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用最后的力气靠着木门,将我的身子支起来,从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语句。
“春和…你能不能帮我跟我爹说…”
“我…不嫁人…”
“我…这辈子…都不嫁人…”
“…求…求求你…”
我的双眼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地上的衣裙,希望她能够帮我。
“……”
良久,她哽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对…对不起…小姐,春和没法帮你。”
“对不起。”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我拼命地嘶喊着,可还是没留住她。
我最后一颗救命稻草,断了。
而我也彻底陷入了绝望。
自那天起,我便被关在房间里一步也不得踏出。平日里除了洗漱吃饭外,我见不到春和的身影。她也不肯同我说话。
她似乎厌弃了我。
子长依旧还会来找我,只是我没办法回她的话了。
从被关起来的那一日起,我的意识就像是被锁住了一样,虽然能感知到外界发生了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也没法动弹。
看着她眼中的焦灼,我默默道歉。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她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有时是早上,有时是晚上。每次来,她都会带些新奇的小玩具给我,或是给我读一些时兴的话本。
她的声音很好听很好听,到最后,却总会带上一点沙哑。
对不起。
她最后一次来看我,是在七月初的一个清晨。她那时正在给我念话本,讲的是错斩崔宁的故事。
话本读到一半,门外一道低沉的男音传来,“左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是林管家。
我的眼球动了动,很想让她不要去。可无论我怎么努力,就是无法开口说话。
别去…
别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不断在心里呐喊着。
可她最后还是走了。
我知道,她这次离开,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
她果然没再回来。
那一天,距离我的大婚之日,还有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就像是一具完全被抽去精气神的木偶,对外界的感知越来越弱,心里起不了一丝波澜。
到了大婚当天,我被梳妆婆洗漱打扮,描眉贴钿,坐在闺阁内,等待出嫁。
门外的锣鼓喧天传入我的耳里,隐约夹杂着人们的欢呼声和道喜声。我飘零的意识渐渐回拢,对外界的感知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这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要出嫁了。
可我心里一丝欢喜也无,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悲伤和痛苦。
那代表着喜庆的锣鼓每敲一声,我的心里就多一分痛苦。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锣鼓喧天。
天渐渐亮了起来。
我听到门窗被打开的声音,有人一步一步地走向我,最后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是她。
她的眼里满是悲伤,注视着我,笑道:“萼雪,我来看你了。”
只是那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
我没法回答她,只能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她轻轻托起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颗铃铛。铃铛十分小巧精致,只是上面多了一条长长的丑陋的裂痕。
我总觉得这铃铛很熟悉,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将铃铛轻轻放到我的手上,低声道:“萼雪,你还记得吗?这是你六岁那年送给我的……当时的你啊,明明是个糯米团子,却偏要像个小大人一样,说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话。”
我的眼珠微微转动,看着手中的铃铛,脑海里逐渐浮现出属于我六岁的记忆。
那年上元灯节,我和娘亲走失,我抓着一个戴面具的小姐姐,求她帮我找娘亲…
我趴在她的背上,和她说,“等我长大了,来娶你呀。”
最后,我送了她颗银铃…
……
我看着手中的银铃,怔怔出神。
原来,我当年苦苦寻找的神仙姐姐,如今,就在我的身边。
原来,她一直记得。
原来,她就是她。
我的心神剧烈一晃,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被打破。
“你还记得你说了些什么吗?”
“你说,等你长大后,就来娶我回家……”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染上了哭腔,炙热的泪水顺着铃铛落在我的手心,将我的肌肤灼伤。
“对不起,我不小心把铃铛弄碎了……我也努力修补了,但就是怎么补也补不好,它恢复不了原样了……”
“我真的好没用……”
“萼雪,我该怎么办?”
她将头埋在我的膝间,哭得像个孩子。
我手指微动,很想伸手抚摸她的头顶,告诉她,别哭了,这不怪你,我跟你走。
我嘴唇翕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甘心,继续努力张口说话,可每当我要发出声音时,一张大网就牢牢把我捆住,让我发不出一点声音。
没事,不行就再来。
随着我不断尝试,网一点一点的出现裂缝,最终“咔”的一声,网彻底崩解,化为一道道碎片,在我身前落下。
我的眼眶溢出眼泪,嘴里艰难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带…我…走。”
“求求你…带我走…”
带我去哪都好…
只要是和你一起…
她抬头看着我。
许久,她将我拦腰抱起,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定般,低声道:“好,我带你走。”
我的身体因刚能动而忍不住发抖,她感受到了,便将我搂紧了些,低声安抚,“别怕,过会儿就没事了。”
我轻轻嗯了声,便将脑袋埋进了她的怀里。
“对不起。”我说。
给你添麻烦了。
她一愣,然后轻笑道:“没关系,我自愿。”
说完后,她便四处探查起来。我知道她是在找哪里离开可以不被人发现,扯了扯她的衣襟,指着耳房的方向道:“去耳房,那里能出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她点了点头,抱着我便往耳房的方向走去。
她单手抱着我,另一只手将小门轻轻推开。
门刚被推开,就和一对湿漉漉的双眼对上了视线。
是春和。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眼睛周围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见到她,我说不上此刻的我是什么心情,又将头埋进了子长的怀里,不去看她。
后来,我能感受到子长带我出了耳房,外面的锣鼓喧嚣声更加刺耳。
我听到春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左小将军,求你,照顾好我家小姐。”
听到这话,我攥着子长衣襟的手瞬时紧了紧。
她说,“我会的。”
说完,便抱着我翻墙离去。
在跃至空中的一瞬间,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春和,然后收回了目光。
第69章 前世篇花似锦(四)
她抱着我稳稳落地,走了一段距离后,停了下来。
我悄悄地瞧了一眼,在我们前杠站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矫健有力,很是好看。
它歪着个马脑袋看着我们,大大的马眼里充满了疑惑。
她伸手拍了拍它的马脑袋,笑道:“好奇心可真重,晚点在告诉你。”
闻言,我探出脑袋,看着那匹白马,问道:“你方才在同它说话?”
