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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谷(近代现代)——ranana

时间:2026-02-22 09:04:01  作者:ranana
  他自己看了都觉得荒谬,可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人们总是追求精神上的契合,灵魂上的统一,可对他来说,身体上的匹配才是最重要的。
  蒋纾怀冷嘲热讽了起来:“你做人能不能有点高尚的追求?你是人,不是动物,我更不是。”
  他道:“照你这意思,我除非死了再投胎,换一具身体,你就缠上我了是吧?”
  原也抿起了嘴唇,写字飞快:
  你不要死。
  我不打扰你。
  “你这还不叫打扰啊??”蒋纾怀站了起来,指了一大圈,“你看看我们现在在哪里?车是你开的,我的手机是你摔的,你这还不打扰??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想制造什么吊桥效应?什么心动的错觉?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追求喜欢的人的办法?像个跟踪狂一样……你少看点电影吧!”
  原也很苦恼,抓着头发,平时端正大气的字都连在了一起:
  相信我好不好?
  就这一次!
  他这会儿才像是要流眼泪了。
  蒋纾怀沉下了声音,看着他,道:“好,我可以相信你这一次。但是你不要因此这样想太多,因为我现在在这样的环境下,只能选择相信你,但是出去之后,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跟你在一起太倒霉了,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
  他说:“我不需要这样的倒霉,我不需要你。”
  “我要过的是那种事业有成,有一个听话的,合拍的对象的,那种很圆满的生活,我可以过那样的生活,你知道我能找到多漂亮,多合适的对象吗?”
  是他低估了原也这号人物的危险程度,他竟无法“平常化”他,他在他身边就是“特殊的”,就会不断地引起特殊的、特别的事件。既然如此,他就只能远离他。
  他下定决心了。
  他说:“那你带路吧。”
  原也掏出一包软糖给他。蒋纾怀拆了吃了起来,他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现在确实有些饿了,头还有些晕,可谓身心俱疲。好在他们继续在树林里走了会儿之后,脚下的路变得平坦了,能看到路的样子了。又走了一阵,要上一道斜坡,原也先爬了上去,他伸手来拉蒋纾怀,两人的手握到了一起。原也牵着他继续走。
  他手心的温度竟然能透过手帕传递过来。
  蒋纾怀拖着步子,喘着粗气,没松开手。他出了汗,但是树林里阴冷,衬衣凉凉地贴着他的背,他知道他很需要一些暖意。他还知道他需要一个热水澡,不然他会着凉,会生病,会影响他的工作,说不定还会发烧,或许明早没办法开会,或许过几天连飞机都上不了。
  他已经很久没生过病了,记忆中还是小时候的一个夏天,看到一个玩伴的尸体被从河里打捞上来后生过一场大病。
  奶奶在床边照顾他,父亲带他去庙里求神拜佛,要他喝符水,吃香灰,奶奶偷偷让他吐出来。奶奶后来每天带他去河边游泳。他的水性变得很好,但是他始终不敢再靠近那片死过玩伴的水域。
  那年夏天,死去的不仅是他的玩伴,还有一个曾经带给他很多欢乐的地方。
  之后他在其他的地方玩水,游泳,和其他的孩子打成一片,可是他再没体会过那样的快乐,那样的无忧无虑,无拘无束,根本不知道“死”为何物,对“恐惧”毫无概念。
  但是人就是会死,人就是会恐惧,这是作为人必须学会的课题。他用他的快乐换到了成长。
  也是那年夏天,他感到自己长大了。
  他现在也要用某种快乐来再换一次成长。
  他抽出被原也握着的手,说:“我告诉你以后会发生什么吧。
  “以后,我会忘记你,你也会慢慢忘记我,如果之后再遇见,我们或许会打一个招呼,或许不会,但是我们都不会想起来这一年多发生过的这么多可笑的事情。
  “事情就是会变成这样,没有什么东西,什么感情是不会被时间消磨的。
  “而且我根本不想要这种很折磨人的感情,我就想过舒服的生活,就想舒舒服服地享受,我不想浪费时间去玩什么追来追去的,爱不爱的,等不等的游戏,你知道吗?”
  原也回头看他。
  他也看着他,说:“算我输了,行吗,可以结束了吗?”
