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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翎太有应对经验,三言两语就把人敷衍走了。
卫岚沉默注视,等那人走了,他问。
“哥,你不想和别人拼桌吗?”
“不想,吵得很。”
“也不想和那些人加联系方式吗?”
沈子翎蹙眉:“不想,我不喜欢加陌生人。再说了,我是出来陪你的,加他们干什么。”
确认无误,卫岚神情没变化,说好,知道了。那过会儿要是还有人来,我帮你拒绝吧。
沈子翎本来也懒得跟那些人周旋,既然卫岚这么说了,那就随他去。
沈子翎实在惹眼,即使坐在角落里也像玉韫珠藏。
下个搭讪的人很快来了,单手撑桌面,醉醺醺地要微信,沈子翎不答,悠悠瞥向卫岚,要骑士出动。
骑士不要他失望,指关节叩叩桌面,开口直率得吓死人。
“喂,当我死了?”
那人吓一跳,回过身看到靠墙的大个子,又是一跳。
“哥、哥们儿,我看到你了,我……但是咱俩撞号……”
好个酒鬼,会错了意。
卫岚冷脸没动弹,他本来就是高鼻梁配上眉压眼,逞凶的时候能凶得吓人。话还没再说,酒鬼就心有颤颤,搭讪着走人了。
护花成功,卫岚望着那人的去向轻哼一声,随即,他想起老宋笑他,是成天上赶着出门给人当狗。
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更加不以为然,毕竟他又不是满大街四处当狗,而是只给沈子翎当狗。
给美人当狗,问心无愧,给沈子翎当狗,更是当得他喜不自胜。
当狗好,汪汪汪。
沈子翎旁观一场,也觉着卫岚有点儿像狗,并且是只威风凛凛,忠心耿耿的大狗。
但是平白把人当狗看,还是太过分了。沈子翎不肯任着自己胡想,只是对着卫岚笑了一笑。
酒继续喝,很快见了底。
期间,也有人过来搭话卫岚,是个乐队来的花里胡哨小年轻,搭得挺骚动,一句话里拐了三次音眨了四下眼,可惜媚眼全抛给瞎子看,卫岚只是不耐烦。沈子翎刻意闹他,学他刚才的样子叩桌面,说我还没死呢,说得这人也走了前人老路,悻悻离去。
那人走后,卫岚眼神长了钩子,专往沈子翎身上挂,美滋滋笑个不停。要是老宋搁这儿,又要奚落他不值钱,得人一句好,乐得跟吃了喜鹊蛋似的。
沈子翎同样看他笑得没完没了,嘀里嘟噜要冒傻气,偏偏还挺有感染力,弄得自己也跟着笑。
“笑什么呢?”
卫岚也知道自己笑得不太聪明,很想抿住,又实在心花怒放,最末盯着桌面,微笑着喃喃道:“和你出来喝酒,开心。”
沈子翎:“之前看你倒是不怎么爱笑,喝次酒转性啦?”
卫岚犹豫一下,老实道:“其实,这也是战术之一。”
沈子翎点开手机,扫码点酒,真点了烈的——店里的16shot,十六杯不同的子弹杯鸡尾酒,有的蘸盐有的点火,价格很高,玩得很花。他除了和亲近朋友出来,轻易不会在外头点烈酒,怕喝醉了不好收场。可没办法,他和卫岚在一起,嘴巴总是笑,心又总是跳,闹得他隐隐兴奋,好像站在一汪深不见底的美丽湖边。
又恐慌,又荡漾。
他很想唤回理智,可又放不下这份悸动,那就干脆一醉到底,醉到湖底,他倒要看看卫岚这只年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什么战术?不会又是你那个什么宋哥给你出的吧?”
“没有,这招是自创。”
沈子翎来了兴趣,翘起了二郎腿,前倾上身,胳膊横担桌上,手心轻轻托着脸腮。
“什么?”
