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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山路弯弯绕绕的,就是难走,一不小心就掉坑里了。”李霁笑了,像个有靠山的小孩,“但谁让我有仙人引路呢。”
元三九笑意更深,“我畏惧殿下的‘仙人’,哪里敢和殿下谈价钱?”
“一码归一码,我说了,我要的是干干净净地翻篇。”李霁直视元三九,“元督公放线钓鱼,实在没必要殃及我们这些路人。但衣裳都脱了一半了,我们也不赖账,元督公,开价吧。”
“好说。”元三九说,“我与人打了个赌,赌期定在重阳,也就是今日,如今我估摸着是要输了。”
李霁说:“需要我做什么。”
“殿下爽快。”元三九说,“我们赌的是殿下是否能毫无损伤地度过重阳——”
他话音未落,面前的人已经拔出腿间的匕首,毫不迟疑地割掉了一——缕发丝。
“。”元三九眨眼。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李霁沉痛地说,“我割发代首,以表诚意。”
如此爽快,如此无赖!
元三九几乎想拍手称快了,郑重地说:“殿下的诚意,我瞧见了。”
李霁耍赖成功,起身说:“告辞。”
“殿下可知与我赌的人是谁?”
李霁脚步微顿。
“我与六哥打的赌没有一百也有九十,我从没赢过——我们因此打了另一个赌,便是若我能赌赢一回,届时条件任我提。”元三九看着李霁不妙的表情,幸灾乐祸,“多谢殿下助我拿下头彩。”
“……”
李霁试图赖账,“可以把头发还给我吗?”
“上了贼船,殿下跑不了。”元三九坏得很,“放心,我一定趁机敲一笔大的,届时分殿下三成,以表感激。”
李霁:“……”
第19章 师生
答卷被字铺满了,黑字秀丽清劲,红字风骨峭拔,各有韵味,赏心悦目。李霁站在紫檀书架前将红字看完,心中有股很奇妙的感觉。
哪怕是权贵人家重金请来的老师,也不会逐字逐句地批改学生的课业并写上修改建议甚至附带工具书籍的名录。更何况他不是才开蒙识字、需要被如此细致周到对待的小孩。
李霁捏平不知何时被自己捏皱的一角纸,抬眼看向站在书架前找书的梅易,没头没脑地说:“元督公还没同我分赃。”
他暗自忐忑,怕梅易同他算账,要罚他写个十七八篇文章,但梅易却好似并不在意被他坑了一把,甚至好心和他对账,“他讹了我十八间宅铺,你若想做生意,可以从中选几间好的,私下着人打理。”
李霁倒是不差钱,他在江南一带私下投了不少产业铺子,每年坐享分红都是一大笔金银。祖母去世前也将名下的所有私产留给了他。
“坑都坑了,我就不说别的废话了。”李霁倚在书架上,抱臂看着梅易,“我与老师以赌易赌,如何?”
梅易说:“赌着玩罢了。”
李霁撇嘴,“老师和元督公玩,我也想和老师玩啊。”
梅易有时候很好说话,“赌什么?”
李霁高兴了,“我都奉陪。”
梅易把找到的书放到李霁手里,李霁以为又是什么枯燥的正经书,瞧一眼封皮,《锦衣夜话》,再翻开一瞧,“话本?”
梅易看话本?!
梅易在那震惊的小眼神中回到书桌后落座,说:“今日不写策论,写辞赋。”
金错端着托盘进来,将松萝放到书桌上,金菊乳酪放在小案上,轻步退了出去。
梅易捧盏拨盖,说:“昨日不是吆喝没话本看了吗?这本不错,第十三章写得尤为出彩,今日的题目也在其中。”
李霁翻到第十三章,细细品味罢,笑着说:“英雄迟暮,令人唏嘘……李掌印算英雄么?”
“担了‘掌锦衣卫事’这门差遣,在司礼监和内阁中间抗衡十几年,也算辛苦。”梅易说。
“老师体谅他,可我听说李弥深恶宦官,常常在底下辱骂老师。”李霁可爱地皱了皱鼻尖,好似替梅易抱不平。
梅易说:“他骂我,费的是他的口舌。何况天底下痛恨阉党的数不胜数,计较不来的。”
“这便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度。”李霁笑着说,“不像我,小肚鸡肠、锱铢必较。谁骂我让我听见了,我就骂回去,骂得人太多计较不来,就随便找个不顺眼的计较,总归不能白白让人骂了。”
这便是少爷脾气,不肯吃闷亏、受委屈。梅易说:“这样也好。”
李霁得意挑眉,摸着书想了想,扯回正题,“李弥虽然老了,但没什么大差错,该如何换掉他呢?”
