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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惟一似乎刻意要胡搅蛮缠,笑得更开。
“让人养着怎么了?她没意见,我脸皮也厚,不是很好吗?”
“你……人家是记着你当年出钱带她一起去出国深造,因为这个才能让你吃两年白饭,你要是体现不出价值,自己没有可靠的工作,将来人家要是想离开你呢?那还不是简简单单?你要是想更进一步,想跟她结婚呢?别以为人家出身不好,家里就没人撑腰,再说她现在……”
“哦,说到这个。”
黎惟一继续叨菜,吃菜,慢慢悠悠。
“我们两个前几天刚把证领了。”
“……什么?”
黎明辉神情有些空白,下意识看向沈子翎,想知道是不是只瞒住了她。
可沈子翎同样讶异,也正一眨不眨看着黎惟一。
场面再次沉寂,卫岚心想这样也不是回事,就倒了杯茶,颇具江湖气地举杯,跟黎惟一说恭喜。
沈子翎也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说你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们说,别人都是报喜不报忧,你小子根本就是喜忧都不报么!是不是想选个好日子,再和童潼一起宣布?
黎惟一但笑不语,用与母亲相似的凤眼,近乎挑衅地看着她。
黎明辉在这场饭局里受多了冷落,忍也忍了,不差这一会儿,况且……虽然儿子有意隐瞒,但这毕竟是件好事。
她心里别扭着,但也挺高兴,聊着聊着,她问黎惟一和童潼什么时候准备要孩子。
黎惟一:“要孩子?谁生啊?”
黎明辉当他在开不好笑的玩笑,勉强扯了扯嘴角:“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爱说笑……”
黎惟一:“没在开玩笑,我认真的。我俩一般都是四/爱 ,你让我生,有点儿为难我了。”
沈子翎和卫岚双双僵住。
黎明辉不明所以:“什么……什么爱?”
黎惟一似笑非笑,直通通道。
“四/爱。就是她//上//我。”
“……”
“你说,她没机会生,我又生不出来,上哪儿给你弄孩子去?”
沈子翎和卫岚头发炸毛,后背直冒汗,屁/股底下简直长刺,丁点儿声音不敢有,一味对着桌上又新换的白瓷盘子使劲。
这盘子……白白的,圆/圆的,干干净净的……这盘子可太盘子了……
不知道这茬儿怎么过的,二人感觉灵魂都飘忽了,悔不当初走进这家餐厅,他们木头似的吃饭,喝茶,对周遭一切都装聋作哑。
直到桌上的饭菜凉掉,总算又有人开始说话了。
黎明辉说。
“我给你找了个工作,这年头,不自食其力是不行的。”
“我不工作,”黎惟一耍了那么久嘴皮子,也有些累了,往后靠着太师椅,说,“即使工作,我也不会要你提供的工作。”
“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在我手底下办事,所以在你爸那里给你找的工作。很清闲,你进去跟着好好做,不比在国外差。”
“……”
夕阳残照般,黎惟一慢慢收尽了脸上懒洋洋的神情,先是不可置信,后是五味杂陈。
“你不是早就不和他联系了吗?”
“为了你,联系一下也没什么。”
“……为了我?”担在两侧的手攥紧了椅把,他语气总算有了波澜,面具也有了裂隙,“你能不能别总说为了我?那个男的出轨了!你当初带着只有六七岁的我去捉奸,我们亲眼看到的!他和那个女的光着身子躺在床上,那一幕对你来说不恶心吗?那男的不是把你抛弃了吗?不是说你只是个生孩子的工具吗?我早就当他死了……”
“够了!”
一声厉喝,黎明辉拍下筷子,苦口婆心道。
“那毕竟是你爸爸!再怎么样……”
椅子翻倒,是黎惟一霍然起身,那清秀的下颌存着棱角,是他恶狠狠咬着牙关。
他转身就走,倒没出门,只是去了洗手间。
黎明辉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息着,赌气似的,她重新抄起筷子,对二人说我们不管他,我们吃我们的!
