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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知之。”
“如何?赵哥哥?”
小童接话道。
赵翎无言以对。
这回,梁豆也不得不心下嘀咕句,这下子这位赵公子是棋逢对手。
范栗是一贯的沉默,直到到了山下,暂且分别,他们去了那织坊时,才缓缓有了些声音。
他那仆僮菖蒲是个细心的,早在山下就约好了地方。
那远道而来的行商有三四余人,开头说是敦州人,聊了聊怕是汾州人,家中有不少田地,钱财,这回来是听闻信州售卖一种新制纱罗,因其轻薄如蝉翼,飘逸雅致,有素雪纱之称。
时人裁下制成发带,披帛,戴至发间,或披在臂间,风拂来时,轻纱飘飘,甚是美丽。
虽说这纱罗并不便宜,可制成发带就算是平民女子也能买得起,因而渐渐风靡附近州府,成一时之景。
这几位行商恰是看出这新制纱罗的技术,因而远道而来。
可他们怕是很有些狡猾多变,几番交流之下,都未曾谈拢,最关键的是他们竟是想请范栗同去,在当地寻工匠,制成新的织机。
范栗自是不愿。
若是敦州,他还会可能去,毕竟就在隔壁州府,可汾州隔了四个州,路途实在遥远。
他尚有母亲奉养,加上也并不缺钱,在南阳县内读书、同熟悉的工匠交流便好了。
再说,汾州的工匠怕是远远比不得他们信州。
天下十三州,他们信州地势低平,可谓鱼米之乡,文治教化颇重,商道贸易因水路也颇为繁盛,那些精细的货物时常销往其他州府。
因范栗的拒绝,一时间他们略有争论,那远道而来的几位行商略焦急,互相低声商讨后,竟是出了一笔重酬求他前去。
这回,他们所出酬劳,竟是高达千两,还不算织机的价格,单单只是求人前去,连赵翎都大吃一惊。
“你们并非为织机而来,何必遮掩?”
祝瑶忽道。
那几位行商终是遮掩不住,其中行首的叫李贵的只能按实道来,就说:“我们主家姓薛,在汾州多年……想制出一匹天下最美的锦缎,献给宫中贵人,以庆其明年寿诞,因此主家于各地寻纺技术高超的匠人。”
“……”
赵翎等人已听出来头。
姓薛,汾州大户,如斯钱财,除了当今那位太后的亲族外,又会是谁?
范栗断然决绝。
这几位行商百般恳求,终是不得,离去前只能叹息道:“范氏子,你可知你错过了多大的机遇!”
这些人多是有种恨其不知上进之感。
范栗神色不变。
待人离去,赵翎立马大嘲道:“薛家好生猖狂!如今陛下巡视诸州,我听兄长托信来说怕是刚到了隔壁敦州,探望了他那位服侍他多年,出宫归家的近身宫女……时人岂不知陛下对其养母不喜,我听说薛家那位将军谨小慎微,颇得陛下信重,没想到其宗族于地方里竟是如此威风。”
范栗不言。
便是陛下不喜,那也是一朝太后,乡野间倚仗家中有一小官,仗势凌人的不知多少,何况是太后亲族。
赵翎气道:“我倒希望这位陛下快去汾州,杀杀这股威风。”
祝瑶正遥望,看旁边屋内的妇人用织机织布。
他心头淡淡想。
敦州吗?这几日,他也是看了些地图的,信州和敦州毗邻,渭水贯穿而过。
夏言缓缓走到他身前,道:“我们这位陛下,他少时母死后就被分给还是贵妃的纯妃抚养,可两人并不太亲近,他因此在宫中举步维艰,加上不学文只好武,颇受几分谴责。直到昭化十一年,先帝秋猎遇刺,他替其挡了一箭,更手执弓箭当场射杀两名刺客,先帝很是欣喜,后让其掌管羽林军。”
“那时他才十三岁,此后多年他因独来独往,从不结交群臣……先帝一直颇信重他。”
赵翎也走来。
他略有些好笑道:“怕是先帝自己也没想过,他刚死这位好亲儿直接带着若干禁军,当夜就把他其他儿子都通通杀光了,这就登上了皇位。”
祝瑶:“……”
貌似,一点都不意外。
夏言失笑,有些无奈于这位弟子的直白……他家里人还很渴求他能出仕,可这张嘴不知道得招出多少祸患。
赵翎接着道:“我听舅舅说,当时宫中侍卫、太监、宫女都颇欢喜,传闻有个太监在先帝将死时甚至连夜赶去通风报信……许是我们这位陛下,从不苛待宫人,被其他几位皇子衬托的风评着实不错。”
祝瑶不好评价。
咋说,以他做鬼时听到的……这位昭化皇帝晚年猜测心极重,身边的近侍莫不心有测测,生怕触怒他。
祝瑶忽问:“他的那位近身宫女是何人?”