梅易说:“自己想。”
李霁甜津津地说:“请老师指教。”
梅易在面前的宣纸上大笔一挥,写了四个字。
李霁俯身一认:激流勇退。
李弥有从龙之功,深得皇帝信任,能让他不得不激流勇退……看来有事要发生。梅易愿意给李霁做个天气预报,好让李霁早做打算,乘势而上。
“我明白了。但老师,”李霁将话本放在桌上,不知羞耻地说,“我看的是风月话本,少儿不宜的那种,这种正经的,干巴巴的噎嗓子,我不喜欢看。”
梅易说:“年纪轻轻的不学好。”
“当个消遣嘛。”李霁努嘴,“我若是不学好,那子照、元督公他们那种养小情儿的算什么呀?”
“他们不是我的学生,我不管。”梅易说。
李霁愣了愣。
“你奉拜师茶,我喝了,你我便是师生。”梅易看着李霁,淡声说,“师生之礼,不由得你玩笑。”
“……我也没要玩笑啊。”李霁嘟囔,在桌前抠手指,“老师还管学生看什么话本哦。”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李霁挑衅,“皇帝才是我爹,老师这是大不敬。”
“那你去紫微宫告我的状。”
“……哼!”李霁看着梅易淡然的表情,莫名其妙地从其中品出了一种“恃宠生娇”的意思,当然不是恃他,而是恃皇帝。
“是嘛,”他阴阳怪气,“老师是御前的大红人,可受宠啦,我哪里敢以卵击石。”
梅易却是误会了他的意思,说:“殿下是陛下的儿子,不必同外人争宠。”
谁乐意争皇帝的宠,李霁心说。
周围莫名安静了一瞬,梅易抬眼,李霁瞅着他,那小眼神,无声胜有声,不知在嘀咕什么。他心下有些好笑,说:“坐下。”
“哦。”李霁回到小案旁坐下,把晾好的金菊乳酪一饮而尽,满足地呼了口气,羡慕地说,“老师这里的乳酪比小膳房的好喝。”
梅易给李霁布置了课业,便继续批红,“宫中的口味大差不差,你那是金错做的。”
“金错?”李霁惊讶,“他不是厂卫吗?您把人家当小厨郎使啊?”
“他爹是锦衣卫军户,娘是开饮子铺的,他自小便在厨房帮忙,自然耳濡目染。他十岁的时候,有个官吃了他家的乳酪,当场七窍流血而亡,他娘因此入狱,没几日他爹也被打入狱中,罪名是谋害朝官。”
李霁说:“是真的吗?”
“神仙打架,殃及池鱼。”梅易说,“等事情水落石出,他父母已经死在酷刑之下。”
李霁扯了扯嘴角,“人清白了,命却没了。”
“如此他才能继承父亲的军户籍进入锦衣卫,否则没人照拂,孤苦伶仃的更难生存。”梅易说。
爹娘背负死罪,儿女难免受到牵连,像是那些罪臣家眷,大多都是被流放或是没入宫中为奴……梅易为何入宫呢?李霁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这个问题。
梅易八岁入宫,那估摸只有两种可能:父母出于各种原因将他送入宫中,或者他是被没入宫中为奴的罪臣之后。
梅易今年二十三,从他出生到现在,期间犯下株连重罪的梅姓罪臣也只有一家,便是如今梅窝的旧主,“诗礼簪缨,三朝帝师”的清流梅家。据说先帝末年,梅家助先太子谋逆失败,全家伏诛,百年望族就此化为烟尘。
先太子和昌安帝是兄弟,当年争权夺位势同水火,若梅易和梅家沾边,不可能被先前那位掌印收作干儿子,更不可能走到今日的位置。
看来被爹娘送入宫中更有可能。能生出梅易此等祸水样貌,不知是——
“嗷!”
一尺子打在李霁后背,他叫唤一声,思绪骤然被打断。
一抬头,刽子手居高临下,淡淡地瞧着他。
“棍棒底下不出人才!”
梅易不语,仍然瞧着他。
李霁与之对视一瞬,突然福至心灵,低头看向手中的笔,只见它不知何时开了灵智,竟然在答卷上画了幅画,是梅易,还是没穿衣服的梅易!
老天!
“冤枉!”李霁立马狡辩,“我不是故意要画老师的裸|体,是还没来得及画衣裳!”
