带泪痕的沈子翎。
第122章 风继续吹——八
两双通红的泪眼相逢,却又双双怔在了原地。
沈子翎直愣愣站在轿厢里,像只被剥夺了五感的泥塑木雕,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他才抬手挡住一边的门,慢慢走了出来。
他从始至终都盯着卫岚,仿佛卫岚是烟做的,一眼不看就会被风吹走。
“……卫……岚?”
喉咙沙哑,带着十足十的不敢置信。
卫岚被一声唤得眼酸,哽咽着应:“哥……是我,我回来了……”
沈子翎一张白皙的俊脸顷刻涨得血红,泪水顺着泪痕往下滚,鼻翼翕动,嘴唇紧抿,像个委屈坏了的小孩子。
下一秒,他冲进了卫岚的怀里——然而腿脚不太便利似的,准确来说,是踉跄着栽到了卫岚怀里。
沈子翎湿漉漉的面颊紧贴着卫岚的胸膛,像要搂住一缕风似的,拼命合抱着去箍他的腰,平日里不能扛不能提的手臂,现在居然勒得卫岚快喘不过气。
卫岚心都快碎了,牢牢回拥住了沈子翎,恨不得两个人合为一体,成为一只巨大的蚕茧,层层叠叠,严丝合缝,永远不必分开。
可不过片刻,他却忽然被沈子翎狠狠推出了怀抱。
这一下用了死力气,卫岚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了门上,咚地一声。
他吃痛,惶惑看去,就见沈子翎眼里还汪着泪,但神情已经狠戾起来了,配合着落花流水的模样,简直有一点玉石俱焚的凄艳。
“你回来干什么?”
话锋骤变,方才还是熏热夏风,现在就成了数九寒冬,卫岚不由一怔,嘴唇嗫嚅着还没发出声音,沈子翎又厉声道。
“不是说要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吗?那还回来干什么!你就不怕我把你扭送到你爸妈那里?!”
“哥……”卫岚试图拉住他的手,“我知错了,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沈子翎一把甩开了他:“你给我认清现实!你的家在沈阳,这里是我家,从你跑出去的那一刻,这里就和你没有一丁点儿关系了。”
除了那次音乐节,卫岚从没见过沈子翎情绪如此激动,更没听沈子翎说过这么决绝难听的话,一时无法,只好全然顺着他说。
“……好,好,那我们先回你家再说。”
沈子翎走到门前,面如冷铁,瞥着卫岚:“你是我的谁?你凭什么进我家?你在门口等着,我去把你的东西全拿出来,你带上东西立刻滚。不管是滚回沈阳还是滚去哪里,都和我没关系了。”
说罢,沈子翎开门进屋,要把卫岚关在门外。
卫岚连忙用手扳住门板:“哥,子翎,你听我说,我们……你给我个机会,我们好好谈谈……”
沈子翎两手攥着门把手,咬牙要关门,从门缝中含泪瞪着他:“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卫岚,我们两个完了。”
卫岚进不好进,退不忍退,二人短暂僵持在了原地,直到卫岚往下扫了一眼,看见了沈子翎脏兮兮皱巴巴的白西裤,以及血淋淋掺着沙土的膝盖。
卫岚一惊,登时把门推得半开:“你的腿怎么了?!”
沈子翎被搡得后退了半步,重新把住门把,怒道:“不用你管!”
卫岚急了,挤进门里,半蹲下来要看沈子翎的伤势。
可沈子翎被他一碰,气性更大,不但抽出了腿,还忿忿踹了他一脚。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不用你管!”
卫岚挨了一下,但满不在乎,反而顺势从下托住沈子翎的小腿。原本止了血的,可稍一动弹,伤口迸裂,膝盖上的血就又殷殷往外渗了。
他满腔的心疼与无奈:“哥, 你先别闹了,我们进去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处理好了我再出来,行不行?”
“闹?”沈子翎活活气笑了,“谁在和你闹?我说不用你管就是不用你管,你不是很能跑吗?继续跑啊!继续躲在外面一整夜不回来啊!别说我今天伤着了腿,就算我明天死在家里了,也用不着你……”
话还没说完,卫岚从下往上地一顶再一抱,直接就拦腰把沈子翎扛在了肩头。
沈子翎一怔,立刻开始剧烈地反抗,嗓子里倒出嘶哑的哭喊,他在卫岚肩上连拧带动,又打又踢,不要命地试图挣脱,像条被热油煎炸的银鱼。
卫岚顶着他的拳脚,甚至还能护住他受伤的腿,不管不顾地把沈子翎扛进屋里,关上了房门。
行动之中,沈子翎往下滑了些许,卫岚就从扛着他变为抱着他,从后勒着他的腿/根迫使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手则摁住了沈子翎的后脑勺,防止他过分挣动。
沈子翎几乎动弹不得,气得恨不能呕血,索性亮出一副白亮亮的好牙,直接一口咬在了卫岚的肩头。
这一下咬得结实、凶狠,咬出了卫岚的一声闷哼,又咬得长久,是到死不松口的样子。
齿关愤恨得想要上下契合,卫岚纯黑的衬衫下,很快洇了水/渍,那是合不拢的津/液,以及渗出来的血。
卫岚眉头紧锁,暗自咬牙忍受着,肩头疼得厉害,心里却暗自期待这一场秘密的行刑永远不要停下。
至少,沈子翎的处刑方式是这样的亲密,简直是一种疼痛不堪的引颈交//缠。
而他宁肯被沈子翎活活咬下一块血肉,也不想被沈子翎拒之门外。
不过多久,沈子翎就慢慢松了口,额头缓缓抵在卫岚的肩头,衬衫立刻迎来了一小片新的雨水。
那是沈子翎的泪水。
愤怒得以引泄,沈子翎通身柔软下来,他抽噎着,喃喃说:“混蛋……我恨你……恨死你了……”
卫岚痛出了浑身的薄汗,心脏却更是痛得快要抽筋。
他轻缓地拍着沈子翎的后背,梦呓似的柔声哄着:“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不该让你那么难过……”
絮絮了好一会儿,卫岚觉得沈子翎的情绪缓和了些,哭声也渐渐平息了,才又说道。
“哥,我不用你原谅我,但是我们先看看你伤得怎么样,好不好?”
这一次,沈子翎没有反抗,只是带着哭腔说:“你根本就不爱我,也不在乎我,现在还在这里假惺惺的干什么?我恨死你了……我那么爱你,你却让我那么伤心……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人啊……”
卫岚苦笑着叹了口气,将沈子翎抱到了沙发上,而后去找来了小医药箱,半跪在沙发边上,卫岚卷起了沈子翎的裤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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