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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翎看苗苗嘴上说着如何焦虑,不知怎么应对暌违已久的恋人,实则声声不离他,句句都是爱。
那样契合的伴侣,四年不见,终究想念。
卫岚好奇,问她大学情侣一般都做什么。
苗苗回忆着答,说无非就是压操场,看星星,四处乱转,再依依不舍在宿舍楼下分别。唔,或者说,吻别?没什么新奇的,但因为对方是爱的人,又在那样一个爱情浑身乱窜的年纪,所以谈得还是……怎么说,如火如荼。
卫岚瞥向沈子翎,心想那他当年是不是也和前任“如火如荼”过?哦,他们还是要避人耳目的同性恋,这下好了,暗通款曲,更刺激了。
沈子翎聪明,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面上笑笑地说话,桌下用鞋尖勾了勾卫岚的小腿。
瞬间就哄好了。
食堂临近关门,四周没人,灯也昏黑,只剩头顶一盏。
于是鞋尖缓缓上移,最后甚至轻轻踩了下卫岚的大腿。
卫岚那风吹草动都要突发情况的年纪,怎么经得起这个,他霍然站起,说我去买奶茶,而后转身就要逃。
沈子翎叫住他,招过来,一手牵住他的衣领,另一手拿了餐巾纸,给他擦了擦嘴角。
好了。沈子翎对他一笑,去吧。
卫岚走了,苗苗先骂沈子翎坏蛋,后又带笑看他,看得他浑身毛楞楞,问怎么了?又从我身上发现什么了?
“我发现啊……”
苗苗说。
“你变得会照顾人了。是你特别喜欢卫岚?还是因为他年纪小?”
沈子翎取纸擦嘴,并不否认,说大概都有吧。看着他高兴,会不由自主就想笑。
苗苗瞟了瞟卫岚的背影,轻轻皱了眉头:“子翎,你们两个现在这样是很好,但你有没有问过卫岚将来的打算?”
沈子翎一怔:“现在就问,太早了吧?”
“就是因为你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你,这种问题才要早早提到台面上来说。”
沈子翎若有所思地不语,苗苗又问:“你对他了解有多少?他为什么才十七八岁就不上学了,爸妈在哪里,将来又打算怎么办?这些都要问清楚呀。”
沈子翎记起那次在酒吧,闲聊间卫岚确实提到过家里,说家里管得多,而他实在无法服管。
他和苗苗一说,苗苗犹豫着皱眉。
“所以他和家里闹掰了?但什么样的家庭才会放任儿子跑出来而不找不管呢?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不消她说,沈子翎同样打那时就怀揣着一份困惑,至今无人可解。
不过多时,卫岚拎着三杯奶茶回来,问吃好了吗,我们走吧?
苗苗说好,不过等一下,我去上个洗手间,顺带补个妆,大概……
她冲沈子翎眨眨眼。
……需要五六分钟吧,麻烦你们等一会了。
五六分钟,够问清很多事情了。
沈子翎明白这话题逃避不得,便选了个较为委婉的问法。
卫岚不是笨人,听话听音,听出来沈子翎想问什么,只是故事酝酿着,不知道该怎么说给他听。
他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专制的父母,叛逆的孩子,世上最厌离也最难以割舍的君臣。
他爸妈都是高知分子,同一所985的授课老师兼教授。从实来说,二位做人做得很不错,要是这也有职称可评,他们估计在这方面也会双双当上教授。不论同事还是学生,亲戚还是邻居,所有人提到他们,都会露出心悦诚服的笑容。
然而,在父母一事上,他们却在第一堂课就缺了席。
卫岚从小爱玩,汽车娃娃造房子,有什么玩什么,可爸妈从小管着不让玩。
要玩,得拿成果来换,比如吃下一碗健康但讨厌的西兰花。
这样的交换持续到他小学,渐渐失了平衡。
卫岚要学架子鼓,爸妈说好,考了满分就让学。满分试卷呈上,爸妈却再也不提这事,问起就是“不够”。
可从那开始,他的努力就再也没有“够”过。
那感觉好像不停地向井底投硬币,可井口窄小,只能听见一句句“为你好”,井底深邃,兴许根本就是无穷无尽。
换了旁的孩子,估计会委屈哭泣,反抗也只是反抗在父母身上。
可卫岚与众不同,他委屈了也不哭,或者他的情绪并非委屈,而从来都是“愤怒”。
爸妈不让,他就越过爸妈,找伙伴的表哥偷学。学到和朋友意外闹掰,被告了一状,爸妈震怒,但都是知识分子,不肯动用拳脚,只好恶狠狠训了他一顿,剥掉饭后看电视的时间,禁足在家。
他才无所谓,变着法儿地溜出去。
翻过窗,撬过锁,伪造假条,伙同旁人。
爸妈先还苦口婆心,后来发现这孩子有根钢筋的脊椎,死犟死犟,只要他不想,谁都改不了他的主意。
所以就变了,他们渐渐改用一种缄默的暴力互相对抗。
到了高中,他把离家出走的朋友偷藏在房间,足足藏了一个多礼拜,最后发现时,对方父母气得指他鼻子骂,骂过又指向了他爸妈的鼻子。
爸妈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羞辱,灰头土脸,一怒之下,说再也不许关门,我们随时进屋监督你。
卫岚坐在床上,说不要,连说三次,第二天他的门锁不翼而飞。卫岚甚至不肯大闹,只是在房间里连着三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最后直接躺到了医院里去。
他头铁,打小就没有回寰,跟谁碰起来都是金石铿锵,宁折不弯。
父母妥协了,同时高三来到,卫岚得到了“考个好分数,之后上大学选专业,你爱怎样都好”的承诺,双方进入为期一年的休战期。
休战持续到放榜当天,卫岚成绩特别好,好到连爸妈那些老师朋友们都打来电话道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看来你们家又要出名教授了!
