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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何。”
也只是这个程度的答案了,何什么,他也忘了。小何的名字和他本人一样不出众,摸着良心来说,那孩子其实长得不错,看着挺顺眼,但顺得太过,会过眼即忘。
“对对,小何。小何也挺好的,看着很乖,就是……嗯,优秀得不是很突出。”
人事半靠着沈子翎的办公桌,矮了身子,轻了声量,目光从下往边上瞟,瞟向几个工位以外。
“其实别说他们实习生了,我们人事的也很好奇,你怎么会选了小何来带?你应该也知道了吧,上面空了个AM(客户经理)的位置,大概率就从你和Kim里选。KAP正值用人的时候,晋升考核,一看自己的业绩,二看能不能带出新人来。他看你拿下歌狮,本来就急得不行了,再看新来的实习生个个想找你,更是急得上火——你看他那满嘴角的泡。你这次选了小何,出乎意料,倒让他捡到漏了,看他乐得那个样子……嗨,Kim,吃饭去啊。还吃鸡公煲?都吃几天了你,看你那满嘴泡!过会儿我把桌上的胎菊给你分点儿,泡茶喝特别去火。”
后半截,是人事的目光如有实质,盯得Kim回身望过来。
人事处变不惊,站正了身子,没事人似的跟他招呼,沈子翎也在座位上仰脸,冲其一笑,口中捡着不冷不热的闲话来说,内里自成一派,兀自想着心事。
他的确一早就从易木那儿得知了升职一事,也的确非常有心升上去,至于为什么在实习生上松懈,随便找个不起眼的来带,他此前没细想,要是细想,差不多能炼成两点。
其一,他傲,傲得天长日久,已经到了不自知的地步。
他从小都在循坏“想要”,“努力”,“得到”三阶段,几乎没有节外生枝的可能。这次,他想要这个位置,也为其付出了超额的努力,种树浇水都做完了,于是顺理成章认为会有一枚硕大的果子降落在他的手心——就像以前的许许多多次一样。
这也很难怪罪沈子翎,毕竟公司其他人也怀着差不多的想法,都在歌狮当上副手了,还愁当不上AM吗?
其二,他觉得那位实习生有点儿像易木。
当然不是现在这个修炼得快要成狐狸精了的易木,而是当年的,刚进KAP,沈子翎在员工合照中初见的易木。
易木出身不好,沈子翎不知道详情,公司里没人知道,却都很笼统地知道他出身不好。大山里降生的孩子,天知道要走多少路才能走到外面的学校,又要读多少书才能来到KAP,再得受多少苦才能坐上今天的位置。
小何和易木粗看很像,都白净,都沉默,初入公司都像繁华处的一块儿补丁,存在的价值仿佛只是补一时的空缺,等真正适宜的材料来到,补丁就会被撬起,随手一扔。
细看,那就不像了。
小何在实习生合照里占据一隅,像不必有面目的幽灵,没着没落飘在人群边上,谁叹上一口气就能吹飞了他。易木在当年的合照中,则像花花绿绿砖瓦夹缝中的细瘦白雪,碎玉乱琼,没能融化,也一辈子都不肯融化。
两个人细究起来,差异很大,沈子翎却肯为那粗略的相像买单,只因为隐约知道易木当年的不易,而后,出于同情也好,担忧也好,解读成高高在上的怜悯,或者只是单纯不忍也好,他总之想要伸出手去,拉小何一把,就像帮一帮当年孤立无援的易木。
人事目送Kim下楼,笑容不改,转而又去问沈子翎,对了,你为什么想选小何来着?