卫岚看向他,无可奈何了一般,又冲他笑,分明是天生的桀骜不驯,偏要笑得死心塌地,仿佛一颗心给出去,即使他漏接、不屑、扔到地上,也认栽认命,决不收手。
“‘伸手不打笑脸人’。之前你总是躲我,不肯见我,我就想下次再见你,一定要多笑笑,这样说不定你就不会拒绝我了。”
沈子翎未置可否,实则觉着他笨。
条件那样优秀,喜欢谁不好,非喜欢他个情缘未断的。追人的方法千百种,可又不会投机,也不取巧,在他身上使过最大的心眼子一是守株待兔,二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看得出来卫岚其实很聪明,可聪明孩子为了他,变得那么笨。
笨小孩,笨他心坎上了。
沈子翎从没发现自己心坎如此易撞,本来是灰心不想恋爱了的,可卫岚莽头莾脑强冲几轮,居然就要撞得他心坎松软,门户大开了。
要是将他换到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见了这样的卫岚,非得爱到魂飞魄散都不顾。但时光匆匆,造化弄人,他和他偏偏差了八年。
八年,多漫长呢,简直像他和陈林松的这段恋爱一样漫长了。
沈子翎不语,卫岚的心就慢慢吊了起来。
良久,沈子翎轻描淡写岔开了话题,这更是让卫岚的心堵在了嗓子眼,噎得难受。
十六杯shot一次端了上来,摆在桌上像弹匣,几杯下肚,仿佛在胃里纵火,一路灼灼烧了上来,连呼吸都烫了。
卫岚拿起一小杯,一饮而尽,顿在桌上。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怂蛋,人生十来年,上山下河,独自离家,他在大西北揍过强盗轰过野狼,实在和怂搭不上边。
可此刻,他确实是被酒壮了胆,暗自下着狠心,不想等了。
也不能等了,即使从此沈子翎不再躲他,可一天一天聊着闲天,万一真聊成朋友,那可就再没有做恋人的可能了。
想到沈子翎,水性杨花的,有着男朋友还和他一夜情的沈子翎;再想到那似有还无,似无还有的男朋友,以及暗地里他没见过的各位情敌们,卫岚的心像被火舌舔了,又疼又烫。
他打雷似的,大着嗓门,忽然说道。
“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不想给你惹麻烦。如果你实在不想谈恋爱,那我们要不先从……”
他起势猛,落实到字又羞于出口,越说声越小。
“……从炮//友开始吧?”
喝酒喝得好好的,骤然一记晴天旱雷,给沈子翎劈在原地,好久才缓缓眨了一下眼。
“……嗯?”
卫岚当他是在质疑,也是,沈子翎经过见过,怎么就非要选了他来用呢?竞争优势在哪呢?都说货比三家,他这送上门的货,怎么说也得比其他家有所长才行吧?
于是他琢磨了下,低头瞅瞅周身,要把自己称斤论两,沿街叫卖一般,臊得发慌,磕巴着开了口。
“我知道,选男朋友肯定是成熟有钱的好,但是炮……呃,还是年轻的好吧。你也知道,我年轻有力气,最适合在床/上……而且你也验过货了,对不对?”
最后一句有强买强卖的嫌疑,但卫岚顾不得了,他归心似箭,非要沈子翎把他收了不可。
“我什么都能做,而且唔……”
断了的话埋在沈子翎手心里——这话是能听的吗?!什么年轻好用,什么炮//友,什么在床/上……虽然桩桩件件都是他那晚享过的福,但这福……能享不能说啊!说出来就像犯了滔天大罪,沈子翎仿佛已经遥遥听见警铃大作了。
卫岚试图继续,可沈子翎捂得严实,他张嘴不成,只好嗅着香气,眼巴巴地看。
之前嫌底下乐队吵,现在沈子翎只庆幸人家吵,不然好些话都不好意思出口。
沈子翎勉强稳定心神,想找借口回绝,但脑子里嗡嗡地乱,觉着卫岚的话句句有理,还真不是虚假宣传。
思来想去,他只好托辞道:“你,嗯,这个,你还在上学……”
话自行掐断,年纪确实是学生的年纪,可卫岚不管从染蓝的发尾,还是从日常时间安排,都看得出没在上学了。
他改口:“你才几岁,怎么能玩这么刺激的?”
卫岚神情空白了一会儿,怎么想都没觉着那晚的玩法很刺激。事实上,那晚沈子翎连他多说两句都受不住,会胡乱捂他的嘴——就像现在。
沈子翎看他茫然,重新解释:“我是说,你刚成年,就要有……那什么了?”
卫岚不好意思宣之于口的词,真凑巧,沈子翎也不好意思。
卫岚唔唔两声,沈子翎松手,但不敢松得太开,还是虚拢着,怕这死小子语出惊人。
卫岚闷在手心,瓮声瓮气:“这还有年龄限制?不是越年轻越好吗?”
沈子翎一时沉脸,要吓唬他:“谁说越年轻越好的?是不是又你那个宋哥?”
“不是。但是……”卫岚很疑惑,又很痛心疾首地打量着沈子翎,“哥,难道你喜欢……老的?”
沈子翎忍无可忍,双手狠狠掬住他的脸:“少扯淡。”
卫岚不清楚沈子翎的真实情况,依旧对他存着误解,以为他是太有阅历,正在挑拣。
于是他更要着急,生怕落在人后:“那为什么不行?我技术不好吗?我可以练的,我天天练……”
难为听,实在难为听,沈子翎耳朵通红,登时又把手捂死了:“练什么,你当刷题呢!”
