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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情情爱爱的话本,写得风雅,没看一段路就困了,孔经合上书,扭头推开窗往外看。
天是红艳艳的,贩夫走卒穿梭在炊烟和饭菜香中,偶尔吆喝一句。途径乐楼,孔经突然想起一茬,“诶,我来好几日了,还没去乐楼呢!”
李霁说:“想去便去,谁绑着你的腿了?”
你家那位能点头吗?孔经操心,偏头看向李霁,俊眉微挑,隐晦询问,“你陪我去?”
闭眼复习功课的皇长孙闻言睁眼,看了孔经一眼。
“明日春蒐,估计没空闲,你要我陪得改天。”李霁说,“但按照惯例,傍晚后有晚宴,届时除了宫里的班子,还会请好的乐班子,你可以先听这个。”
孔经点头,拉着李霁说他们从前常去光顾的那几家乐楼,哪家乐师成婚了,哪家乐师被负心人骗了,八卦一箩筐,说遍了喜怒哀乐,从前的少年往事。
李霁听得认真,脸上带着暖洋洋的笑,他总是笑,但很少露出这样的笑,皇长孙看着,隐约明白为什么母亲每次都说九叔是来到京城,而不是回到京城。
孔经越说越近,都已经坐到李霁身旁,勾肩搭背,两人的衣衫都压在一起。
皇长孙不禁侧目,在他的认识里,只有夫妻才会这样亲密。
他想起关于李霁的传闻,那些和风花雪月沾边的人物,唯独这个孔经最特殊,最有份量——朝夕相对,日日相伴,携手出入,亲密过甚。金陵那边说两人“关系匪浅”的不是没有,文雅点的说他们是另类的“青梅竹马”之交,若是直白些,便是什么“干兄弟”。
孔经并不知晓皇长孙纠结的心理和复杂的心思,自顾自地搂着李霁说话,他们自来就这样,私下相处毫无规矩。
犹记得从前在金陵,许多人问他是不是九殿下的“入幕之臣”,他解释了一次两次好多次,还是有人说,李霁便劝他别解释了,白费口舌。至于李霁,此人的态度一直是随别人说去吧,还多少能挡挡桃花呢。
马车行到半路,孔经下车,马车继续往二皇子府去。
到了门口,李霁亲自下车,把人送到门槛里去。
前来迎接的王长史笑着请李霁入府坐一坐,李霁说:“天都要黑了,就不坐了。”
他对皇长孙笑了笑,“回去歇着吧。”
皇长孙“诶”了一声,捧手行礼,“九叔慢走,路上小心。”
李霁“嗯”了一声,折身上了马车,没一会儿,锦池将白瓷瓶拿回来,是冰镇的。李霁接过放在茶几上,“走吧。”
皇长孙走到半路便碰见前来接他的娘亲,立马加快脚步上前。
母子俩手牵手往寝殿去,路上二皇子妃照例询问他今日在清净庄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皇长孙一一回答。
二皇子妃眼尖,“怎么心不在焉、若有所思?”
皇长孙不好直说自己的猜测,只说:“孔公子生得委实英俊呢。”
二皇子妃笑着说:“孔府尹当年可是金陵第一公子呢,孔夫人有‘江南青莲’的美称,他们的儿子哪能不好看呢?”
皇长孙颔首,说:“孔公子和九叔特别好。”
二皇子妃说:“所以你皇爷爷才会将孔府尹调入内阁。”
皇长孙懂其中的道理,却仍然在思索李霁和孔经,直到翌日去春蒐,他才发现不仅他一个人在思索这个问题。
祭天仪式结束已至晌午,有司衙门分别主持狩猎和准备晚间赐宴。
皇长孙背着自己的弓囊,兴冲冲地走到红线钱便看见李霁骑着骏马从人群中飞奔而出,后面跟着孔经、裴昭游曳等,一行人衣袍飒飒,很快就没了影。
皇长孙握紧胸口的弓囊带子,抿了抿唇,失落地往回走。
随行侍奉的王长史说:“怎么回了?咱们不是去找九殿下吗?”
“九叔都没影了。”皇长孙想询问自己是否有些太粘人了,但想着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又咽了回去,继续往回走,也没了狩猎的心情。
梅易站在不远处的阁楼上,金错站在一旁形容四周情形,说到皇长孙小脸蔫儿着时,梅易微微侧目,说:“小孩子嘛,黏人。”
金错心说那您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要人一句句地禀报九殿下那里的情况呢?