  原也垂下了眼睛,转过去,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电筒光照到了一座小木屋。蒋纾怀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就敲门:“有人吗?”
  门开了,原也的电筒光跟过来,屋里没人,但是有个电灯开关,蒋纾怀开了灯,屋里有个灶间,一条矮板凳,一张木床,那木床上堆满了草药。
  原也指了指外面,蒋纾怀说:“歇会儿再走吧。”
  他坐在板凳上休息,原也去灶间找到了半壶水,他喝了两口,递给蒋纾怀,蒋纾怀也喝了两口。原也又拿出了他的小本子,靠在桌上写了起来。蒋纾怀凑过去一看,他在留自己的联系方式,他就说:“你留颍佳丽的电话吧,到时候转钱过去。”
  原也把笔递给他,他起身走到他边上写字。他闻到了原也身上的气味,他的发尾时不时擦过他的脸。蒋纾怀往边上躲开了一些,但是一个人的味道哪是这么容易就能躲开的呢?
  蒋纾怀扔下笔,扭头笑了出来。
  真是可笑。
  他才说过要结束一切,可他还是想靠近他。他没办法抗拒他的身体。
  他不知道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身体可以有这么浓厚,强烈的渴求。可能因为他现在太累了,而人又是群居动物,下意识地就想要靠近自己熟悉的另外一个人。可能离开这里就好了,可能再过一阵子就好了,一个月,两个月没办法好,那一年,两年总能好。
  原也忽而拉了拉他的衣角,指了指木桌。
  蒋纾怀看过去,本子上多了一行字,写的是:再亲一下,可以吗?
  蒋纾怀摇头。
  原也就把亲划掉了,换成了“抱”。
  蒋纾怀还是摇头。
  “抱”变成了“看”。
  看一看能有什么大不了的?蒋纾怀就让他看着。
  他从没在原也的眼睛里看到过这样的两道目光:他不再茫然,不再自我厌恶,不再羞愧,不再观察着什么,审视着什么,他只是纯粹地看着他。第一次见到他一样,记忆着,描摹着,不想遗漏任何细节一样。也像是最后一次见他一样。
  蒋纾怀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后悔让他再看这一眼了。他想他现在可能需要三年四年才能让自己好起来了。
  他起身说:“走吧,继续走吧。”
  他们就离开了木屋,还是原也带路,蒋纾怀尾随,换了双鞋之后,他走起山路来轻松了不少,而且路也变得比之前好走了。又走了二十来分钟,他们真的来到了星辰饭庄。蒋纾怀和原也把鞋子换了回来,他去洗手间收拾了下就进了包间。
  饭局才开始没多久,人都还没到齐。蒋纾怀一进门就说起了自己路上的这段奇遇。
  席间他感觉到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可他没有手机,加上同桌不少领导,甚至还有省里来的干部,他一刻都不敢松懈,他便只是专心地应酬。
  他留到了饭局最后才走,从包间出来时,却不见原也的踪影,就找前台问了声:“看到我那个司机了吗?和我一起过来的那个?”
  前台也说不清原也的去向。
  蒋纾怀打他的手机,电话关机了,不知道是自己关的,还是因为没电了。饭庄一天就做这么一桌生意,眼看就要关门了,突然说丢了个人,前台后厨,经理服务生都出动了帮忙找人。一大群人分头行动,蒋纾怀进了一间宴会厅,掀开每张桌子的台布,趴在地上仔细寻找。
  原也不在那里。
  他也不在厕所。每间厕所,每间厕所的隔间蒋纾怀都推开来找过了。他一路从室内找到了户外,绕着饭庄的院子走来走去,终于在饭庄入口处找到了原也。他站在一棵缠绕着绿色荧光灯装饰的树下面。
  蒋纾怀过去就问他:“你手机关机了?”
  原也听了,拿出手机,也有些着急了,手忙脚乱地开机,却怎么也开不起来。
  “没电啦!”蒋纾怀和他一块儿找到了饭庄经理,要到了充电线,还让他帮他叫了辆送他们回灵湖的车。
  两人坐在经理办公室等车,原也的手机一能开机,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微信,蒋纾怀在旁看着,看到他翻到一个蛋糕店的小程序点了进去。
  “你干吗?”他看直了眼,紧接着问原也,“新闻你看了吗?”
