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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比自己吧。
求死……也不过是撞南墙,留予后人的不过几分笑谈。
祝瑶自嘲想,随即反了个话说:“其实,人终究不过一死而已,只是有个死的早晚的问题。”
“想要求死的自然不必在意,想要求活的最好还是别撞。当然,你若是知道了,自己死了还能再活,还是能撞撞的。”
他能撞,不过是知晓……也许死不了。
夏言略有些好笑,这话还真是只有这位神异的友人能说出的话。尤其最后一句,当真是……不知如何回应。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若我这些学子,也都知道前面这番道理,就好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还是得顾及自身安危的。”
那旁边听着的学生默然,隐隐有些泪落了下来。
祝瑶转身,疑惑看他。
夏言缓缓出声:“两年前,我有个学生在中都因为州府取录间的弊事,一路告上御史台,可还没等到陈说,便死在狱中,甚至未曾来得及留下一纸书信,留赠家人。”
“夫子,陈师兄没有枉死,他留下的陈情直达朝中,漳州取录舞弊一案终究是解决了,上万学子都为其追悼,陛下更替他澄清了冤情……也赐下田地、嘉奖其家人。师兄,他没有错。”
身旁学子执拗道。
夏言没有多言,只温声道:“少浦,你从家中赶来书院,本就路途遥远,切莫太过伤情,早些去院里歇息吧。”
“此事已过,勿要多想。”
“前些月份,我路过昌章,还去见了你师兄家人……一切都好,今日,我不过与许久不见的友人说些过往,你不要沉溺于其中,你师兄知道了怕也不高兴的。”
这般细细劝慰,安抚,这学生终是收住伤怀,缓缓离去。
祝瑶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听着。
“他姓曾,名忧,字少浦,同那位陈师兄是同县人,都是远道而来苦读的学子,他在书院里同这位师兄同窗两年,平日里受这位师兄照顾颇多,不免有些伤感。”
这段话说完,竟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两人走在山间小道,似在游览一般,可明明心不在焉。
祝瑶开口,“我以为……你不仅仅是只想说这些。”
“祝兄,还想接着听吗?”
“你该问问你自己。”
祝瑶淡淡道。
其实,他没那么多的知晓的欲望,不同的时空,也许不同的经历,早已塑造出不同的人。
他们的故事……早已结束了。
在渭水之畔,在陵墓之前,在另一个时空里流逝。
“自我同祝兄初见,已有十三年了,那年祝兄问我时……我说这位陛下轻徭役,薄赋税……十三年转瞬而过,他一如当初,颇得民间爱戴,只是他这几年颇抑制豪强,取用寒门……朝野上下,争端不少,我那学生便是跌跌撞撞,撞进了这场争斗之中……舍去了自身性命。”
“友人多劝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此乃大勇,我这位学生是有大志之人……我却时常私下问自己,值得吗?对于所有人来说,也许都是值得的,可他却失了自己的性命,这是他愿意的吗?”
“万事自有运转,难道不能再等等吗?也许,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这声音本是清朗的,悠远的,却不免多了几分低沉。
“……就当他是愿意的吧。”
祝瑶出声说。
夏言愣住,转身回看这位不知何地而来,不知何时而去的友人。
他有一双很沉静的眼,略有些疏冷,清凌凌地望着这世间,仿若一切都印不了他的心上。
“我也算是死过了一回,我觉得……何必为我难过呢?”
“不过是我自身的选择。可若是并非我所选择,我亦如此觉得,既然死了,不如,就像风一样拂散而去。”
“何必让活着的人为我哀痛?”
夏言终是失笑。
“这回,我倒是相信祝兄自天上而来了。”
“我并非自天上来。”
祝瑶回了句。
夏言目光坦荡,有种难言的默契,“那也一定是一个很远的地方吧。”
祝瑶怔住。
“也许。”
良久,传来这句淡淡地回应。
两人一路往山下走,途中经过一块石壁。
山间清风拂过,曦光落在远处石壁前,叮咚叮咚的山泉自石壁上方留下,是那么的缓、慢。
可积攒下来,已成一汪潭水。
祝瑶忽道:“你看这泉水,不过少许,积少成多,也成了一汪清泉。”
夏言隐有所悟。
少顷,他颇绝畅快,笑了声道:“祝兄,你这安慰人的话,看来寻常人是万万难猜到的。”
“若是回绝对你中意你的姑娘,怕是人还觉得你是中意她,只会羞着一张脸看你,只等着你上门提亲呢!”