赵翎心中“咦”了声,夫子这位友人竟是不知吗?据他所看,这位友人怕是出身不凡,初看见其容颜、体格,乡野里是万万养不出来的,就他那双手细腻白净,显而易见未曾做过粗活,甚至连茧子都无。
他粗看时只觉他只有二十五六岁。
可他听僮仆说,夫子这位友人前几日脚受伤只能暂居屋内,有几个小童好奇去寻他玩,听他亲口说自己三十有二。
夏言道:“她姓钟,钟鼓之钟,名音,音律之音,出生于敦州清贫之户,幼时因家贫卖进宫中,于纯妃前侍奉多年,那时纯妃赐其名——青烟。熙平年初,她被陛下准许用回原名,后就一直在今上身前侍奉,听说她性情恭谨,宫中人皆称赞。”
“时人常言'虽非养母,实则与养母无异。'。”
“熙平九年,当今放其出宫,至今归家已有九年。”
赵翎嘻嘻笑道:“夫子,我见过她一面。”
夏言失笑,道:“你家本就在敦州,你怎么没见过?你若是没见过,没凑这个热闹,我才觉得奇怪。”
“她生的不算美。”
“……怡孙弄老的年岁,何谈这些?”
“哎呀,总有些人说是太后见不得这位宫女,这才将其赶出宫去!怕是认为陛下空悬后位源于此。”
赵翎道。
“不过那些人的一言之词,不过是当今不愿同世家大族结为秦晋之好,你怎会看不出?”
赵翎小声道:“夫子,乡野间不是总有些传闻,都说这位陛下怕是非先帝之子?”
祝瑶听得怔怔有些出神。
夏言只是看他,不曾出声,良久才微微启声说:“熙平九年,当今养一子,名烨,封为齐王。”
“我看陛下颇为宠爱此子。”
“据说,此子正是陛下在敦州所遇,陛下说是流落乡野的前淮王子嗣,可怕是那些人都不太信!”
“不信又如何?”
夏言忽得拉过祝瑶,“祝兄,随我去吃个螃蟹宴吧,我在这西田镇认识个擅捕鱼的好汉,他每年都能捉些大螃蟹。”
“……”
祝瑶看向拉着自己手臂的人,没有拒绝。
于是,这第八日的结束恰是一顿极为丰厚的螃蟹宴,配之农家腌制的腊鸭,地间的白菜,吃的让人无比尽兴。
他们没有上山。
夏言在此地有几间屋舍,常常留于书院内人留宿,他们就住在这里。
赵翎等人归了书院,回去进学去了。
那位方夫人携着一对儿女也留了下来,说是买了些晒好的桂花,可制成香囊,可制作花糕的新鲜桂花怕是不太行。
雨后的桂花香气散轶的多。
她想再等一天,有个乡人说她有个临镇的熟人明日可以带来些,那里没下雨。
第二日上午,那位乡人果真来了,带来了未被雨水打湿的芳桂,这位方夫人很是欣喜,便想要在山下先做些试试,她买了些新鲜糯米,新米。
祝瑶于院里颇有些好奇看着,方夫人见其很是惊异,索性便拉他一同磨米粉,熬桂花糖浆。
午后,这桂花糖糕就做好了。
吃起来松松软软。
看起来憨态可掬。
方夫人拿了些模具,制成了月兔样式。
“桂花醪糟更好喝呢!”
院里,方夫人略有些叹息,想起此事她忽神色飞起说:"要不再留一天,我在做些桂醑,山上偏凉温度不够,这酒怕是发不起来。"
“好啊,桂花糕好吃,桂花醪糟也好喝,我想喝。”
“娘,再留一天。”
她那小子阿乔缠着她说。
祝瑶看着……只觉好笑,这小孩很是伶俐,他其实并非真的很想喝桂花醪糟,他早晨还听他同那位圆脸少年梁豆说话,不想下午回书院,就想跟着他们下午一同去河洲上钓鱼捉虾。
方夫人有了这想法,便马上开始行动起来。
赵翎在此地本就有候着的僮仆。
因孩子缠着没办法,这位方夫人干脆就将儿子给予他们看侯,自己带着女儿留在这里了。
于是,下午他们一行人便去镇旁不远的河州处玩,带上了那盒蒸好的桂花糕,以及一些小食。
夏言拿着钓具,看着撒的很欢的好些个童儿,欣然笑道:“祝兄,此非秋游?”