梅易不知是不想还是懒得听他狡辩,只说:“伸手。”
李霁挨了三下手板。
挨了还不老实,狗胆包天地瞥了眼梅易拿戒尺的手,说:“教不严,师之惰。学生犯错,老师也要担责!”
得寸进尺,比起戒尺,他更想要梅易的手。
梅易浅淡地笑了笑,说:“伤在学生身,痛在为师心。”
李霁:“。”
狡猾!
挨了打,收了心,李霁换了张答卷,老实巴交地埋头苦写。中途金错接连端了酥黄独、桂花果子和核桃发糕进来,待李霁交卷,已经把自己给喂饱了。
梅易起身唤人进来,说:“殿下先回吧,我该去紫微宫了,今日当值。”
李霁看了眼被搁置在一旁的答卷,又看了眼被火者挂上梅易腰带的牙牌,心中没由来的又酸又冷。
有些人素未谋面,但已经足够让人讨厌!
梅易似有所感,与他擦身而过时侧目看来一眼,李霁如受鼓励,又如受挑衅,突然向右跨出一步,用身体挡住了梅易。
两人同时站定,腰带上的饰件几乎碰到了一起。
一时间,方才进来给梅易佩牙牌的火者、等候在外的金错不约而同地垂下了眼,不敢多看。
李霁直勾勾地看着梅易,“我与父皇,谁更好看?”
梅易垂眼回视李霁胆大直白、充满侵略感的目光,没有回答。
李霁不服气,目光更加咄咄逼人,梅易却不再与他对视,目光向下,落到那张出言不逊、没轻没重的嘴巴上。
李霁莫名心口一紧,下意识地抿了抿嘴,那目光平淡而沉静,如有实质地在他唇上摁了足足两息,带着警告惩戒的意味。
“……”
梅易走了,李霁杵在原地,迟缓地松开发麻的嘴唇,那股子奇妙的酥麻感又开始在他的体内肆虐。
门外的火者见九皇子面色微白,以为他被千岁吓老实了,没曾想九皇子呆着呆着突然抬手回味般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随后竟直接笑了起来,愉悦,痴迷,仿佛吃到甜头的孩子。
火者:“?”
看不懂,也不敢问。
第20章 翻车
“诶,老八府里好像在找人……一对二!”
“炸。”李霁甩出双王,甩出独苗三,结束了这一把,随口问,“找什么人?”
裴昭连输三把也不气馁,毕竟才学会,一边从钱袋子里摸小金豆上贡给俩赢家,一边说:“不知道,神神秘秘的。”
游曳说:“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今日天色不好,游曳老实待在府里陪母亲和姊妹们说话,一听下人说裴小侯爷请他去楼中喝茶,九殿下也在,当即便跑了。一到地方,茶没喝上,先让李霁摁着学了个闻所未闻的“扑克”,倒是新鲜。
“你还不知道老八啊?”裴昭嗤之以鼻,“饭桶养饭桶,他能把事儿办出个严谨样吗?”
游曳没法反驳。
“别是又瞧上哪家的闺女儿子,想要偷摸逮回去金屋藏娇。”裴昭不太熟练地洗牌,笺纸牌到处飞,李霁和游曳捡都捡不过来,屋内侍奉的裴家亲随和姚竹影也跟着捡。
“您这是洗牌还是天女散花?”李霁说。
游曳不忍卒视,夺过牌自己洗。裴昭奸计得逞嘿嘿贼笑,李霁也跟着笑。
裴昭和花瑜有嫌隙,自然对一丘之貉的老八也喜欢不到哪儿去,开了口子就停不下来,和李霁讲了这对表兄弟一箩筐的“辉煌战绩”,其中不免再次提到了长亭,提到了长亭,又不免想到敢让元三九当冤大头的那个乐伶。
“我到现在都纳闷儿,他到底图什么?”裴昭一边码牌一边问李霁,“还有,殿下,元春来到底敲诈了你多少?”
“不算敲诈。”李霁熟练地码牌,“咱们态度诚恳,元督公心里便愿意跟明镜似的,知晓你并非存心。”
这个“愿意”二字有嚼头,裴昭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我没得罪谁吧!”
游曳对此事一知半解,闻言却笃定地说:“你得罪的少了?”
裴昭:“……”
裴小侯爷不似裴度待人温和有礼,自来张扬,和他表面有嫌隙的诸如花瑜,表面忌惮他但内心不爽、记恨的自然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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