她点了点头,道:“是,它叫星云,是跟我一起长大的。我小时候也没什么朋友,无聊时便会跟它说话。它也聪明,能听得懂。”
我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突然,墙院内人声嘈杂起来,似是发生了骚动。
被发现了。
我感觉腰间一紧,紧接着一阵失重感传来。我紧紧地闭上眼睛,等在马背上坐稳后,才再次睁开了眼。
“萼雪,抓紧。” 她低声道。
闻言,我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衣襟,而后便感觉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如同箭一般冲了出去。
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跑了有好一段距离,我才敢睁开眼睛。
我仰头看着她骑马的模样,是我从未见过的,恣意潇洒,自信从容,与往日里她在我面前的乖顺可爱完全不同。
在马上纵横驰骋的她,是如此的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如果时间能够一直停留在这一刻,能有多好。
我望着她,痴痴地想。
沿途的景色快速变换着,从雕梁画栋的巍峨建筑到一片绿绿农田。
她一拉缰绳,星云减慢了速度,从快跑变为慢慢地走。
微风拂过,连片的金黄的麦子随风而动,成了阵阵金黄色的浪。田里黝黑的汉子在收割着麦子,金黄的麦子如黄金细软一样被捆作一摞一摞,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金黄色的小山。
我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美景,忍不住道:“很美。”
是我从未见过的。
“是啊,很美。” 她叹道。
我抬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望远方一望无际的麦田。
“谢谢你,子长。”
我看着远方起起伏伏的麦浪,道。
“……”
“该说谢谢你的是我才是。”
我一怔,不解地看着她。
她将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我。
“萼雪,要是没有你,便没有今日之左凌云。”
“所以,该是我谢你才对。”
听了她的话,我久久无言。
我从未想过,我在她心里的分量,有如此之重,重到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因为一直以来好像都是她在付出,而我从未回报过什么。
她的这份沉甸甸的爱意,我有点接不住。
我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轻声问,“那铃铛,碎了吗?”
我本想说碎了的话我再给你重新送你一个,却未曾想她整个人慌张了起来,像是一只犯了错而害怕主人生气的小狗。
“萼雪,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把它放在怀里,有盔甲护着的,可它还是碎了…我也找匠人修过,可就是修不好……”
“我没有不珍惜,真的……”
她一脸焦急,慌张地解释着。
见她这副误会的模样,我的心里愈发柔软下来,打断她。
“我没有怪你。”
“铃铛碎了便碎了,我再送你一个就好了,你不必为此感到自责。”
我仰头看着她,认真地道。
她怔怔“嗯”了一声,随后便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她弯下身,将脑袋埋在我的颈窝处,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肌肤上。
我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感觉整个身子像要烧开一样。
我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萼雪,你那时说的话,还算数吗?”
“嗯?什么话?”我下意识道。
“元宵节那夜,你对我说的话……不作数了吗?”
“元宵节?我说什……”
话说到一半便卡了壳。
我意识她说的是什么,整个人立马红的不能再红。
“萼雪可是说过,长大后要来娶我的,还说绝不叫我受一丝委屈……如今是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隐隐有泪花闪过,表情可怜兮兮的,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
我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也解释不清楚,只能零星吐出几个字。
“我不是……”
“我没有!”
“我……”
到了最后,我彻底放弃抵抗,闷声道:“可是我现在娶不了你…”
“对不起…”
“没事。”
我转头看向她,表情怔愣。
她笑了笑,伸手抚上我的脸颊,柔声道:“没事,你娶不了我,便换作我来娶你,可好?”
我出神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轻笑,将我紧紧搂住,声音暗哑,“答应了,便不能后悔。”
“嗯。”
……
她让星云在田间又慢慢地走了一会儿,便让它加快速度,往远处的一座山奔去。
那座山我知道,名唤紫峰山。
我们沿着山路一路而上,到山腰处停下。
只见一颗巨大的杏花树伫立在我们面前,杏花树下,有一座木屋。
她将我抱下马,将星云栓在一旁吃草,带着我进了木屋。
木屋虽小,但五脏俱全,只是屋内到处都是灰尘,像是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这只是临时的落脚点,只住这一晚上,明日我便找一个舒适之处,你暂且忍一忍。”
她怕我住不习惯,安抚我道。
我摇了摇头,环顾着木屋的陈设,道:“这里挺好的,就这里吧,我挺喜欢的。只是需要打扫一下。”
68/158 首页 上一页 66 67 68 69 70 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