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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失眠?”
“哎呀,谁没点这种小毛病呀。”迈克抽出黑胶碟,开始播唱片,音乐毫无预兆地开始了。这是非常舒缓的纯音乐。
迈克听着,跟着节拍摇摆起了身体。蒋纾怀问他:“你听过他现在写的歌吧?”
迈克耸肩摊手,不置可否,又吃了几口爆米花,他舔了下手指,把剩下半袋爆米花塞给蒋纾怀就出门去了。
“你去哪儿啊?”蒋纾怀喊了一声,根本喊不住。迈克消失在了外头的夜色里。
但他很快就回来了,两首曲子播完,他推着原也出现了。他笑呵呵地把原也往屋里搬。外头天冷,都柏林的春天尚在蛰伏,他站在门口边笑边往外喷白气。
“你干吗?他都睡了!”蒋纾怀过去给他撑着门。
“我也睡觉了啊,你不是还是把我叫起来了吗?”迈克说,“我进去喊他,他就睁开眼睛了。”
蒋纾怀一摸口袋,原也家的钥匙还在他那里:“你怎么进去的?“
“我有钥匙啊。”
“那你那天还按门铃?”
“这冲突吗?”迈克无法理解,“我可以打扰他,也可以不去打扰他啊。”
蒋纾怀既听不懂他要表达的意思,也不想费心思去琢磨,他和迈克根本想不到,也说不到一块儿去。他看了眼原也,他看上去确实不困,坐在轮椅上,眼睛亮亮的。迈克把他抱到了沙发上,两人坐在那里,靠在一起。
迈克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笑着往原也脸上喷烟。
蒋纾怀问道:“崔秦计这个中文也是他教你的?”
迈克大笑,叼着烟,又是那副无所谓,且无可奉告的随意姿态,他换了张迈克尔·杰克逊的唱片,跟着节奏唱歌,还要拉原也起来跳舞。他把烟塞进了原也嘴里,蒋纾怀伸手阻拦,他就咬着烟,抓着蒋纾怀跳舞。
他说:“我小时候是迈克尔·杰克逊模仿大赛冠军!”
他拍着蒋纾怀的肩:“放松一点,夏洛克,这个世界上不一定有莫里亚蒂。”
蒋纾怀撞开他的手,迈克笑着拿出手机,不播唱片了,音响连上手机。他开始播原也的歌。
“东窗事发“的歌。
他站在屋子中间抽烟,外面黑漆漆的,整条街上可能只有他们这里还有光。
蒋纾怀坐下了,他听到原也在唱一首很轻快的歌。歌词简单,和他在池塘边看到的动物,看到的花草树木有关。歌词里,阳光很好,风很轻柔,野餐餐垫是红白格纹的。他的爸爸,他的妈妈,他爱的人,都在他的身边。
他唱的时候,声音里是有笑意的。
蒋纾怀看了看原也,他的神情依旧木然,但脖子微微前倾着,像是对周围的一切心存好奇,正在观察着什么,正试图捕捉什么、抓住什么。
歌词里的那些美好的生活细节似乎在帮助他抓住回归正常生活的线索。
不可否认,他还没有找到他的问题的根源,但他确实在慢慢好转。
蒋纾怀忽然想,找到问题的根源,他的症结所在,他就真的能完全康复吗?
但他很快把这个想法扫了出去。完全康复的可能性对心理疾病来说是未知数,但是不找到症结,他连触碰这个未知数的可能都没有。
迈克这时说:“夏洛克,这个世界就是一场巨大的幻觉,痛苦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一点真实。”
蒋纾怀不同意:“你要在痛苦里找实感你自己找,没有人应该从痛苦中感知到生活,这不对。”
迈克意外:“原来你是个享乐主义啊!”
他笑着把烟递给蒋纾怀,蒋纾怀不抽烟,他就给他倒了杯酒,他也不喝酒。这些对身体无益,容易致人上瘾的东西他通通不碰。他不觉得人应该被这些东西操纵控制,丧失正常的身体机能。
迈克最后硬拽着他进了厨房,给他倒了杯橙汁,喝下去蒋纾怀就有些头晕了,模模糊糊睡过去之前,好像听到迈克又在对他说“放轻松。”
好像看到原也站了起来,走去换唱片,和迈克一起吞云吐雾,弹吉他,打鼓,弹电子琴。就没他不会的乐器。
他咬着烟哼歌。
蒋纾怀很想问一问他是不是装病,可他睡着了。他就这么怀着疑惑,平静地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看到通向迈克家后院的门敞开着,天色还是很黑。蒋纾怀爬起来问了声:“天还没亮啊?”
