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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手资料被送进新闻中心时,正好是早高峰大家刚上班的时间。
前一天徐立煊所在的部门组织团建,一伙人约了滨江新开的温泉馆,后面又转场去喝酒,据说到后半夜才结束,但徐立煊没去第二场,所以今天早晨他是最清醒的一个。
“煊哥,还好嫂子管得严,你昨天没去,你是不知道他们多能折腾,后面还找了几个、几个……那个过来,我靠,把我吓死了,不过长得确实挺好看的……”现在公司里还是没什么人知道徐立煊离婚的消息,一般已婚男士洁身自好,那只有妻管严一个原因,遂如此说。
徐立煊坐在化妆间,正准备一个私家采访,采访对象是本市新上任的一位领导,化妆师拿着刷子在他脸上扫,他垂眼对稿子,头也没抬道,“谁找的?”
同事瞄了他一眼,有点挑事的意思,欠吧滋儿地说:“小舒找的,他说他情场失意,需要赶快投入新怀抱。”
舒贝珠追徐立煊的事基本台里都知道了。
舒贝珠自打徐立煊发完微博后,网上对他的攻击也少了很多,热度渐渐过去,他虽然失去了谩骂,但也彻底失去了徐立煊这个人,记吃不记打地开始伤心难过,毕竟对方是真的离婚了嘛,他明明就是有机会的,想继续招惹,又有点害怕,就只能先投入男模怀抱。
徐立煊说:“他身份特殊,你们也跟着一起闹。”
他问起来本意是想让带头人写份检讨交上,但一听是舒贝珠,只能作罢。
舒贝珠是实习生,没编制又是富家少爷,但他们这群可是捧着铁饭碗的人,经不起风吹草动。
同事眼珠子转了转,后怕倒是没有,就怪自己多嘴,徐立煊一看就是心情不佳,平日里本就没几个人敢跟他开玩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更别说了。
他正准备找个机会遁走,突然一个实习生进来拿资料,手里的新闻稿被同事看见了,他哟了一声,“煊哥,这不就是我们昨晚那个温泉馆吗,我看看,打架啊,你们怎么也不给人家打个码,别说虽然有点糊,但这俩人好像长得还挺好看的。”
实习生立马立正:“好的领导,我们发出去的时候一定打码。”
徐立煊随眼看去,就见新闻稿标题几个大字:吴樾温泉馆突发冲突,一男子疑因情感纠缠为同伴大打出手。
下面配了几张角度各异的照片,虽然身形和人脸都模糊,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颂非。
他那个师弟就挡在他前面,像保护什么个人财产一样护着他。
同事还在指点着实习生,他的目光只牢牢定在了那张照片上。
……
颂非在休假的最后一天被人带到警局做了笔录,结束后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姜靖然让那醉鬼道了歉,最后他自己也赔了点钱,事情就了了。
这点钱对姜靖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从警局出来浑身轻松,但仍时刻关注着颂非情绪。
颂非没说什么,只是带他去了附近的医院。
姜靖然被花瓶瓷片割伤了手臂,医生给他打了破伤风,包扎好伤口,又说要留院观察一小时。
姜靖然打量他脸色,忙说:“非哥你回去休息吧,太晚了,我自己在这就行。”
“别废话了。”
颂非领着他坐在医院长廊,心如止水,姜靖然似乎意识到他情绪不对,但拿不准到底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别的,所以也不敢开口。
医院给他开的药里有安定的成分,慢慢他眼睛就闭上了,头歪在颂非肩膀上。
颂非突然很想抽烟,但想起这里是医院,又忍下了。
他的大脑似乎已经习惯避重就轻,越是事情多的时候,越是所有线都搅成一团的时候,他大脑越会单开条线出来,让他的思绪能顺着这条线无所事事地走一走,得到片刻拯救。
他想,最近经常在手机上看到各种寻衅滋事打架的新闻,什么酒后吵起来了,什么性骚扰不成转而动手的,什么路怒症下车拿砍刀伤人的,都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那家温泉馆私密性这么好,他们应该不至于第二天上新闻被人指指点点。
至于徐立煊……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他曾可笑地认为是徐立煊没适应离婚,现在看来人家明明适应得很好,一直被波动情绪的反倒是他自己。
颂非笑了一声。
第二天,新闻上果然无事发生。
颂非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攒了一大堆事情要做,好在现在暑假刚开学,还不太算忙,他下半年的工作任务并不如对林长梅说的那样轻松,他对自己近十年的学术规划在几年前就定好了,30岁前评上讲师,35岁前评上副教授,每一年,每个季度,每个月,他都有要做的事。
今年他给自己定的任务是完成五篇核心期刊的论文的评审工作,上个月又有两本刊物的主编来邀请他担任审稿人,他想要月底前做出决断,选择其中一家,于是拿着资料去问了课题组的PI。
张教授帮他分析了一通,最后说:“这两家各有优势,主要还是看那个跟你研究方向更贴,找关联度高的,学术声誉更好的。”
颂非苦笑,“问题就是生态学报那本声誉更好,应用研究那本跟我现在的方向更符合。”
张教授笑着拍拍他肩膀,“那优先考虑声誉好的,毕竟你又不止这一本期刊,我记得你是不是还给M-plant那家审稿呢,他家跟你方向才叫符合,想了解领域前沿从他家也够了。”
颂非思考着,张教授给他思考时间,一边在椅子上转了转,过了会儿突然发问:“你前段时间请假,我也没问你怎么回事,事情不大吧?”
