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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易手腕一抖。
李霁仍然发不出声响,只剩下眼泪淅淅沥沥地滴答在床面上,脸上湿透了。
他们叠在一块儿喘气,李霁在“山”的镇压和怀抱中哭泣,梅易以为他是爽|哭的,直到怀中的身子一颤一颤的,竟有嚎啕的架势。
梅易吓住了,哪里顾得上继续算账欺负人,起身在床畔坐好,将瘫软的李霁抱起来放在腿上,抱紧了揽紧了,犯错后无措般地说:“般般,是我过分了,我……”
“不、不是,”李霁抱紧梅易的脖子,趴在他肩上断断续续地说,“我只、只是突然想起来,我、我其实是可以这么唤你的。”
梅易愣了愣,一瞬间并没明白李霁在说什么。
如果梅家没有出事,一定会有梅家人做皇子老师,以梅家长孙的地位,梅易……梅峋也一定可以给皇子做伴读,纵然轮不到他这个不受宠的九皇子,但李霁自信可以和梅峋玩在一块,让梅峋心甘情愿地做他的梅家哥哥,做他的小师兄。
或者说,他仍然和祖母去了金陵,以祖母和梅高梧的交情,梅高梧会来金陵探望祖母吧,说不定会带上梅易,他们会在明光寺相识,有一段难忘的少年时光,和如今一样的,梅易会成为他年少幻梦中的主角。
“我恨死了,”李霁哭着说,“我恨死了。”
梅易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他明白了,笃定了,他先前猜的不错。
很糟糕的,李霁还是发现了他最不愿意袒露的秘密。
但李霁很贴心,或者说,李霁也很害怕,所以选择了隐瞒。
“被我弄傻了吗,”梅易哑声说,“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
“原来你知道啊,”李霁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听梅易这么说应该是没察觉出来,心里瞬间一上一下,差点憋死了,含糊遮掩说,“以后都不许这么欺负我了。”
“我以为你很舒坦,”梅易夸奖,“哭得好厉害。”
“舒坦是舒坦,但难受也是真难受,”李霁坦诚,“有几个时候我都以为要被你弄废了!”
梅易失笑,“我可舍不得。”
“管你舍不舍得,你可不能这么做!”李霁严肃警告,“你把我废了,以后谁伺候你?谁让你爽的嗷嗷叫?你得把它当宝贝似的供着,知道吗!”
梅易:“……”
“说话!”
“得,”梅易说,“我供着,每日三炷香。”
“那倒是不用,浪费香。”李霁不害臊地说,“你以后对它温柔点就好了。”
控制普雷什么的还是太折磨人了!
梅易抬手帮李霁擦眼泪,叹气,“我倒是想对它温柔,无奈它的主人不听话。”
“我哪里不听话了,”李霁瘪嘴,浑身乱摇晃,“不许说我不许说我不许说我!”
他私下本就是个骄纵的、“没长大”的孩子,如今身旁又有令他安心的“大人”,所以更加幼稚,有时候比外头那些真孩子还闹腾。
梅易嘴上“好了好了”地哄,抱着身上这团起身走了两步,笑着说:“见天儿的撒娇吧,成精了是不是?”
李霁浑身无力地挂在梅易身上,懒洋洋地说:“我不和你撒娇你又不高兴。”
“那倒是,”梅易掂了掂他,招逗他,“再撒一个。”
李霁嘿嘿笑,“娇没有,尿行不行!”
“行啊,来,”梅易试图将李霁翻个面,“我帮你把着。”
李霁犯贱不成,反倒闹了个脸红,大声说:“我不尿了!”
从门外路过的明秀不禁驻足,没明白九殿下怎么不尿都要昭告天下。
梅易笑道:“太大声了,般般。”
李霁自有道理,坚持原则,“我就是要尿得光明正大、天下皆知——不尿的时候也是。”
真是个活宝,梅易笑出声,抱着活宝贝去洗漱。
第100章 外露
“裴子和,你瞧谁来了!”
躺在榻上的裴度闻声睁眼,看见从廊上走来的李霁,衣衫翩飞,面上含笑,比这场春雨更有清新仪人的风度。
“殿下……”
“诶,不必多礼。”李霁走到廊亭前,抬手示意裴度坐下,关心道,“伤养得怎么样了?”