原也不在他边上了,迈克也不见了。他找了一圈,迈克的奶奶也不见了踪影。蒋纾怀着急忙慌地从前门出去的时候,和他们撞了个满怀。
迈克看着他,笑着问:“你醒啦?”
“我睡了多久?你奶奶起这么早?”蒋纾怀看着老妇人,客气地说早安。
迈克奶奶说:“饿了吧?“她拍了拍蒋纾怀的胳膊,拉着他进屋:“家里还有些饺子。”
蒋纾怀一看手机,他睡了十四个小时。
他抓了迈克去边上质问:“你给我下什么药了,害得我睡了这么久!”
迈克说:““就一点安眠药啊……”他搓了搓手,“但是,你难道就没可能自己睡这么久吗?“
“那我会错过多少事,多少会!”蒋纾怀翻微信,翻邮箱,往外走,“原也呢?你送他回去了?他一个人在家?”
他回头打了声招呼:“奶奶,不用给我下饺子了,我走了!下次吧!”
迈克送他,慢悠悠地在他边上说话:“你给原也找了一个家庭医生吗?下午的时候有一个医生打了你好几个电话,我看是这里的号码就接了,说是一个叫苏珊娜的介绍的,他正好还有空位,原也需要先做身体检查,就是检查有没有身体病情,他可以介绍一些特别的,呃,不,专门的……专门的人给你,你们要约一下时间。”
“专科医生?”蒋纾怀调了通话记录,指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问:“哪个号码啊?这个?”
迈克又说:“你需要找家庭医生那早问我啊,我们和原也用的一个家庭医生,我已经联系了他了,要做什么检查都没问题啊,可以约时间。”
“你不早说!”蒋纾怀瞪着迈克:“你是一点都不想他好,是吧?”
迈克举手投降:“放轻松,放轻松,我知道他的身体没有问题,身体上来说,他是健康的,他每年都做体检。”
“家庭医生的电话呢?我知道了,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些心理医生需要先检查病人有没有器质性病变什么的,然后才能根据情况给他治疗……”蒋纾怀嘟嘟囔囔,“在你们这里看个病真是麻烦。”他又催迈克给他家庭医生的联系方式:“明天能约上专科检查吗?需要做哪些检查?”
迈克愣了下:“明天?但是小何说你们明天……”
“何有声到了?”
蒋纾怀大步流星回到原也家,径直进了一楼那间客房。
何有声确实到了,他在浴室里用毛巾擦头发,似乎刚洗完澡,看到蒋纾怀进来,笑着朝他挥手:“你醒啦?看你睡太沉了,就没叫你,迈克说你这几天特别忙。”
他冲浴室外头抬了抬下巴:“谢谢你帮忙照顾我哥啊,蒋总,没看出来你照顾人还挺细心的,想得挺周到的。”
原也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副纸牌翻着。靠近他的那侧床头柜上放着半块蛋糕和他的手机。
蒋纾怀走过去摸了摸原也的手,手是暖的,嘴角还有点奶油渍,只是还是不理人,床上的尿布垫子撤了。
“他能吃东西啦?能自己活动了?”蒋纾怀看着原也,问的是何有声。
何有声抓着一个盥洗袋子出来,说:“可以啊,迈克说,他之前连走路都走不了。”他过来伸手擦了下原也嘴角的奶油渍自己吃了。
“能说话吗?”
“好像还不行。”何有声的口吻轻松,“我和管家说好了,明天十点半司机来接我们去庄园,还是你想下午再去?”
蒋纾怀看他:“他病成这样还去?”
何有声道:“他会好的。”他捏了捏原也的脸,揉了揉他的头发,“是吧,哥?”