毕竟颂非气色实在算不上好。
颂非跟张教授已经有七八年交情了,在刚读研的时候就是人家带的,那时他年轻,也迷茫,张教授给过他很多帮助和建议,有段时间颂非把张教授奉为人生导师,甚至觉得来这所学校最大的价值就是认识了他。
颂非思绪一下子从学术又拉回一团乱麻的生活,他笑了笑,“有点大,老张。”
“怎么了,跟我说说。”张教授放下保温杯。
“我离婚了,”颂非开门见山,还没等对方从这个重磅消息里回过神,他又扔下一个炸弹,“我妈病了,再过半年,你可能要来参加葬礼。”
张教授瞪圆了眼睛。
工作日的晚上,徐立煊去了趟银行,给颂非的账户汇去一笔钱,两天后的周末,他组织了一个饭局,邀请了前段时间采访的那位市领导,还有z大的系主任和一干教授,席间闲聊,谈起有几个国外交流项目的名额不知道给谁。
他喝了不少酒,回家时仍然洗了澡,躺在空旷的大床上时他想,这房子太大了。
最近颂非的生活重新规律起来,白天在学校忙,下午陪他妈去输液,晚上偶尔一起吃饭。
姜靖然似乎赖上他了,经过那次泡温泉之后,小伙子也不装了,对他展开了猛烈追求。
托他的福,颂非离婚的消息在学校里慢慢传开,弄得他心惊胆战,生怕传到他妈耳朵里,好几次在手机上偷偷搜徐立煊、离婚的字眼,害怕搜到了,好在目前还没有。
转眼又到周末,颂非硬着头皮回家陪林长梅和颂守建吃饭。
“立煊又在加班?”林长梅不满道:“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非非,你实话告诉我,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其实林长梅心里也拿不准,如果只是吵架,这个儿婿这么多年下来她还是了解的,对颂非那是没话说,嘴硬心软,对他们老两口也算尽心,只要是在杭州,那一周里面必定要过来一两天,每次过来都拎着不少东西,周末开车带他们去周边转,他们要办什么事的话,也都是打电话给他而不是颂非那个不靠谱的,不知情的都以为这是亲儿子。
颂非不擅长说谎,这一顿饭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精神应付,吃得格外难受,好几次都怀疑他爸妈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最后林长梅生了气,说最近徐立煊太过分了,连她电话都不接,命令道:“不管你们俩出了什么事,下周让他必须给我回电话。”
颂非只能硬着头皮先答应下来。
说到紧迫,比起那些,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租到合适的房子,自打从家里搬出来后,这段时间他一直住酒店,那软床睡得他腰疼,于是无比怀念家里那个当时托人从瑞典买的几万美刀的海丝腾床垫,甚至想过跟徐立煊交涉一下床垫归属权的可能性。
不过短期内他倒是没有买房的打算,其实他找人打听过房价,得到的消息是还能再降,所以现阶段就准备先租房。
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让他满意的房子,环境要好,要闹中取静,既不能太乱也不能太萧条,他住惯了大房子,也不想租小的,价格也得合适,一圈看下来,他只能先在酒店凑活着了。
晚上一伙人出去喝酒,是颂非在外面合作的一个小科研机构里的同事,温州人,一个个能喝能吹,结束后他几乎人事不省。
“非今天这是怎么了,他喝了可不少,有一斤多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老婆被人绿了,喝成这样,对了,你们谁有他老婆电话,给打一个,看能不能来接,不行咱把人送回去。”
颂非的手机被翻出来,顺理成章在联系人那一栏的通话最高频次里找到徐立煊,电话打过去,一群醉醺醺的男人收敛嗓门,“弟、弟妹?”