爸妈难得有了笑脸,分明自己就是老师,却还找了不少人帮他咨询报考。可卫岚早看好了自己的专业,他爱电影,要学编导。
这话说出来,如果按照电影风格拍摄,这一幕的特写会打给父亲手里的茶杯。这是茶杯的遗照,因为在几句话的争执后,它将被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小时候的卫岚犟起来已经牛都牵不动了,如今的卫岚更是铁骨铮铮,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不商量,爸妈一咬牙,也不跟他商量,报考当天临时改掉他的志愿,改成首都985,他不是不爱说话吗?那就学个工科,将来进实验室,埋头研究,评职称,捧奖项,造福社会!
卫岚当天发现,那是他第一次在家里发火,摔烂了他从小到大的所有奖杯奖状,而后当天深夜,背包离家。
朋友打电话劝他,说别太气,回家吧,要走又能去哪儿?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取出电话卡,一并掰了扔河里。
胳膊拧不过大腿,他真他妈受够当胳膊的日子了。
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他们挂在胸口可供炫耀的勋章。
很简单的道理,他有声无声地大喊无数遍,十七年来,世界恍若未闻。
好。那好。
既然所有人都迫不及待规划着他的未来,那他就一走了之,走到一个没有未来的未来之中。
“卫岚?”
沈子翎微微探头,唤他回神。
卫岚一怔,食堂外头的灯也关了,显着他们头顶这盏小小吊灯更明更亮,犹如舞台打光。
他慢慢道:“我爸妈……对我不是很好。我十七岁那年终于受不了,所以跑出来了,直到现在。”
沈子翎早猜到是这样的故事,没想到居然当真——不是经常有那样的新闻吗?未成年被父母虐待,不给吃不给喝,还成天恐吓家暴,孩子不堪其苦,逃离原生家庭。
……
灯光灼灼,照着个天大误会在二人之间滋生。
沈子翎深深叹气,紧攥住卫岚的手,说我明白了。
——其实一点儿没明白。
他说,我以后会加倍对你好,你再也不用害怕了。
卫岚说,哥,我不怕。
沈子翎酸酸楚楚,欣慰一笑,把他搂到怀里。傻孩子,还逞强呢。
等苗苗回来,暗中相问,沈子翎冲她千言万语地摇摇头,小声说。
“别问了,反正是个可怜孩子,以后好好对他就行。”
苗苗莫名其妙地看向前方的卫岚,再回想卫岚那显然是打小衣食无忧养出来的做派,无论如何不相信卫岚会可怜。
到了校门口,该打车回家,可沈子翎打完车忽然开口,对苗苗说。
“跟你说个事。”
苗苗路边买了串大鱿鱼,边啃边看他:“唔?”
沈子翎取了张纸,又指指自己嘴角:“我凌晨把昨天你家门口发生的事告诉了韩庭。”
苗苗接过纸,缓缓擦嘴,预感大事不妙:“嗯……”
“他急得要命,不想等月底再回来了。”
鱿鱼抖了抖。
“那……那他……”
“嗯,提前回来了。”
“啊???提前到什么时候了?!”
“今天。”
沈子翎好整以暇,一瞟手机,对她笑道:“两个小时后就到了。”
第44章 飞奔向你——六
出租车上,苗苗偎着后座窗户吹风。
夜风簌簌,吹得她的卷发乱纷纷向后奔逃,一颗心杂草丛生,比头发更乱。
司机很健谈,又难得遇见卫岚这种肯跟他闲扯的乘客,主驾副驾聊得热闹,沈子翎在后面时不时搭两句腔。
只有苗苗,一言不发,成了一只嵌在车角的苍白蜡像。
司机注意到,瞟着后视镜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晕车了,还是天太热,要不我关窗户开空调?