皇长孙百无聊赖地走在路上,突然听见身后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是奔着他来的。皇长孙若有所感,猛地偏头。
李霁勒马转圈对他笑,说:“谁欺负我家阿崇了?丧着张小脸。”
皇长孙小袍子一摆,跑到李霁面前,仰头看着他。
“和九叔一起吧?先前说带你去打猎,”李霁扬眉,“今日九叔带你拿个头名,看你皇爷爷设的什么赏。”
皇长孙点头“嗯”一声,伸手握住李霁伸出来的手臂,脚下腾空,一下就坐在李霁面前。
“人我带走了。”李霁和王长史招呼一声,勒转马头时往左上方的位置看了一眼。
梅易若有所感,微微垂眸,“看见”了李霁,笃定李霁一定是笑着的。
马蹄声逐渐远去,梅易“目光”相随,说:“今日宫中准备赏赐头名的是什么物件?”
后面的长随离开,去询问一番回来,说:“单子备了三样,让元督公届时从宝珠、宝弓、宝马中选一样赏赐下去。”
李霁什么都不缺,梅易说:“这三样中他必定更心仪宝珠,和春来说一声吧。”
“掌印,”金错不得不提醒,“今日得头名的恐怕是皇长孙呢。”
“……倒是我糊涂了。”梅易失笑。
九殿下带着皇长孙一骑绝尘,满载而归,勇夺头名,得御赐宝珠一斛。
二皇子像自己得了奖赏似的,美滋滋地来接儿子去更衣,准备参加晚宴。
李霁和父子俩约定晚点见,和孔经去更衣的阁楼了。
“九殿下和孔公子真是形影不离呢。”
不远处传来宫人的窃窃私语,皇长孙耳朵尖,瞥了一眼,那对视的宫人瞧见,立马垂首。
“怎么了?”二皇子问。
皇长孙摇头说没什么,父子俩一块往阁楼雅间去,途径游廊时,皇长孙听见假山后头有人在喁喁私语。
“听说方才围猎时,九殿下与孔公子并驾齐驱,不仅把自己的披风给孔公子围了,还帮孔公子整理披风,手挨着脸呢。”
“好生亲密!先前便听说九殿下与孔府尹家的公子关系极好,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呢!”
“我怎么听说是干兄弟……”
皇长孙听不下去,上前一步对假山的方向说:“放肆!何人胆敢背后议论主子,出来!”
二皇子难得见儿子发威,站在一旁不说话。
假山后头跑出来两个宫人,扑通跪下便开始磕头求饶。
皇长孙原本不是狠戾的性子,见两人额头都磕出血了,便板着脸说:“既然知错,我便小惩大诫,以儆效尤,就罚你们——”
“胆敢背后议论编排主子,这条舌头就不必留着了。”
两个青贴里从对面的拐角快步跑出来,梅易跟着出来,步履平缓丝毫不受眼睛的影响。
他走到父子俩前,捧手行礼,淡声说:“此事臣来处理便好,二殿下与长孙殿下先行上楼更衣吧。”
落到梅易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二皇子下意识想求请,被皇长孙握住手,带走了。
梅易侧目看向被捂嘴的两个宫人的方向,“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
两个宫人抖若筛糠,哪里还能说得出话。
金错察觉梅易的心情,轻声安抚说:“殿下与孔公子只是朋友之谊,外面那些人胡乱编排罢了,您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我知道。”梅易真正在意的是另外一点,“在这里说皇子和臣子胜似亲兄弟,居心何在?”
金错一下就明白了,“这是冲着孔公子去的?”
“去查,从哪儿传出来的话。”梅易收回目光,淡声说,“这两个人……罢了,审完后交给殿下处置。”
他处置过重也会引起外界的怀疑。
“记住,”梅易侧头面对金错,“你不必和殿下说我知道此事。”
金错应声,不由疑惑说:“为何?”
这个“你”便是要让金错亲自去做这件事的意思,但若不想要李霁知道,就不该让和梅易寸步不离的他亲自去做。他一去,李霁不就知道是梅易的吩咐么?
金错思忖着,觉得梅易其实是想让李霁知道的,但为何又那样吩咐呢?
梅易虚伪、满怀小心思地说:“他忙着照顾侄儿,何必分心体贴我呢?”
金错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他家掌印没吃孔经的醋,但在捻皇长孙的酸,这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地哄九殿下来陪自己呢!
第96章 猫鱼
李霁脱下骑装,瞥了眼门外,说:“按照宫规处置就是……你家掌印呢?”