沈子翎一弯嘴角,说是看他简历不错,成绩好,拿了不少次奖学金,而且看着老实听话,想必带起来会很轻松。
他不爱撒谎,无需后天教育,是天生不爱。可成人世界,偏偏谎言不可或缺,他于是渐渐学会了将真话删减着说,道出一半,留下一半,他不必违心,听众也能够满意。
留下的半句,是他注意到小何的户籍所在地,和易木恰好是同一处。
不引人注目的一小点,沈子翎为此牺牲了一些升职的竞争力,也心知闷头闷脑的小何在一个来月的时间里,实在很难超过同组的小唐。
但无妨,他自认这次晋升十拿九稳,也就不怕流失掉一点儿竞争力,并且不指望靠着实习生来替自己争气。广告行业水最深,光术语就有一大箩筐,他只想踏踏实实多教小何些东西,只要小何能平稳landing,顺利转正,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人事得到这样的回答,心知是搪塞,但人家搪塞得没错,他不好再问。
笑而不语地看了沈子翎片刻,他忽然说:“人事人事,处理得还真全都是人的事情。在我们这个行业,越是用眼睛看多了人,就越是知道眼睛很会骗人。其实,就像实习生的好坏并不全写在简历上,人的好坏有时候也不全写在脸上。”
职场上最忌交浅言深,或者干脆说遑论交情,根本最忌讳“言深”。人事突如其来的一段掏心掏肺,给沈子翎说得一愣,他自己仿佛也有些后悔,赶忙补上一笑,说瞎说着玩儿,吃饭去了。你嘛,阅后即焚吧。
饭后,何典回到二十一楼,见mentor已经在工位了,像老师早到而自己迟到一般,立刻吓出了满背毛汗。
他看会议迟迟不肯结束,PPT翻不完地翻,他又出来得早,饿得难受,就真的听了mentor的话,下楼吃饭去了。现在想来,胆大包天,就该老老实实原地等着才对啊。
他挪过去,一步重似一步,冲人家拼了命地一提嘴角,想至少笑笑讨喜,可因为已经预备好了要挨训,又因为觉得对方已经高人一等,训出来的话也会比一般人更疼更狠,所以笑出了一脸哭相。
对方从座位上起身,难道要训得这么大张旗鼓?为什么?要给他立规矩?要当着全办公室的面骂他树威?还是要拿他吓唬其他实习生?不知道,哪种都有可能,哪种都很合理,他脑中想法太多,嘴却因此而闭,只是一味垂着脑袋,在这一刻简直连呼吸都快断绝。
他等着骂声,可骂声不来,最终等到的是落在肩头的手,很亲昵地拍了拍他,又捏了捏他。
“刚才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姓沈,沈子翎,你平时在公司叫我Charlie就好。”
“我……”他诧异极了,瞟着肩头的手,修长,白皙,隐隐青筋好像玉纹,一件不世出的艺术品,“何、何典,典型的典。”
蚊子似的一串嗡嗡,对方离得很近也没听清,他又重复一遍,这次声音大了点儿,好歹是蛾子扑灯。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刚才在楼下吃饭来着,点了份面,要现煮,所以……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等到午休再去吃。”
听了这话,Charlie似乎比他还诧异:“吃个饭而已,不需要对不起,今天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
说着,他很潇洒地一挑眉毛,蕴着一丝慧黠,甚至顽皮的笑:“况且,本来就是我让你下去吃饭的,又没派活儿,还不是能吃饭吃饭,能摸鱼就摸鱼?”
哪有mentor第一件事是教偷懒的,何典比Charlie矮大半个头,此时惶惶然抬眼,恰好四目相接。
那眼睛漂亮得像两汪春日桃花水,他忍住了没躲闪,怯怯分辨了片刻,觉得那眼神里只有真心,没有假意,原来刚才那话不是在奚落。
他犹疑着露出一点儿笑容,蛾子撞灯,却原来那不是虚妄的灯,也不是会燎死他的火,而是高悬天上的月亮。
月亮屈尊降贵,施舍一片清晖,他不能不感激。
在同期实习生还在茫茫然干脏活累活的时候,何典跟着Charlie忙活了一下午。
实打实的忙活,Charlie在工位旁给他另辟了块位置,没事的时候就教他看brief。
两页PPT,光他不认识的术语就有十来个,术语不认识,认识了后,组合出的话依然恍如天书。
其他实习生只能自己挖空了心思,连猜带蒙,胆子大的去问各自mentor,工作中的mentor无暇搭理,说这也要问?扭头继续和客户扯皮;没在工作的mentor,懒得搭理,随便敷衍几句,管你听没听懂,扭脸继续跟同事八卦。
实习生问几次也就老实了,居然也不怎么怨,好像职场上最先要学的不是工作相关,而是互相敷衍。
当天下午,何典第一次参与茶水间情报局,倒水时刚好碰上同期在帮mentor接水——一个托盘上放了十几只形色各异的玻璃杯,每杯里泡着不同茶袋。
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组在负责一系列新出的茶包,这是品牌方的样品,他的mentor闲来无事,却看不得他闲,就说要挨个尝尝,尝出滋味才好找卖点。
实习生没资格和品牌方沟通,甚至不拉他进群,只有颤巍巍端十几杯茶水的命。
mentor还振振有词,说这是锻炼,工作嘛,谁不是从dirty work开始的?
何典不是。
何典忘带杯子,此刻拿着沈子翎刚送他的杯子接水,旁听一场,庆幸不已。
过了一会儿,又有实习生躲过来,何典已经察觉到自己天然的优势,这回主动搭话,结果这位更惨,她的mentor干脆实行放养政策,不管不问,她的确是不用端茶送水,得了一时的清闲,可日后转正估计就无望了。
虽然只过了半天,但人和人好像甫一接壤,就会自动划出阶级来,像汽车驶过草地留下的车辙印,自然而然,无力抵抗。
实习生得知他被划进了歌狮组,羡慕溢于言表,说我刚才还和他们几个聊呢,这次来的,单说我们客户岗,就属你最幸运,第二就是唐莉莉,只有你们两个的mentor肯好好带你们。真好啊,你们两个转正肯定是没问题了,就是我们……唉!