强行往嘴里填了几筷子,她心潮汹涌,再也忍不住,低声说要出去打个电话,就独自去了门口。
留下桌上的倒霉情侣,大眼瞪小眼,都很想叹气。
没一会儿,卫岚轻声对沈子翎说。
“哥,你看那边。”
沈子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玻璃门外,黎明辉孤苦伶仃,搂着臂膀站在冷风中,肩膀一颤一颤,似乎在哭。
沈子翎心知不好多管,可黎阿姨从小对他和苗苗都很不错,他没法看着长辈掉眼泪却不闻不问。
他站起身,跟卫岚说自己去看看。
到了门口,黎明辉见了他,慌乱地又笑又抹眼泪,说你看看……阿姨丢人了。
一双水光含泪的凤眼,和黎惟一方才那双怨恨瞪视的凤眼有多么相像,说来血缘恼人又喜人,分明已经想要老死不相往来了,却依然要分享如此相似的眉眼。
沈子翎宽慰几句,黎明辉提到刚才,止不住地哽咽。
“子翎,你们年纪都小,还不能理解。他已经不认我这个妈妈了……我不能,我不能让他一个亲人都没有啊……我和他爸当年闹得再凶,那都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情,和孩子有什么关系?子翎,你是他的朋友,阿姨有件事想拜托你,请你一定不要推辞……”
沈子翎以为黎明辉要他从中劝和,正不知怎样婉拒,却听她哑声说。
“要是他和那女孩子办了婚礼,他一定会请你,到时候你提前给阿姨说一声,阿姨肯定不去打扰他们,我就是想过去看看,远远地看一眼就行了。毕竟是我的孩子,无论如何,我想看着他结婚……求求你了,就当阿姨求求你了……”
曾经如此意气飞扬的黎阿姨,此刻在他面前低声下气,泪如雨下。
沈子翎哑然。
*
沈子翎搀着阿姨回去时,黎惟一也回来了。
他兴许洗了把脸,面色有些苍白,额上留着水珠。
卫岚盼救星似的,好不容易把沈子翎盼回来了,生怕这母子俩又要开始打擂台,他再度发去消息。
【山风:哥,我能装肚子疼吗?】
【山风:这样咱俩就能走了。】
【山风:我可以牺牲一下面子,疼得在地上打滚儿都行,赶紧让我走吧……】
没等卫岚表演,黎惟一就起身说胃疼——看那模样,倒不像装的,及至结账出门时,他捂着胃,走路都要沈子翎扶。
黎明辉眼见再不说就没了机会,只好急匆匆全盘托出。
她说。
“儿子,妈妈遇到了一个很……很不一样的男人,妈妈要结婚了。婚期就在年后,你能来吗?”
走在前面的黎惟一停了一下,他胳膊撑在沈子翎肩上,回头虚弱地,近乎残忍地笑了。
“去参加你的婚礼?真是的……那我会吐出来的啊……”
走出去好久,直到沈子翎开车绕上了前往市区的高架桥,他还记着黎阿姨在听到那话后,泪水是怎样一瞬间打湿脸容,她又是怎样捂住嘴巴,克制哭声,无声地摇头,往外摆了摆手,对他示意没事,快走吧。
下高架桥,等红绿灯时,沈子翎终究遏制不住,抬眼望着后视镜里的黎惟一,于心不忍地问。
“黎惟一,你不觉你这样子,有点儿太过分了吗?”
第85章 是但求其爱——六
黎惟一以一种近乎蜷缩的姿态窝在后座窗边,两手仍旧交叠抵在胃上,闻言虚透了地一笑。
“是是是,这次我真错了,耽误你们约会了。你们下次约会的费用我全包了,打底一千上不封顶,好不好?”
卫岚都听心动了,可沈子翎愈发纠起眉头,要的显然不是这些插科打诨。
“少跟我胡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哦,”黎惟一明知故问着,“那你说的是什么?”
这么多年了,沈子翎深谙和这位发小的相处之道,只要不把话挑明,他能一句句敷衍你到死。
所以有话不仅得明说,还得直说,顾不上什么话术方法——当然,这些话术方法在黎惟一眼里,也不过是方便他搪塞罢了。
“我说的是刚才。黎阿姨毕竟是你妈妈,你这么对她,真的好吗?”
黎惟一没有丁点儿的惊讶,仿佛从上车就在等待这句了,现在等到了,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施施然笑道。
“好怎么样,不好又怎么样,你也说了,她是我妈妈,我怎么对待她,似乎是我自己的事吧?”
沈子翎一愣,稍稍带了火气。
火气之外,还有深重疑惑,毕竟这话太怪了,黎惟一平日再怎么混不吝,也总不至于此啊。
“……她是你妈妈没错,但她也是看着我从小到大的黎阿姨,你更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我怎么能看着你们有这么大的矛盾,却装看不见?”