金错惦记着梅易的吩咐,说:“掌印在雅间休息,卑职回去的路上听见外面那两人背后非议主子,不好自己处置,这才带到殿下这里来。”
李霁闻言瞥了金错一眼,说:“下次派个人来就是了,回你掌印身旁去。”
金错听出李霁的不满,心中苦笑,正色应是,转身从侧门离开了。
李霁坐在茶几旁沉默不语,锦池察觉,侧身安抚说:“金错自来是贴身随侍梅相的,他不敢擅自行事,一定是梅相私下吩咐了他,遇到殿下的事情要多上心。”
李霁表情略微松动。
锦池再接再厉,接着说:“梅相身旁还有别的亲信,金错走一会儿也没事的,殿下不必担忧。”
李霁“嗯”了一声,将茶几上的半杯温茶一饮而尽,起身出门,待走到门前,倏然脚步一顿。
不对。
“我被忽悠了。”李霁侧目看向金错离开的方向,摩挲下巴,“还是那句话,金错再上心,也不必亲自前来。”
锦池说:“那他是什么意思?”
李霁摇头,收回目光时瞧见角落里的一株桃花树,突然福至心灵,“哟。”
锦池抬眼,瞧见李霁的嘴角翘了起来,仿佛尝到了什么好吃的糖果子。
*
肥美的猫在地上滚了一圈,喵喵呜呜的闹腾,梅易侧目,温声说:“无聊了?”
猫瘫在毯上,冷漠不搭理。
梅易端茶抿了一口,说:“再等等,等赎你的人来了,你便能出去玩了。”
猫被当作鱼饵使,痛恨此人狡猾!
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清越含笑的嗓音传进来,“你自己候在此处便罢了,怎么还把猫困在这里?”
猫听见李霁的声音,立马凑到门槛前,它打了个滚,姿态可爱,成功引得刚进门的李霁俯身摸了它两把。
李霁把猫抱起来,笑着看向梅易。
梅易放下茶杯,说:“交了赎金,它便可以重获自由。”
“梅老板不好相与,偏偏我也不是吃闷亏的人,赎金多少怕是有的谈,不如先把它放了?”李霁商量似的说。
梅易颔首答应。
李霁将猫放在地上,示意门外的长随仔细看着它。
猫不肯走,还要缠着李霁,随行而来的锦池有眼力见,立刻伸手将猫逮了出去。
李霁对猫撒泼打滚、骂骂咧咧的动静置若罔闻,走到梅易对面坐下,笑着说:“梅老板的待客之道不好……不给我斟茶吗?”
梅易端起茶壶,摸到一只茶杯,翻过来,斟了大半杯,端起来送到对面。
李霁抬手接茶,指尖从梅易的手背、骨节蹭过,留下一片温热的痕迹。梅易皮肤酥痒,收手端茶,抿了一口。
李霁嗅着杯中茶香,直勾勾地盯着对坐的人,隐约嗅到指尖的香气。
梅易搁杯,端正地坐着,看样子没生气,就是哄他来玩呢。李霁失笑,晃了晃茶杯,说:“梅老板国色天香,令我一见倾心,不知梅老板可曾娶妻?身旁可有什么红颜知己?”
梅易说:“不曾娶妻,没有红颜知己。”
李霁说:“哦?”
他盯着梅易,把那点不满藏在眼神里。
梅易若有觉察,淡淡一笑,说:“但有一人,是我心上人。”
李霁瞬间就被哄好了,玩转着茶杯说:“哦?不知是何方神圣,与我相比如何?”
小狐狸又要作妖,梅易谨慎应付,怕因为一言不当便被罗织罪名,说:“我心上人姓李,单名一个霁字。”
“哦,原来是九殿下呀。”李霁为难,“梅老板,你还没有回答我的后一个问题呢。”
梅易不肯上当,将球踢了回去,“九殿下如何,阁下难道不曾听说?”
“九殿下如何,外界各说纷纭,但我不在乎旁人的评价,我只想知道,”李霁单手托腮,对梅易眨了眨眼睛,“在梅老板心里,九殿下如何?”
梅易“回视”李霁的目光,沉默一瞬,说:“我心愿许者。”
李霁抿唇。
梅易又说:“我心可许者。”
李霁指尖蜷缩,抠了抠脸颊上的皮肤。
梅易轻轻地笑了一声,说:“我心相许者。”
他隔着眼纱看着李霁,李霁也看着他,四目相对,有柔情像水一般化开,弄得空气都黏糊糊的。
俄顷,李霁撇嘴,故作矜持地批评道:“狡猾。”
梅易莞尔,“这个答案,你满不满意?”
“自然不满意。”李霁叹气,“梅老板如此看重这位九殿下,我该怎么与之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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