  原也摇头,打字:这家店十点关门,会有半价蛋糕,可以抢了送到酒店去。
  “我问你,你看到新闻了吗?”蒋纾怀瞥了眼坐在边上刷手机的经理,压低了声音,“你联系你爸妈了吗?”
  那经理倒也识相,笑了笑,起身走了出去。
  原也打字:没事的,别担心。
  他的微信一直在跳消息出来,他只是不停刷新那个蛋糕店小程序的界面。
  距离十点还有两分钟。
  他低着头,手指有些发抖,他冒冒失失地打字给蒋纾怀看:但是我从来没抢到过。
  蒋纾怀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
  他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掉进他这个漩涡里。吃一堑长一智,他知道该怎么做,他知道什么是他该拥有的生活,什么是他该远离的人。可是他的身体总是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
  他也根本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他也就是动物。
  人不就是动物吗?
  人和动物就是没有任何区别。
  蒋纾怀没有再说一句话。车到了,他坐后排,让原也坐去了前排。司机身上的烟味很重,车到半途,蒋纾怀喊了“停”,他去了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买水。可他身无分文,也没手机,原也过来买的单,他还挑了一块芝士蛋糕,一盒牛奶,还租了一个充电宝。
  两人坐在了便利店的用餐区,他一直在给手机充电。
  “好难吃。”蒋纾怀吃了一口蛋糕,说。
  他望着窗外的马路,司机从车上下来了,好像在拍打自己的衣服,然后点了根烟。蒋纾怀想出去让他别抽烟了,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发生着什么,马上还要坐上一辆充斥着烟味的汽车,还要四十多分钟才能回到酒店洗一个热水澡。一股很强的挫败感涌了上来。他对自己失望极了。他甚至希望自己的人生就在这一刻终结。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夜晚会这么漫长,他甚至有种预感,这个夜晚将贯穿他的一生。他永远过不完这一夜,只是在里面徘徊,踟蹰,怎么也走不出去。
  原也拉住了他,此时他的手机充了百分之二十的电了,他问蒋纾怀要他的无线耳机。
  耳机匹配上了。
  原也塞了一枚耳机给他。
  他播歌给他听。
  这是下午他弹给他听的那首歌的有人声的版本,但是人声似乎是AI合成的,和原也的声音不太像,AI歌手的咬字比他清晰。原也唱歌时有时不分前后鼻音,有时也不太分送气不送气的声母,他只在乎韵律。
  很轻快的曲风,很直白的歌词,不需要太多的解析,太复杂的解读,这就是一首烂大街的情歌。
  歌词总是在问,能不能重新开始。
  蒋纾怀看了原也一眼,他还在吃那片很难吃的芝士蛋糕,他看不下去了,亲了他一下,气冲冲地说:“别吃了,这么难吃你还吃这么起劲,味觉也没了?”
  原也又吃了一口蛋糕,蒋纾怀只好拿开了他手里的叉子,继续亲他。他自暴自弃地想,如果谁的人生将在此刻结束,那么下一刻,也就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了。他幽怨地想,一定是因为他的人生太顺利了,年纪轻轻就拥有了一切,他的感情生活才会如此不顺遂,完全不遂他的心意,总是让他焦头烂额。他能怎么办?狠话说过了,决心下过了,可他还是在原地踏步,他甚至有些舍不得让这个夜晚结束了。一想到明天他要面对的人和事,原也要面对的人和事,他一阵头疼。
  这个时候,原也拍了拍他,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他轻轻地,发出沙哑的声音:“别担心……”
  他还揽了揽他的肩,握住了他的手。蒋纾怀这才发觉自己原来在微微发抖。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发烧,可能只是因为害怕。他叹了一声,靠着原也,原也也靠着他。断断续续地,终于吃完了那片芝士蛋糕后,原也又去买了一片。
  呵欠连连,睡眼惺忪的店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问他:“第二个半价,不然……你再挑一个?”
  蒋纾怀却在这时跑了出去,冲着司机喊话:“师傅!别抽了,走吧!”
  他招呼原也:“走啊!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原也揣着那片芝士蛋糕,急急忙忙跑到了蒋纾怀身边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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