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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知我的皇子身份。”李霁说。
浮菱自豪,“我家殿下这些年可没白混呢,风流雅士、文人骚客,富商巨贾、镖局驿馆,亦或是江湖游侠、杀手刺客、三教九流,都有故人。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
“哗啦!”
寝殿安静,鱼突然在水中摆尾的动静让打盹的丽妃惊醒,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睁开眼睛,走到长几旁,端起小钵砸在地上。
水花四溅,珍贵的七尾朱砂鱼在毛织毯上疯狂跳动,逐渐没了生气。
丽妃说:“人还没回来吗?”
陪嫁女官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三皇子站在窗前观赏落雪,亦沉默不语。
丽妃闭眼,攥着袖口等了片刻,脚步声响起,来人快步近前说:“是八殿下为陛下献丹,现下丹药出了问题,那个张术士已经下了诏狱,八皇子府大门紧闭,进出不得。司礼监对朝外封锁消息,但朝臣现下都知道了。”
丽妃摔坐在榻上,脑子一片杂乱,“……献丹出了问题,怎么会出问题呢?”
“民间术士,岂能相信——”
“你不要再说风凉话了!”丽妃猛地起身走到窗边,握住三皇子的胳膊,淌下泪来,“儿啊,那是你的亲弟弟,你不能看着他出事啊!”
“是术士有问题,还是八弟明知术士有问题或者说有意让术士有问题,结果是不一样的。这事多半是锦衣卫和东厂查,李弥今早出事,现下昏迷不醒无法掌事,不论是恰巧还是有意为之,现下我能为八弟做的只有一件事,争取代掌锦衣卫事这份差事。”三皇子看着丽妃,语气漠然而冷静,“四弟五弟必定会趁机与我相争,此时六弟和九弟或可从中得利,偏偏他们都和八弟不好……母妃,儿臣尽力为之,你且将自己撇清吧,莫要犯糊涂。”
三皇子示意丽妃松手,转身离去。
*
“三皇子出宫了,内阁和在京的重臣正相继入文书房。”姚竹影入内回禀。
“有四、五与三相争,二锋芒不及,殿下可坐收渔利。”锦池说。
“你忘了一个人。”李霁坐在摇椅上擦拭琵琶,没抬头,“李家还有个老六呢。”
锦池思忖着说:“六殿下自来不出头,我竟把他忘了。”
“不出头,才好寻机咬人一口,让人猝不及防。但不妨事,”李霁说,“此事已成定局,就让他们去争吧。”
皇帝是真厉害,他想。
一件事,便兵不血刃地换下不中用的李弥,让内阁互相争利,皇子争夺各自暴露底细。这件事看似只有司礼监没有参与其中,实则不然,因为是元三九身旁出了奸细,泄了底,若皇帝想追究,元三九罪责难逃。
不动如山的是梅易,他站在皇帝身后,和皇帝一起看着一群人狗咬狗,并淡然地看着李霁入局,稍加点拨,一语中的,李霁便站到了合适的位置。
李霁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梅易到底想要什么?
扶持他登上皇位以保全自身荣华或者求个功成身退么?不像呢。
明明浑身都是秘密,却又无欲无求一般,真是奇怪。
夜里,梅易回到笼鹤馆,李霁趴在床上撸猫,脚搭在床沿,露出一双白白的脚心。
梅易上前捏了一把,李霁吓一跳,“痒!”
梅易拿被子把那双脚盖好,说:“怎么还不睡?”
“等老师给我暖床。”李霁打了声呵欠,翻身躺好,让猫坐在胸口,两双大眼睛一块儿盯着梅易。
梅易在楼下洗漱了,脱了外衣,俯身将猫拎开,拍拍李霁的腰,“睡好。”
李霁顾涌着睡好了,梅易在他身旁躺下,身上带着才沐浴过的香气。李霁趴上去狠狠地嗅了两口,说:“我讨厌你。”
他趴在梅易颈窝,看不见梅易的表情,只听梅易过了一瞬才说:“怎么了?”
“我给你带了金栗糕回来,但你半天不回来,我就把糕吃完了,撑得我难受。”李霁嘟囔。
梅易伸手帮他揉肚子,说:“吃不了搁在那里就是了,自己贪吃。”
李霁心虚地哼歌,乱哼,“好吃嘛……好吃嘛……我就吃了咋了……啦啦啦……”
梅易失笑,低头亲亲李霁的耳朵,“明早吃板栗粥和栗子酥?”
李霁抬头撞他的下巴,“老师陪我吗?”