那边没回答。
“哈哈,我们哥几个在外面喝酒呢,颂非喝多了,你看家里地址在哪,我们给你送回去。”
安静几秒,那边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地址,我去接他。”
几人听着这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傻眼了。
颂非有段日子没喝白酒,辛辣的液体涌入,让他胃里翻江倒海的,只觉得周围人太吵,像在一艘风浪很大的船上,他挥动手臂,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想让这群人安静点,他们像苍蝇一样。
没过多久,周围就安静下来,一只有力的手臂拉住他,他不爽地拍打那人,眼前只有一个模糊的重影。
他被那只手拽上车,车门很重地甩上,他吓了一下,歪斜在一边,依然小声嘟囔着骂人,但不敢有什么大幅度动作了。
不止是吓的,他还感觉车内的气味很熟悉,是一种令人心安的熟悉,他很久没闻过了,是什么味道呢。
对有些人来说,音乐像时空穿梭机,听到熟悉的歌曲,能瞬间带人回到曾经循环这首歌的那些日日夜夜,而对颂非来说,气味就是打开记忆闸门的钥匙,那些记忆还来不及褪色,仍鲜活地在他潜意识里,他依然能回忆起曾经的心动,安稳,以及那个人在身边的生理性愉悦。
但怎么可能呢,不可能是徐立煊的车,他们已经离婚了,已经离婚了……
颂非昏睡过去。
再次睁眼的时候,颂非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是他的房间,是他的海丝腾床垫,空气里漂浮的气味甚至还是当时他从直播间抢的那瓶洗衣香氛的味道,野风信子和木兰橙花的混合花香型。
他记没用的东西总是记得很牢。
脑海里其实已经有根弦断了,但他依然坚持复习了一下那瓶香氛的气味大全,野风信子和风信子其实是两个东西,野风信子是天门冬科蓝铃花属植物,风信子是天门冬科风信子属植物,野风信子其实跟蓝铃花亲戚关系更近一点,不过他的学生们知道这件事吗?
直到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他乱七八糟的思绪终于戛然而止,徐立煊推门进来,往床上看了一眼,对于他醒了这件事并不惊讶,也没有跟他大眼瞪小眼的打算,直接开口道:“昨晚你喝醉了,你同事打给了我,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颂非喉咙哽了半天,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徐立煊:“你昨晚吐到身上,衣服我帮你洗了,在烘干机里,一会儿洗完澡你可以换上。”
颂非又嗯了一声,犹豫道:“……麻烦你了。”
徐立煊看了他一眼,最后说:“洗完出来吃饭。”
他关门离开了。
颂非松了口气,卸力躺在床上,他扭头去看,另一侧是平整的,没有一丝温度,看来昨晚徐立煊没睡这间房。
他又放空几秒钟,最后在海丝腾床垫上打了个滚,恋恋不舍地去洗澡了。
第18章
洗完澡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饭,是徐立煊自己磨的黑豆浆和摊的鸡蛋饼,还配着新鲜生菜和一小碟豆瓣酱。
很熟悉的搭配。
徐立煊坐在桌子前等他。
颂非走过去坐下,一言不发地开始吃饭。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餐,颂非正准备站起来收拾,徐立煊说:“先放着吧。”
颂非看了他一眼,不解。
徐立煊擦了擦嘴,问他,“为什么把钱转回来了?”
说起这个,颂非才想到前两天他账户突然多了一百万,显示是徐立煊给他转的,其实他收下也无可厚非,毕竟这房子他都一分钱没要,要是连钱也不收,妥妥成净身出户了。
他想不到什么不收下这笔钱的理由,但还是给对方转回去了。
“我一时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慈善机构,钱先在你那放着吧。”他含糊道。
“好,”徐立煊点头,“最近还是一直住酒店?”
颂非嗯了一声。
“你爸妈那边虽然我说了不会再帮你演戏,但房子你可以回来继续住,毕竟钱你不要,你不想欠我,那我也不想欠你,在你找到合适的房子前,你可以在这里住下去。”他补了一句,“放心,我睡次卧。”
颂非抬头看他,表情有些迟疑。
他说:“你不能逼着我收那笔钱。”
“我没有逼你,”徐立煊语调平和,半点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叙述,“选择权在你,家里住着会更舒服些,可能不会让你腰疼,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后,你也随时可以搬走。”
颂非开始回忆自己昨天醉酒后不会说了什么胡话吧,徐立煊怎么知道他腰疼?
他明白,对方这番话是不存在什么旖旎心思的,徐立煊就是这样的人,不想欠别人一分一毫,对待关系疏远或厌恶的人,就更要划清界限,这里欠了,就立刻要从别的地方补上,他只是不想让两人间还存在亏欠关系。
见颂非犹豫不答,徐立煊体贴地询问,“有什么顾虑,跟你师弟谈上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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