裴度自来不是个娇气的,闻言笑着说:“多谢殿下记挂,没有大碍,现下去衙门也是行的。”
“那可不行。”李霁说,“方才我来的时候,你姨娘亲自来找我,请我拦着你,不许你出门去。我若让你去了衙门,回头不好和关心你的长辈交代。”
哪有皇子向臣下交代的,他这样说是亲和,裴度便也笑了笑,说:“姨娘是关心我,若有冒犯之处,恳请殿下宽宏大量,至于我,都听殿下吩咐。”
“我没什么吩咐的,你在府中好好修养就是。”李霁说话时在榻旁的绣墩坐下,察觉裴度的眼神在看见自己的颈部时变得惊怔,他明白缘由,却没打算遮掩,“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年纪轻轻的别落下病根,至于衙门的事,自有别人操心。”
裴度心不在焉地说:“……是。”
李霁的脖颈像某种优美、细长的瓶颈,清冷冷的瓷白色,现下却有两朵朱红梅花点缀,乍然活色生香。
能在李霁身旁随侍的可能是漂亮男女、欢场新欢,总归都是寻常,但能放肆地在脆弱致命的脖颈处留下咬痕吻痕的,又该是什么人?
裴度有些怅惘地想,外面的传言说的对也不对,李霁身旁的确有人,但并非房中人那么简单。以他的认知,该是知心人,心上人。
“对了,大理寺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李霁的询问和裴昭提醒般的咳声拉回了裴度的神智,他慌忙收敛形容和情绪,说:“安排好了,大理寺的狱房但凡有任何消息,钉子会立刻传消息给我……殿下如此防备,是不相信廖寺卿吗?”
“此事交给别人去查,我就丧失了一定的主动权,派人盯着只是为了弥补这部分的主动权。至于相信谁怀疑谁,”李霁笑了笑,“子和,那日你提到的那些名字,现下都不值得相信。”
裴度点头,说:“我明白,其实这件事让外人来查是最好的,只是这件案子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大理寺。”
“无妨,如果大理寺内真的藏着鬼,这把火一定会烧到他身上,毕竟盯着这件事的人太多了,他就算藏得住稳得住,也会露出尾巴。得了,”李霁起身,“傍晚我要去参加齐筠齐侍郎的寿宴,顺路来瞧瞧你,现在见你面色还不错,我便放心了。”
裴昭说:“我送殿下出去。”
李霁颔首,又嘱咐了两句便转身离开,只是没走出几步,他便听见裴度的声音。
“殿下……”
李霁停步。
裴度看着李霁高挑的背影,眼前又浮现出他们头一回见面的情形,刚回来的落魄小皇子,有着一双宝珠一样的眼睛。他比许多人迟钝,误把虎狼当作白兔,李霁原本不是善茬,偏偏却长了那样一双皎然的眼睛,他觉得,他相信,李霁心思澄澈,一定是那种认定了便要付出真心、付出真心便要竭力为之的人。
裴度抿唇,咽下一口悲又喜的气,温声说:“世间缘分难得,惟愿殿下情缘美满,只是人心隔肚皮,殿下年轻纯真,万莫受人辜负。”
李霁没想到裴度会挑明,毕竟是那样温和、懂分寸的人。
他转身,对裴度笑了笑,说:“承你吉言。”
裴昭看了眼李霁,又看了眼他哥,眼观鼻鼻观心的不吭声当哑巴,沉默地聆听他哥心碎的声音。
裴度看着李霁,没发现自己红了眼睛,和那里面泄露出来的一点欲说还休。李霁心如明镜,笑意温柔也冷酷。
“子和,”他说,“希望我们都美满。”
李霁离开裴家,裴昭将他送到马车旁,如常告别,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两人约定寿宴见,便分开了。
齐侍郎是礼乐出身,擅古琴、大钟,但寿宴送钟可不好,此次寿宴,李霁备了一把伏羲氏琴,螺钿镶嵌花鸟蝴蝶,工艺好,声音也好。
齐筠果真一见就喜欢,笑意满面地对李霁连连道谢,两人寒暄一阵,齐筠便吩咐齐鸣将李霁引到宴厅用茶。
“哟,你小子红光满面的,有什么好事?”李霁问。
齐鸣环顾四周,附耳小声和李霁报喜:“六和六掰了!”
李霁笑着说:“你怎么确定?”