原也并没反应。蒋纾怀说:“他明天要去做身体检查。”
“他每年都做体检啊,不是啊,怎么突然……”何有声笑嘻嘻的,“他过两天应该就好啦,和之前……”
“你知不知道他的问题有多严重?”蒋纾怀打断了他,“是你这样捏几下他的脸就能好的了的吗?他会坐在厨房半天一动不动,一碰就倒,全身都发冷,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走不了路,坐也坐不起来,他和植物人最大的差别就是他睁着眼睛,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知道自己是个活死人。”
何有声被他这一串话吓了一跳,扯出一个笑,捂住原也的耳朵,轻着声音说:“他偶尔会这样的……”他的样子变得讨好,巴结,“这次真的麻烦蒋总了……”
蒋纾怀又是劈里啪啦一顿说:“他现在就应该去看医生,让专业的人介入,做专业的治疗,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人间惨剧,什么痛苦的事情,但是不去直面这个问题,他只会越来越严重,最后就是个活死人,你希望他变成那样?我也不知道他爸妈到底怎么想的,你们就希望他变成那样?还是你们根本就知道问题所在,是你们不想面对。”
何有声的脸涨红了,似是羞愧,也是尴尬,声音更干了:“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看了眼原也,拉着蒋纾怀往外走:“我们出去说吧……”
蒋纾怀甩开他的手,他本来就对何有声有火,看到他刚才那副悠哉游哉,对显而易见的问题视而不见,轻描淡写的态度,火根本压不住,他道:“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不感兴趣,不想知道,没问题。你也不知道他就是大神吗?”
何有声一味笑,磕磕绊绊地说: “我真有些听不明白了。”他看着原也,“是我掉的马啊……那天直播我换了手机,我……”
蒋纾怀抓起原也的手机:“我都知道了。”
何有声又来拉蒋纾怀,蒋纾怀甩开他,他一抬眼,眼神坚决:“我们去外面说吧。”
两人走到了屋外,他便解释道:“我知道你现在有些生气,但是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哥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他的眼神闪烁,问道:“这件事没有别的人知道了吧?”
“我蒋纾怀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把我当傻子还是让人以为我和你联手炒作,故意玩弄粉丝感情,好引发舆论海啸?”
“那……那现在不也没出什么岔子嘛,”何有声笑了笑,“我哥直播之前都会发消息给我的,然后……我这边也挺好,和李导他们,特别顺利,我觉得蒋总你真的很有眼光,”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蒋纾怀的眼色,声音越来越轻,“还是我们一起出个声明,就说……就说……”
蒋纾怀道:“是你的主意是吧?是你让他把这个身份给你用,从我这里骗机会,和我谈条件,把我当个傻子逗是吧?”
何有声低下头,沉默了。
“说话。”
何有声还低着头,说:“是我不小心点到了直播,然后多豆这个系统它的弹窗设计得特别不人性化……”
“弹窗那么容易点到?我点开的时候我怎么没点到?”蒋纾怀道。
这时,屋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两人同时望过去,何有声去开了门,原来是床头柜上的蛋糕和手机掉到了地上。原也想捡,身体似乎因为缺乏柔韧性,怎么也够不着。他咳嗽起来。
何有声进去简单收拾了下,帮原也顺了顺气,说:“我去倒杯水给他。”
他快步出去,一看就是有意躲避。蒋纾怀放了他一马,他已经从何有声的话里得到了他在寻找的一个答案。顶替大神的身份,就是何有声的主意。他走到了原也边上,他还在咳。
这个一味包庇纵容何有声的共犯。
蒋纾怀推了下原也:“真好了?他一来你就好了是吧?特效药啊?”
弄了半天,他这几天人前人后端茶送水都是无用功,他这套对原也就是没用。蒋纾怀实在想不通,这个人是怎么能做到没生病的时候和他对着干,生了病还能和他作对。
他捏着原也的下巴迫使他看着他:“能听到我说话了是吧?”
“我告诉过你了,你不说,我就让他面对。不过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肯定是他的主意。”
原也张着嘴喘气,那眼里竟又闪过求救似的光。蒋纾怀看了就来气:“还想用病骗人同情是吧?你这么爱装可怜,爱扮惨,但是你不用扮啊……”他眯起眼睛,把他按了回去,”你相不相信何有声为了继续拥有大神这个身份,他根本不会管你的死活,你的朋友不拿你当回事,你这个很亲的弟弟纯粹在利用你,我就让你知道你到底真的有多可怜。”
他去了厨房找何有声。他开了手机录音。
何有声在厨房里干站着,咬着指甲,他真的慌了。蒋纾怀进去了他也没反应,他喊了他医声他的肩膀猛地一竖,看向了他。他怯生生地问他:“那蒋总……你是不会曝光这件事的吧?曝光了好像对我们都没什么好处……”
“你威胁我?”
“我没有……我只是在想就是这件事……事已至此,就是……”他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怕了?怕被热度反噬?怕塌房了?你承认的时候怎么不怕?因为你觉得他绝对不会说出去,你吃定他,你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是吧?”
“不是的……”何有声摸着玻璃水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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