卫岚不等他放手,又是呜呜呜了一串,沈子翎觉着掌心拢了一串纯真的下/流话,比真正的污言秽语还要让人脸红。
沈子翎慢慢敞开了缝隙,没办法,要是始终捂着,卫岚能一直哼唧。
卫岚不等喘口气,先把话脱口而出:“是因为我没经验吗?”
沈子翎头脑被轰炸得趋于麻木了,他像位疲于应付的面试官,机械应道:“嗯,没经验,对,你不是处/男吗。”
这两个字,在卫岚听来比炮//友更露骨。
他默默面红了一会儿,问:“哥,那你更喜欢处/男吗?”
沈子翎噎住。
他又追问:“我和别人比,是好还是坏?”
沈子翎瞪过去,误以为卫岚在自大——都那个硬件设施了,好坏不是一看便知?多余问这一句!
这可冤枉了卫岚,他纯粹是对此一无所知,想搞清自己在沈子翎追求者中的地位,也好对症下药。
沈子翎不理,卫岚想了想,又要说话,被恼羞成怒地截断。
“问题真多,我又不是面试官,你老是问我干嘛?”
卫岚有点儿委屈:“我只和你做过嘛……”
沈子翎没多想,心烦意乱地直言道:“你以后又不是不会遇到别人了,这种事情,你留着问别人吧。”
卫岚没了动静。
沈子翎心底像长了一整片芦苇荡,飘来荡去,过了好久,他才发现卫岚始终没说话。
他回想起最后那句,莫名内疚,是不是说得太重了,语气太坏了?卫岚其实也只是……毕竟年轻,慌不择路很正常,好好引导就行了。
沈子翎怀揣着当幼师的心理准备,正要扭头跟卫岚说话,却见卫岚直勾勾盯着他。
他始终没松手,于是卫岚依然被捂着嘴巴,导致拧紧的浓眉之下,那双眼睛格外惹人注意——里头没有茫然,没有羞赧,只是亮着黑幽幽的火。
火势不大,但热浪逼人,饱含愠怒。黑云压城城欲摧。
这样的卫岚好奇怪,怪在沈子翎从没见过……大概这世上还没人见过,就好像是他装够了乖,总算要原形毕露。
沈子翎总觉得卫岚像狗,这时才恍觉,卫岚其实最像狼。
狼子野心,得咬他的肉,吮他的血,把关关节节全蹂躏到快被碾碎才能饱足……又哪是装一会儿狗就变得了的?
而沈子翎的手捂住犬类的嘴筒,像个自不量力的止咬器。
想来也是,这样白皙漂亮的止咬器,又怎么栓得住一心要吃人的恶狼呢。
沈子翎被这样盯着,没来由呼吸一滞,瑟缩了下,想把手收回来,却不能够——卫岚扣住他的手腕,张嘴轻轻咬住手心。
沈子翎天生的手薄,肉少,卫岚咬不痛快,索性衔住了食指指尖。
有点痛,沈子翎立刻从微末的疼痛中,回想起那晚卫岚是怎么在他身上连舔带咬,给他留下许许多多的斑驳来。
那样琐碎的疼,抵消不了狂风暴雨般的快乐。快乐太多,坠得他通身蜷起,腿根痉挛,几乎又成了疼。
沈子翎深深浅浅地呼吸着,心乱了。原来快乐不会因为疼痛而消失,他的心也不会因为八岁的年龄差,就停止对卫岚跳动。
卫岚不舍得咬重,留下个浅淡牙印就收口,他很怜惜地舔舔指尖,又亲了一亲,低声道。
“我不想要别人,我也很不喜欢你说那种话。我们以后不说了,好不好?”
沈子翎满可以甩手不理,更可以骂他一顿,反正非亲非故,谁准他讪脸?
可沈子翎稍稍垂着脑袋,任他捏着手心,被人下了迷药似的,嗯了一声。
等到桌上的酒再次空了杯,卫岚又说:“哥,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我能给你,也想给你,你不想要吗?”
沈子翎抬头,眼神软融融,脸色红到不对劲:“我……”
话音袅袅,卫岚等了又等,没有后续。
他以为这就是回答了,沈子翎却忽然合身凑过来,又是一声长长的“我”。
“我”到尽头,他半阖眼睛,歪在卫岚肩膀上,吐息在颈窝游荡。
在卫岚惴惴的心跳中,他总算吐出后半截。
“……好像醉了。”
卫岚送沈子翎回家,很巧遇到位干干净净的阿姨当司机,他说朋友醉了,拜托开慢点,阿姨就很体贴地降慢了车速。
沈子翎偎在开着的窗边吹风,要是单看神情,神情平淡,毫不见醉。要是看着举止,他举止也没什么不妥,只是一路都在断断续续唱歌。
张国荣的《春夏秋冬》,春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唱得好听,嗓子温润,真和哥哥有几分相像,也难为他记性这么好,喝醉了还能唱准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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