齐鸣说:“昨儿月楼雅社茶会,六皇子出现了一时半会儿便走了,没和裴六姑娘碰头。若是从前,他们哪怕不同饮一杯茶,谈一首文章,好歹也要寒暄两句——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裴明蕙经常参加雅社,齐鸣既然对人家有那意思,多有注意也在情理之中。
“六皇子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我人脉告诉我的,殿下你可别和别人说。”齐鸣小声说。
“懂。”李霁颇为钦佩,“裴六姑娘当真是当断则断,利落得很啊。”
“这便是裴六姑娘柔中带刚的地方。唉!”齐鸣叹气,觉得六皇子此人又可恨又可怜,可恨他辜负了这样好的姑娘,可怜他错失了这样好的姑娘,转而又飘飘然起来,“该到我出场的时候了!”
李霁偏头看了齐鸣一眼,“你当真喜欢六姑娘?”
齐鸣立刻举手说:“我对天发誓,所有假话便天打雷劈!”
李霁凉声说:“发誓管用的话,一年三百来天,日日都要打雷闪电。”
“殿下!”齐鸣哀怨又着急地说,“您不相信我?”
“我相不相信你有什么要紧,你喜欢的又不是我。”李霁转着扇花,“我奉劝你啊,现在别去人家姑娘前瞎晃,亲哥叫人捅了一刀在家躺着,自己真心又被辜负,估计伤心烦闷坏了,你现在去追求人家虽说是奉行了乘虚而入那一套,但着实惹人烦,就怕得不偿失哦。”
齐鸣若有所思,“我倒不是急着向她表情,而是她现下正是伤心的时候,我想去安慰她陪伴她。”
“你有这份心就成,但人不宜出现得太频繁。”李霁传授分析,“我六哥是什么用心,你是明白的,偏偏你又和我二哥沾亲带故的,人家姑娘应激怎么办?你后悔都来不及啊。”
齐鸣恍然大悟,一拊掌,“殿下说的是!”
李霁:“嗯哼。”
“真是没想到啊,”齐鸣佩服地说,“殿下虽说还是位‘童子’,说起感情之事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好比经验丰富的样子。”
李霁哼哼,他好歹也是追过人的,虽说追求梅易的时候哪来这么多花花肠子,只记得“猛攻”二字了。
想起这茬,李霁又想自家老婆了,梅易不来寿宴,他们连私会的机会都没有。他琢磨着待会儿得早点回家,路上给梅易捎带点宵夜。
*
梅易打了个喷嚏。
在书房整理文书的明秀循声从窗户探头,关心说:“外面下雨呢,掌印别吹凉了。”
廊上燃着夜灯,昏黄的,映照出院子里的夜雨。
“这雨只是清凉,吹着听着都舒心,哪有吹凉人的?”梅易拨弦,笃定地说,“必定是小殿下在念叨我。”
他们恩爱黏糊,下面的人也高兴,明秀笑着说:“听说齐家厨房有一道排骨烧得特别香,殿下喜欢吃排骨,现下应该吃美了。”
梅易笑了笑,“他自来不会委屈自己的五脏庙。”
长随走到面前,将信封放在桌上,说:“下面递上来的,关于廖文元的生平,能查的都在上头。”
“我来念吧。”明秀从书房出来,让长随进去整理文书,一面上前拆信封,一面说:“奴婢记得以前殿下也查过这个廖文元,没什么问题,您怎么突然也要查他?”
梅易说:“此人对我颇为关注,而且……我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便是最奇怪的地方,梅易必须尽快查清这个“说不上来”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否则心中难安。
信封里叠的各色纸张,是不同的人从不同的地方汇总来的,明秀一张一张地念,廖文元此人的学生生涯、仕途升迁、官职考评、一家私风全都跃人纸上。
念完的时候,明秀嘴都干了。
梅易敲了敲桌上的茶壶,明秀整理好信封,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李霁从金陵那边弄来的新龙井,可香。
梅易若有所思,明秀轻声说:“此人有才干,好似没什么问题。”
“按照这纸面上的信息,的确没有任何问题,但廖文元这个人,我直觉有问题。”梅易抚摸着琴弦,淡声说,“盯紧他,一刻不放。”
明秀应声,将信封拿回书房去,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梅易侧目,来人在他面前三步外刹脚,说:“殿下遇刺——”
“砰!”
古琴从梅易腿上摔落,磕在地上发出重响,梅易转身时小腿磕在石凳上,顿时剧痛,逼出他强忍在皮囊后的苍白颜色。
“掌印小心!”回来报信的亲随慌忙上前扶住梅易的胳膊,“——殿下无事!”
梅易僵硬地转头,“你……不早说。”
亲随吓得一哆嗦,敢委屈不敢言,他那不没来得及说嘛!
他家掌印自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这等高超道行也是被九殿下破了!
明秀已经折回来,蹙眉说:“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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