何典笑得腼腆,脑中搜寻着对唐莉莉的印象——浓妆,背心,高马尾,看着就精明不好惹。可那又如何?Charlie可是歌狮的副手,顶头上司只有那位名声赫赫的woody,在二十一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龙生龙,凤生凤,唐莉莉的mentor比不过他,她最后的位置应该也不会比他更高。
实习生跟他打听歌狮工作内容,何典接触不多,但基本问一答一。
每答出一句,就眼看对方的歆羡更上一层,等他说出这次的勘景,Charlie打算带他同去时,实习生的惊叹达到了顶层。
天呐,真的假的?那可是歌狮的勘景诶!歌狮!你小时候没在电视上看过歌狮的广告吗?这么难得的机会,他肯带实习生去?
唔。何典含羞带愧。他问了我的想法,说我感兴趣的话可以去,觉得压力太大不想去,也可以在这里等他回来,期间会通过邮件给我安排工作。
谁也想不到早上还一起进公司,到了下午就会分出泾渭来。
实习生半天合不上嘴,像被针扎了的气球慢慢瘪气,羡慕都羡慕不动了,只想苦笑。
何典安慰几句,又静静等了片刻,见没有后话,就要走了。
走前,实习生问他这周末要不要去剧本杀,已经约了四五个同期一起了。
何典犹豫了,他想去,虽然剧本杀没玩过,但料想他现在背靠歌狮组,那些人也不会取笑他。然而,租房和三餐已经啃空了他大的钱包,再要往外掏,就得管家里要了。
家,他乡下那个四壁漏风的家,变不出他想要的钱来。
何典最终拒绝了,实习生很理解,说确实,你们歌狮肯定很忙,周末说不定也要stand by(待机)。那我们下次再约吧,祝你转正成功,也祝你mentor能顺利晋升。
何典已经背过的身子一顿,一寸寸拧回去:“什么意思?什么晋升?”
“就是晋升啊。我也是偶然听别人说的,客户经理有个空缺,你的mentor和唐莉莉的mentor在竞争这唯一一个晋升名额,他们资历和业绩都差不太多,所以才格外看重这次带实习生。嗯……就跟我们大学时硕导升博导一样,不光看自己,有时候还要看学生。”
实习生说完,又疑惑。
“你mentor没和你说吗?我以为他和唐莉莉的mentor一样,提早说了,要一起努力,共同进步呢?”
“他……他说了”,何典磕巴,“说了,但我刚才给忘了。”
“哦,反正差不多就是这样,你也别有压力,努力做好分内的事就好了。”
实习生走后,这话才吹进何典的耳朵。
他听不懂似的,缓缓一眨眼——压力?我要有什么压力?倒是Charlie……原来月亮不白白照耀他,是有所图。那些温和讲述,耐心指导,都只是在为了自己的升职铺路,是不是?
何典心头系了疙瘩,不大,但硌得他不太舒服。
他太不爱说话了,那些咽下去的桩桩件件,将他心脏扎成一所陈年的墓园。有些事蒙尘了,忘了,淡了,墓碑也就矮了,倒了,塌了。还有些事,经年累月刺着他,墓碑夜夜擦洗,简直亮成一面镜子,他走到跟前,而镜中人可悲又可怜。
他不想把Charlie的名字也迁进去,至少现在,他是不肯也不想。
回到工位的路上,他不停自我安慰,反反复复摩挲着那颗疙瘩,而月亮见他回来,一无所知,银辉如初。
“来得正好,我出门见客户,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刚把这季度组内的周报发你了,你下午先自己看看之前的项目,熟悉一下流程。”
何典愣了一下,慌了。月亮还没走,可他已经在害怕漆黑一片的夜晚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楼,等级森严的层层压制,不过是因为Charlie在,他才与有荣焉,才不至于被踩在脚下。
Charlie要是走了,那他还剩什么?那他还是什么?
想到同期们的殷勤,再想到同期们如今的待遇,他颤颤问。
“我、我能去吗?”
“你?”
Charlie显见的犹豫了,何典赶忙再添。
“我就是想跟着过去看看,过去干什么都行。端茶倒水接客户,我什么都行。”
Charlie皱眉笑笑:“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个客户,嗯……比较难搞,我担心你过去会和我一起挨训。”
见有望了,何典立刻也有了笑脸,对于Charlie的话,他置若罔闻,当是吓唬他呢。
毕竟,谁能训得了KAP来的人?又有谁会训Charlie呢?
“没事,”他说,“没事的,我不怕。”
第29章 达尔文——四
客户不是歌狮的客户,而是Charlie在歌狮前负责的客户,BonBon。
BonBon是一家服装快消品牌,自与KAP合作以来,就是出了名的难搞,多少阿康雄赳赳上阵,又全灰溜溜铩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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