“怕是童游。”
祝瑶略有些无力,他也不知两个小孩怎么着就成了五六个,镇上的好几个来了,叽叽喳喳的没个休停,还颇爱缠着他,他可没觉得自己有亲和力。
夏言大笑:“祝兄,你脾气太好了,那些孩子都是刁钻惯了,哪里会怕你。”
祝瑶:“……”
行,可是对小孩发脾气不太好吧。
很快,夏言便在上游找了个合适的地方野钓,颇得一番自乐。
祝瑶呆了下,觉得无趣,问了句:“你为何不叫南阳野叟,而叫怀石山人?”
他觉得……隐居乡野这种事,他看来是不行的,至少他就不能如此野钓,简直能让人呆的想睡。
夏言微惊,问:“祝兄,你何时知道我有怀石山人这名号的?”
祝瑶:“你弟子说的。”
夏言:“邵元?”
祝瑶摇摇头。
既非邵元,便是云泽。
夏言苦笑,“看来我对拜在我门下六年的弟子,还依旧不是很能摸得清其品性!”
“抱着石头干什么?”
祝瑶略吐槽。
“……”
“有一日我在山间,貌似采到了毒蘑菇,午间食后脑晕胀胀,竟是把石头当成了琴抱着还想着弹!”
“醒来后实在觉得荒谬,便取了这名号。”
夏言略无奈交待道。
这回,祝瑶真笑了,笑声竟很是明显。
风拂过河边,两岸的绿树渐渐有些发黄,更远处的田地稻穗渐丰,近处的水流声潺潺,野茅草的絮儿飘扬。
日光落在他脸上,洒下淡淡的光影,静谧地像一幅画,顿时人鲜活了起来,于这天地间格外有一种美好。
夏言便也笑,“祝兄,你当多笑笑的。”
“再笑,鱼要都被惊跑了!”
祝瑶失笑道。
他看到了那水里好大一条鱼,扑哧地翻了个身跑了。
夏言拎了拎鱼竿,叹了句,“好像是跑了。”
“你钓鱼吧!”
“我去下游看看他们,至少这桂花糕得干完。”
祝瑶拿着那盒糕点,转身就往下游走去。
他就不叨扰钓鱼佬了。
这河州枯水期时水不算深,浅浅的,常有人来此寻些野菜,只是前些日子下多了雨,河水也有些丰,不过依旧只过半膝盖,这河州的河更是有道石阶窄窄平桥,两岸居民可走过而不沾水。
再往上有道高些的桥,道路更宽,可过车马。
夏言拿着钓竿,笑看其离去。
下游,祝瑶分下了糕点,索性便脱了鞋,淌在水间,看这几个小童玩着水,这中秋刚过没多久,依旧很是闷热。
他有些懒懒地晒太阳。
“祝哥哥,你不吃吗?”
是那位叫阿乔的童儿的声音。
祝瑶摇摇头。
他不饿,加上他什么没吃过……好吧,垃圾食品香,他怎么就没吃餐就突然穿过来了。
这些小童们吃了糕点,便开始捉虾摸鱼,玩的不亦乐乎。
祝瑶略有些犯困。
他将手置于水间,略有些肿的指终是舒服了许多。
不得不说,这山下蚊子还是少些的,也没那么毒,早知道他就早下山了,省的被咬成这个鬼样子。
河州上的时光仿佛被泡的有些久,日光暖暖的晒着,连带着人也懒散起来,微微的余光里只见得童子们撅着屁股,在浅浅的泥沙里掏着虾,摸着鱼。
祝瑶唇角微微抿起,略略眯起了眼,往上游看去,那道青衣身影依旧,似是享受着这场野钓。
岸边还有几个健壮的仆人侯着,怕也是安全的。
这般想着,祝瑶神色渐渐有些平缓,眼皮慢慢落了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阿乔刚刚摸到了一只虾,顺带还捡到了一块好看的石子,正想着回去拿给母亲,让其装好收起来,忽得身旁人摇了摇他。
“快看!”
“好多人,好多的马!”
阿乔也往那地方看,他看到了不少人,更看到了一匹漂亮的白马,顿时觉得很惊奇。
随即,他很快跑到那闭眼的大哥哥身旁,摇了摇他,追说道:“祝哥哥,你见过白马吗?你不是说你见过白虎吗?那你见过白马吗?那桥上来一群人,有人骑着白马呢!他们正往这边看呢!他们肯定是群贵人!”
“好高的马!”
“那匹白的!像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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