“……”
祝瑶翻了个白眼。
他算是白安慰了,说几句支持他的话,也要被调侃几句。
“祝兄,你知道吗?少有人认同我的想法。”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我曾认可的,可我并不希望……这场争斗的结束是以他的性命为代价的。”
“所以不要当无权无势的穷苦书生。”
祝瑶回道。
夏言转头看他,见他百无聊赖,神态惺忪,勿地一笑,“还真是……祝兄能说出的话呢。”
这幽静的山上,顺着小路向下走去,一路向下,隐隐能听到山脚下隐隐传来的几声叫卖声。
祝瑶向下看,远远只见几个妇人围着,似是卖些什么东西。
亦有几个书生在场。
粗看人流不少,交谈声不绝如缕,可怕是乡音明显,他是半分听不懂的。
身旁人笑了声。
“祝兄只讲的来官话,听得来官话,怕是不知这山脚下争论些什么,暂且就让我来说说吧。”
“他们是在争论一个织布的工具。”
“我有一位学生,他颇爱制些奇巧玩意,研究如何更加便利用器物来节省人力,前些日子他似是制作了个小工具,能够更加便于纺纱。只是他忙着回家探望家人,还未曾尝试使用,顺路时便将做好的几个,让这山脚下熟悉的、叫卖吃食的农妇试试。”
“这不……怕是这工具好用。”
“才过完节,这些妇人就纷纷找了过来,只求着他再多做些,教授她们。”
话语声微落,两人走到山脚。
原来隔得有些远,走下来才发觉这平地处不小,集结了不少摊位,一时间竟是形成了个小小集市,卖干柴的,细面的,豆腐的……也有不少歇息的农户,其间最突出的怕是那被好些个妇人围堵的人。
人群中只冒出来个头,旁边背着行囊的书童怎般都挤不进去。
“南阳府水运发达,寻常货物都顺水路而出,往来的行商很多,以水谋生的纤夫、伙夫更是居多。”
“我这书院,地处西边高地,算是南阳府境内最高处了,这座山官府公文上叫岱山,不过当地人都叫放鹿山。”
“传闻古之仙人,在此骑着白鹿而去。”
祝瑶本以为这人会去替那不远处的学生解围,那书童都急红了眼,旁边有两个书生帮忙都拉不出他那受欢迎的主人,
岂不料身旁人干脆转身,只拉着他往另一边走去,略显高兴道,“这山下本没有什么集市,可我那山上一些县里来此求学的富奢子弟,过不惯山间清苦,总要寻些好吃的吃食,他们用钱向来大方,加上身边跟随的仆从,往来就是一大批人,加上新修了个道,附近乡里往来便利许多,连带着附近有好手艺的、有一技之长的都来此卖些用物。”
“这小集市上,就有家胡大娘烧饼,皮薄肉香,烤的一咬即碎,配上一碗清汤,再美味不过了!”
“祝兄,你当尝尝的。”
于是,等他那学生好不容易寻来时,两人已坐在拉起少许遮挡的店铺内,吃起了烧饼,喝起了汤。
白布拉起,热腾腾的气上升。
烧饼撒了芝麻,油润鲜香,饼皮又薄又脆,带着少许焦边,总觉得一口咬下去香得很。
祝瑶见铺子内,已有不少人吃的很欢。
摊主是个妇人,显然认识身旁人,笑笑不说话,只是令帮忙的孩子送来了一叠腌制好的脆萝卜。
祝瑶喝了口汤。
果真清而不腻,他忽得想到前面说的那白鹿传闻,问:“此地既叫放鹿山,那为何你的书院叫白鹭书院?”