梅易下巴有点疼,没管,说:“如果殿下起得来。”
李霁蔫儿了,突然把自己挪到梅易身上盖好,张开四肢,说:“压着你,不让你起来。”
梅易半点不怕,“一晚上能打十个滚。”
李霁无法为自己的睡相开脱,哼了哼,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梅枝发簪,从被子下塞到梅易手里,说:“我给老师的年节礼物,亲手雕的哦。”
梅易用指尖摸了摸形状,说:“多谢殿下,很漂亮。”
“老师的新年愿望是什么?”李霁抬眼看着梅易。
梅易思忖许久,最终只是伸手摸摸李霁的腰身,温和地说:“希望殿下长肉。”
李霁愣了愣,笑着说:“会的哦。”
第51章 特殊
代“掌锦衣卫事”的差遣顺利地落在了承恩伯头上。
四五与三争执不休,谁都讨不到好,出乎意料的是,在五皇子安排的人跳出来前,二皇子的岳丈、礼部侍郎先一步点了承恩伯的名。
承恩伯从前曾在主管司法、狱政的刑部任职,虽然没有做出显耀功绩,但也算尽职尽责——当然,许多人都明白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两点:
第一,承恩伯性子更为温吞,对所有人都有利。
第二,承恩伯只是门面,真正的权柄握在他背后的人手中,便是九皇子,而九皇子与其他皇子相比,显然更年轻冲动,更好对付。
既然三和四五互不相让,不如就退一步,暂且收手,让它落入一个相比较下更合适、更好对付的人手中,以待来日收回。
二皇子明白自己争不过,这门差事此时拿着也烫手,还是不沾边为好,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到三四五手里,而剩下的两个弟弟,他自然更偏向李霁,其一是因为他自来觉得老六太阴郁、不好相处,李霁则明朗许多,还和他儿子有师生之谊,所以才让自己的岳丈选择时机发言。
而与各有心思行动的兄长们相比,六皇子则毫无作为,但李霁不觉得他是真的恬淡,明哲保身,坐山观虎斗而已。
承恩伯被任命代“掌锦衣卫事”,这个“代”是因为李弥并没有正式地退下来,而一系列的文书章程也需要时间,但印信已经到了他手中,锦衣卫府衙里在京的干员都要前去见礼。
承恩伯去锦衣卫署的那一日,李霁仍然如常同裴昭游曳等出城爬山赏雪,傍晚他们下山去了浮白台,今日李霁如约设宴招待被他暴打的那群锦绣子弟,裴昭游曳也跟着来蹭吃蹭喝。
李霁不差钱,设宴自然以条件允许范围内的最高规格,凡宾客所及之处,没有不满意的。
宴席上,众人都祝贺李霁双喜临门,先是得了皇帝赐婚,金童玉女,而后承恩伯又得了锦衣卫权柄,今时不同往日了。
李霁面上挂着笑,既不喜出望外又不过度低调,说话也滴水不漏,毕竟这是群官家子弟,替家里来打探消息也在情理之中。
“倚风。”他打量身旁的人,“怎么心不在焉?宴席上我见你走神两次了。”
宴席用的是小桌,他们三人最亲厚,自然同席。
游曳回神,笑着说:“没事,想事情呢。”
“唉,他这是感情受挫了!”裴昭顶着游曳杀人的目光说。
“哦?”李霁语气上挑,看向游曳时眼里有种关心朋友的温和,游曳僵硬地调整表情,面皮紧张地抽动,恨不得把裴昭生吃了!
瞧瞧这个怂包,裴昭暗自哼笑,同李霁八卦似的说:“他喜欢的人定了亲事,他心里好苦涩!”
“胡说八道!”游曳压着声音骂,“我何时同你说过这些?你瞎猜的吧!”
“是啊。”裴昭摊手,“但看您这副急赤白脸的样子,我显然猜对了么不是?”
游曳咬牙切齿,“谁说你猜对了!殿、下面前,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裴昭闻言看向李霁,说:“他要灭口。在心上人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在我面前就这么凶,我心里酸溜溜的,好嫉妒。”
游曳被他恶心得要死。
李霁失笑,“所以我们倚风是吃醋了?”
游曳不敢看李霁,撇开眼神对着酒杯面壁,“我没名没分的吃什么醋?”