“为什么不装看不见?子翎,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啊。”
后几个字咬得实在,牙尖嘴利,不过两句话交锋,黎惟一已经彻底没留情面了。
“小时候你因为帮那个谁……王什么的?为了帮他出头,惹了个高年级的小混混,你正义凛然跟人家说了一堆欺负弱小的废话,结果人家气得不欺负那小子,反过来欺负你了。你不敢跟家里说,和老师告状,结果那姓王的怕小混混找上来,说压根没这回事。那段时间你面上说没事,背地里吓得不行,天天拉着我和苗苗陪你回家,持续了半学期,最后还是我受不了了,把这事捅到家长那里,你才总算消停。我以为这个教训足够了的,没想到过去二十年,你还是学不会置身事外。”
黎惟一有眼前的不顺要抒发,而沈子翎的不满,显然来得更早,埋得更深,引爆起来更愤然。
“你和他能一样吗?他是个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路人,你是我发小!你不爱说话,打小又爱捉弄人,本来就没几个知心朋友,那年你转学走后,更是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给我们过。想必初高中,乃至大学,你都是一样的路数,说走就走,朋友间的关系说断就断,到国外几年都不会联系,逢年过节也不见得会给人家发个消息。至少我和苗苗,就从没收到过你的消息。”
沈子翎隐隐攥着方向盘,一眼不看后视镜,只盯着前方。
“要不是在童潼账号里时不时能见到你,我真怀疑你人间蒸发了。这次回来,你也没找过其他朋友吧?”
“这种情况下,身为你发小,身为你为数不多的朋友。发现了问题,我不说,你指望着谁来跟你说?”
黎惟一则是直勾勾盯着后视镜里的沈子翎,点头笑道。
“行啊。那身为我最宝贵的发小,要么你好人当到底,送佛送到西,直接来当你黎阿姨的儿子好了。反正你这么心疼她,她又打小就在我面前夸你,要是你是她儿子,你肯定做得比我好多了吧。”
沈子翎大为怔愣,几乎骇异,没想到黎惟一连这种话都能脱口而出,况且听着,居然不像是气话。
最末他眉毛狠狠一皱,只能像对付个胡说八道的小孩子一样,不理这茬儿。
“你别胡闹!我们现在说的是你的问题,你能不能稍微正经一点?”
黎惟一从善如流。
“好,我的问题。可你想没想过,说不定你眼里的‘问题’,其实就是我想要看到的结果呢?”
沈子翎沉默了两秒,忍无可忍,一锤方向盘,终于骂道。
“黎惟一,你疯了?!什么叫你想看到的结果?什么结果?你身为她唯一的孩子,大学毕业后躲去国外几年没音讯,连结婚了都不肯通知她一声,现在总算回来了又不肯见她,好不容易见了一面,你对她的态度好像她跟你有仇一样!她不是你的仇人,她是你妈妈!你妈妈被你逼得躲在餐厅外偷偷掉眼泪,黎惟一,这就是你期望看到的结果?!”
面对如此光火,黎惟一好整以暇,歪着头笑了。
“是啊。”
“……”
沈子翎好像一捧篝火被浇熄,登时说不出话,比起面对哭泣的黎阿姨,他对这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发小更无话可说。
黎惟一弯着身子,可能真的很胃痛,他额上汗珠晶莹,好像他抱的不是自己,而是一筒不停翻滚搅动的钢刀。
然而,他笑意分毫不减,反而像要证明什么似的,笑得愈发浓烈,说起话来,几乎有种口蜜腹剑的恶毒。
“子翎,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小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了吧。所以我没办法整天和你们泡在一起乱玩,没办法对着爸妈撒娇,没办法拥有健康快乐的青春期。”
“你啊,还和小时候一样天真,天真得残忍。”
“究竟要长到几岁,你才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幸运?”
*
后续不再有人说话,黎惟一疼得昏昏沉沉,几乎睡过了后半程。
等到了地方,不用人叫,他如有所感,自己就睁开了眼,对前座面无表情的沈子翎说了声谢谢你送我回来,而后就拉开车门,迎着一卷儿萧瑟的寒风迈下车去。
他走得不留恋,要不是卫岚喊了一声,他兴许直到进家门都不会回头。
卫岚一边拉着摇粒绒外套的拉链,一边追赶上来,说惟一哥,我送你上去。
黎惟一愣了一下,说不用,我自己能回去,你……
卫岚不由分说跟上了他:“没事,就两步路,你身体不舒服,让你自己回去我也不放心。”
既然如此,黎惟一也不便再多说,任他同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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