苗苗往前看,目光在后视镜和司机相接,笑得有些勉强,说没什么,不是晕车。不用开空调,开着窗户挺好,还能吹吹风。
司机点点头,说小姑娘那你有啥事就说哈,转而又去和卫岚胡侃体育新闻了。
苗苗重新窝回去,头发挡去她大半的脸,无袖连衣裙裸出的肩头忻薄,乍一看简直瘦骨伶仃。
沈子翎眼看这些,无声叹了口气。
他今早刚收到韩庭发来的航班行程时也吃了一惊,没想过此人动作这么迅速,更没想到罗马有直达本市的航线。他上票务网查了一下,由于日期太近,那票比金子贵,而且只剩商务舱,两万多一张。
仅凭这点,沈子翎认为苗苗至少可以放心韩庭的近况了,能拍下两万多买一张回国机票的留子,在国外想必混得不差,回国后也不可能挨饿了。
再一细想,沈子翎发觉异样,打字问你不是在佛罗伦萨吗?怎么那么快就到罗马了?
佛罗伦萨到罗马其实不远,也就两三个小时的行程,可要当天往返,再赶飞机,那就势必赶不上了。
韩庭表示他这两天刚好来罗马见朋友,就直接从这儿起飞了。
至于身家行李……幸运的是,签证护照等一样不少;不幸的是,除此之外,几乎一样没有。
登机之时,他给沈子翎发了张照片,照片里的他背着个扁扁的卡其双肩包,背景是大包小裹同登机的旅客。
那时候的沈子翎回他句一路平安,撂下手机,苗苗正穿着家居服躺沙发上傻乐着看综艺,全然不知男朋友已经偷偷攀上万米高空,正在来见她的路上。
如今,苗苗知道了,也蔫巴了。
沈子翎靠过去,之前已经问过三番,苗苗郁郁不肯说,现在只好再来问五次。
“想聊聊吗?”
苗苗不语,她预计中一个月的缓冲期被压缩到了两小时,而窗外风景飞逝,一分一秒推她向一逃再逃,终究逃不脱的结局。
她半晌苦笑,搂着自己的一双手臂,轻声说:“子翎,如果我希望飞机晚一点到,再晚一点,或者永远别到……这是不是说明我是一个很糟糕的女朋友?或者,是不是说明我根本不爱他了?”
沈子翎一怔,还没回答,司机缓缓刹车,爆了句粗。
前头的卫岚也皱眉:“前面怎么堵成这样?”
沈子翎和苗苗这才发现刚才的顺畅道路荡然无存,出租车噎在了车流中,前方堵了个水泄不通,车灯晃人,四下全是焦躁的喇叭声。
等了十来分钟,往前挪了十米不到,司机前看后看,只见前头车子茫茫,看不到头,后面不停有新车并入,看不见尾。
他挺不好意思,问他们几点的飞机,还赶不赶得上。
卫岚待不住,反正车已经塞死了,索性下车到前面问去了。他快去快回,带回一条坏消息,前头发生连环车祸,道路瘫痪,清理出来少说得一小时。
一筹莫展之际,司机提议说可以从下面村子里走,虽然绕了点儿,远了点儿,不过他自己就是这个村的,肯定不会给他们带迷路。
三人同意,车子又过了十好几分钟才终于捱到岔路口,拐进匝道,又转小道,真如司机所说,进了村里。
村里人睡得都早,此刻十二点多已经黑灯瞎火了,土路又窄又颠簸,起先迎面还远远有车来,车灯一打,两边就得错开,半个轱辘压在地垄里才能过去。后来越走越寂静,房屋隐去,两边全是黑压压的水田,好像还路过了几座坟包。
卫岚浑然不察,还在和司机唠嗑,说之前在川西那边的盘山路上怎样怎样。
苗苗却下意识有些害怕了,暗中扯扯沈子翎的袖子,要他看手机。
他看到苗苗问。
【我们是不是越走越偏了?】
附图是她始终盯着的地图导航,他们确实离前往机场的主干道越来越远了。
沈子翎望向窗外,四野都没人烟,他隐隐提了口气,给卫岚发去。
本以为卫岚聊得热络,不一定能看手机,没想到他一听特别提示音就顿了一下,而后嘴上继续接司机的话茬,自然而然地开手机,回消息,再熄屏,继续说下去。
沈子翎点开他的回复,是【放心,有我在】。
然而下一秒,车身剧烈一颤,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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