李霁觉得自己被暗讽了,他吃的醋都是没名没分的。
“再者,婚姻是人生大事,他总是要说亲的。比起家族联姻、盲婚哑嫁,他能自己做主选择是再好不过了,我为他高兴还来不及。”游曳仰头闷了杯酒。
李霁伸手拍拍游曳的肩膀,“倚风,不必强颜欢笑,想哭就哭吧,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裴昭说:“他怎么会在殿下面前流泪呢?多不光鲜啊。”
“诶,你我朋友之间诉说心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不讲究这些。”李霁拍拍胸口保证,“我又不会笑话你,更不会出去乱说。”
“是啊,”游曳恨恨,“毕竟殿下不似某人,大嘴巴一个。”
裴昭说:“说谁呢!那我不是关心你,想着拉着殿下帮你出出主意吗?你一个人在这里黯然神伤有什么用?”
“其实我支持子照。”李霁给游曳斟酒,“你在这里闷闷不乐有什么用,不如想法子去。你若不甘心,不如直接将心意告知对方,若对方有意,咱们直接抢亲,有何不可?”
“哇!”裴昭佩服,“我家老两口都说我是孽障,但殿下才是真勇猛!”
李霁谦虚地接受夸赞。
“殿下率性,可是……”游曳低头说,“他对我无意,我看得出来,我将心思说出来,只会让他为难,若届时朋友都做不成,岂不平添烦恼?”
李霁:“唉。”
裴昭:“唉!”
“何况这门亲事是他自己向长辈争取的,必定是落花有意流水有情,我何必去插一脚?”游曳将杯中酒水饮尽,低声说,“我并非嫉妒,只是难免心中烦闷,我想这是人之常情,但并非因为这门亲事,毕竟我从未想过要同他有名分。”
裴昭:“唉。”
李霁:“啊?”
“没想到倚风是默默暗恋那一款啊。”李霁支腮看着游曳,不大明白,“你喜欢她,却不想娶她吗?”
“没想过。”游曳说,“我们不可能。”
在李霁眼里,游曳是率性的少年郎,竟然说出这种苦情话。他简直怒其不争,“凡事只要敢争,有什么不可能?我相中了谁,必定要拼尽全力抢到手,管他什么身份什么禁忌。当然,现在你醒悟已经晚了,人家已经心有所属了嘛,咱们不能插足人家正经夫妻。但是你还年轻,我大雍才子佳人无数,你必定会遇到更好的,到时候记得一定要勇敢出击,不留遗憾。遇到喜欢的不出手,难不成盼着人家反过来追求你吗?”
游曳抬眼看着李霁,“多谢殿下宽慰。但没关系,”他笑了笑,目光认真,称得上温柔,“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他,看着他心想事成,我便也为他高兴。”
李霁敏锐地从那目光中察觉到一点情愫,终于后知后觉。
他下意识地看向裴昭,裴昭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显然,游戏花丛的风流浪子早就看穿了其中端倪。
我去!
敢情这桌上就他一个蒙鼓人!
方才那般言辞凿凿地劝说人家,现在李霁也只能装傻,说:“你自己想明白了便好……来,倚风,我敬你一杯。”
游曳并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当即端起酒杯和李霁碰杯。
俄顷,游曳被隔壁桌的子弟拉去讨论打猎的事,李霁趁机往裴昭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说:“搞事呢!”
裴昭抱着后脑勺求饶,说:“哟,殿下可算看出来了。”
李霁喝了口酒,说:“你小子真够精的,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这还不简单吗?我和游倚风好歹都是自小就在京城一块儿长大的,我不了解他?自从他和殿下结识,就开始参加各种赏花会品茗会,出入乐楼琴坊——但每次都是殿下在的时候,还不够明显?”裴昭小声说,“不仅是我,五殿下估计一早也看出来了,但应该没和四殿下说,否则游倚风早就被打断狗腿了!”
自己的表弟喜欢自己的弟弟,四皇子知道了估计能气吐血,五皇子为了维护和平,自然不敢说一个字。
李霁感慨,“五哥辛苦了。”
“其实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有丝毫负担,游倚风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是真的。”裴昭说。
李霁“嗯”了一声,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裴昭坐直了,很倨傲地说:“问。”
“若对某人有意,当真可以不在意他与别人成婚吗?”李霁说。
“当然可以。”裴昭说,“这很难吗?”
李霁说:“我觉得难,是我,要酸得发疯。”
“所以殿下才觉得难。可对旁人……对某一类人来说,儿女情长都是小事,莫说是介意心上人和别人成婚,亲自把心上人送人的都有呢!所谓利字当头嘛。第二类人,在他们眼里,儿女情长就好比吃饭喝酒,没什么特殊的,因此自然无法牵绊住他们。”裴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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