此鹭非彼鹿。
他自是看见了书院名字。
夏言忽得笑了声,有些回忆道,“祝兄,你可知昔年你我第一次见面时,我在山间寻些竹笋,以作佳肴,路过水畔时见你……”
“总觉得像一只栖息水岸的白鹭,从不知何方的远处飞来,稍作停留就立刻飞走了,再也寻不到任何的踪迹。”
“只留予我好一阵时间的遐想。”
祝瑶略有些惊愕,不等他回应半句,那立于后边听完了全程,摇着扇子的士子忽开口道。
“夫子啊,我竟不知,原来……你是这般愚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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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头]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其实尾句是人留了点体面,翻译一下就是,感情白痴哈哈哈哈
第31章 回溯篇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那摇扇子的士子,长着一张粉面薄唇,穿着紫色暗纹衣衫,腰配美玉,香囊,走过来自带一阵浓郁香风。
只见他装作极懊恼地说:“吾实在不该听,不该听,更不该言!”
祝瑶:“那你可以闭嘴了。”
士子:“……”
夏言顿时大笑,只道:“邵元,你这回可是算遇到对手了。”
那士子摸摸鼻尖,将手中折扇递给僮仆,顺路坐了下来,只道:“若是知晓夫子有这么位友人,学生自是不敢的。”
“你哪有不敢的?”
“夫子,你也敢揶揄,也幸得不是州府里……”
背后,再次传来句气喘吁吁的话。
祝瑶这才看到,这位被农妇围堵脱了身的书生,他身形中等,长相略硬朗,二十多岁,粗布澜衫,跑的满头大汗,似是身后的小书僮亦是额间带着汗,只跟着过来追问道:“少爷,少爷,你要不擦擦汗,吃些饼子吧。”
“你赶了这么久的路,都未曾进过食……吴娘子知晓了,怕是得怪罪自己的。”
“可怜啊,云泽兄行不得水路,上船便大吐大泄,也不知是如何时辰起身……才这般早就归来了书院。”
赵翎连连叹息。
这带汗的书生却不搭理,只规矩地给坐着的夫子行礼。
夏言微微一笑。
跟来的书僮菖蒲这才醒悟,心头想:“原是夏山长在此,难怪少爷走的这般快。”
他是知晓自家少爷对这位信州及隔壁敦州都声名远扬的书院之长的尊崇,也难怪呢,他家少爷本就是妾室子,在家中犹受当家夫人的不喜,后头老爷一死,夫人就想着发卖少爷的亲母。
偏偏那些宗族父老们还都觉得情有可原。
若不是这位已有几分名气的山长访友,路过他们所在的广平县,同当地的儒生争论,辩过了他们,吴娘子还不知道要被发卖至哪里了。
“祝兄,这是我的学生范栗,字云泽。本来这番下山,便是想带你去见他研制的织机的。”
夏言介绍道。
祝瑶见这位学生略有些拘谨,也不多言,点了点头。
夏言笑,“云泽,且先坐下吧,吃些东西,你走陆路而来,实在是太过辛苦了。这是我的一位远道而来的友人,他姓祝,对你的织机有不小的兴趣,晚些时候怕还得由你来做这个介绍。””
祝瑶:“……”
他何时说过。
算了,暂且不拆其台了。
祝瑶低头,接着舀了勺那淡薄如纸、清软适宜,入口极化的清汤,细细品尝起来。
夏言看了眼他,略有笑意。
那薄唇粉面的书生急了,“夫子,你怎得只介绍范兄,在下呢?你这位友人生的甚是俊美,是我还未曾见过的生面孔,怎能不给我介绍介绍。”
“你还需要介绍吗?这南阳县谁不知你的名号。”
夏言扫了眼他,乐道。
赵翎一听,颇自得,“那是,在下寻芳客在这南阳,不对,是信州也是小有一点名气,见过不少人,可真未曾见过……夫子这位友人?不知,他来自各地?”
“远道而来,何必细究。”
夏言略有些不赞同,转话题道:“你那叔父上月还写信予我,让你少用笔号出书,多做些时文,以备来年科举。”
“夫子,叔父他是做了江陵知府,一心想文治,连带着家里人都逼着读书,光逼自己孩子还不够,还非得督促我这个侄儿,岂不知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我是觉得于我而言,行商更合时宜。”
“你说呢,云泽兄?”
赵翎挑挑眉,看向桌上略沉默的同窗。
范栗没吭声。
赵翎哎呦了句,只道:“夫子,我是真不知道你当初为何收他这个闷葫芦……话是半天不吐一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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