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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有些昏暗,他的声音却很洪亮,传的有些远,多数人从那种振奋中清醒了不少,也有的沉浸在这些幻想里。
终于,有个年轻人大声说:“于老大,有了金子,我们就可以买很多东西,可以去买粮食,买吃的喝的用的,这样就不怕被饿死了。”
“那你们在家里,就全都活不下去了吗?”
于鹏鲸反驳他。
年轻人挠挠头,追说:“能活,可粮食还是不够吃,我家有六七口人,每年都要饿上一阵子。”
“为什么粮食会不够?”
祝瑶问。
他也跟着众人走了下来,这会儿站在核心的船队成员里,胡侨站在他旁边,身旁跟着几个高大的青年。
这群核心船员大约有四十多个,都是帮于鹏鲸开这些船的人和一些水手,以及跟着船队有几年的人,他们有些是沿海一些别的小国上船的。
可以说,他们的人生基本寄托在这些船上。
胡侨想给他撑伞却被拒绝了。
也许,这是祝瑶第一次正式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不加任何的遮掩,可是那样的璀璨夺目,只是站在那里,即便穿着着最素的衣衫,也不容人忽视。
这样的美丽示众本身就像一座金山,如同小人怀金于闹市。
年轻人被那张好看到失语的脸震撼了好一会儿,才回说:“因为我家里没有田地,只能给人做佃农,得给人干很多的活,才能分得一小部分的粮食。”
“为什么没有田?”
祝瑶复问。
年轻人略忧虑想了下,才说,“我家以前是有田的,可太爷爷得了病,得吃药,家中钱用完了,只能去借钱买药,后面还不上了就把家中的田收走了,还倒欠钱。”
“可有田时我阿爸说也不是吃的很饱,每年的田税、丁税、杂税等摊派下来,都要出一大笔,现在当佃农收获的少了,反而被要的还少一点。”
“你拿到金子你会想做什么?”
祝瑶接着问。
年轻人苦思冥想,后道:“我要买田地,让家里人有自己的田。”
“你的田从哪里买来的?”
年轻人不假思索地回答:“从要卖的人那里买来。”
祝瑶步步紧逼:“那他们为什么要卖田给你?”
“他们缺钱。”
“他们为什么缺钱?”
年轻人卡住了。
祝瑶看着他,平静说:“你看,你有了金子,能够买田了,可买来的田也是缺钱的人卖的,这些人不是到了迫不得已不会卖田,可他们卖了田一样是一无所有了,你有钱了,你家有田了,可这世上又多出了一户没田活不下的人家。”
“如此循环往复,如同日升日落,永无止息。”
在场的人都止声了。
此时,正是凌晨,海面上的太阳才刚刚升起一些,橙红的光照在每个人的面孔,仿佛世代人的命运真的如这大日升落,没有人逃脱的了。
年轻人讷讷无言,隔了许久才道:“可有些人就是有很多田啊。”
“那他们的田从哪里来的吗?”
“买来的。”
“从哪里买来的?”
“……”
年轻人不吭声了。
他身旁略有些沧桑、衣衫破旧的人叹了口气,他叫朴稚,是个流浪者,他纯属是碰运气来码头看看,听说能上船混口饭吃,就随便试了试,谁想穿的破烂不堪……居然也被允许上了船。
他看着自己的衣服,旧是旧了点,可也是套完整的衣。
于鹏鲸走下了礁石,大声说:“诸位,你们知道我这里最早的船是怎么来的吗?是买来的,也是抢来的。”
“我从一群海匪那里抢来的。”
“海上的道理是什么?说到底就是比谁的拳头大,谁能抢,能劫,谁就是收获最大的那个!就是无本之利!”
“可我没有跟着他们抢,因为我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这些,我不希望我的船员都成为海匪,也只能成为海匪,抛弃家人,抛弃岸上的一切。”
“谁不想过安稳的日子,谁想远离乡野,远离亲友家人,可是这世道是逼着我们去想别的路子,想着出来闯一闯,看看能不能好一点!”
“是不是?”
于鹏鲸大声呵道。
那些核心船员立马喊“是!”,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又像是形成了集聚的效应,纷纷响应,于鹏鲸再问了一句“是不是?”,大家都在大声呼喊着“是!”,越发的激动,雀跃。
“这座金山,开采的话,能供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活的好好的。”
于鹏鲸接着说。
可很快他接着严肃地说,“可有了金子,有了分得的钱,我们就能真的过得很好吗?这些金子我们守得住吗?拿金子买了田就能护得住吗?海上生活是看谁的拳头大,路上……陆地上,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一连串地追问,气势汹汹地袭来,仿佛在发泄着胸口里的愤怒。
“海上、陆上都一样。”
跟着上船的众人议论纷纷,很是赞同这一点。
“这座金山,没有足够的人护,也是迟早要被抢走的。”
于鹏鲸断然道。
众人有些群体涌动,竟开始为这个事情忧虑起来。
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忽得叫到:“于老大,我们都在这,我们也能护住的,我们也能拉弓射箭,也能把那些恶人赶跑!我服过徭役,说是去修城墙,后面倒是被拉着同北边打仗!”
他脸色黝黑,体格略壮,粗眉大眼,只指了指脸上的疤,那疤很长,使他淳朴的脸看起来很凶狠。
“我这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差点就射中了我的眼。”
他这么一说,那些年轻人也都积极踊跃应和起来,纷纷叫喊着他们也行,他们也能护住这座金山。
略大的老人们则跟在人群里。
于鹏鲸制止了这场欢呼,只接着说:“诸位,我在海上这些年只得到了个道理,想要护住自己的东西,就得靠拳头,要想把事情办好,就得靠大家齐心协力来干。就像这座金山,我们要想吃下来,守住它,得靠我们一起来干。”
“一旦消息被泄露,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护住,都是白搭!”
“我带你们来是希望你们能看到,我,于鹏鲸不是想独吞这个金山,是想我们都能享福的,可不是拿到金子就能享受的,我们没那个命享受!小儿抱金于闹市的下场,我们谁不清楚!”
“所以出海前我就说过,也许我会在幽州、新罗买地,是的,我希望能用这些金子的部分来买地,这些地会分给大家,让所有人都有田地种,日后能接来自己的家人,在我们自己的地盘种地,海上不适合所有人,日后不出海了总要有个地处去。”
说到这里,那些略年迈的人终是目光灼灼看着他。
于鹏鲸却目光看向祝瑶。
祝瑶的声音响起了,于这片升起的阳光下像是一首动人的歌。
“金子能买来一切吗?”
“金子能买来一切吗?”
“不能!我们要粮食,要人,要供我们生活的一切,我们要的……其实是金子能买到的东西。”
“可如果他们不卖给我们了?我们买不到了,我们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金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祝瑶笑了下,“就算是金子,也得靠人挖。”
众人也乐了,大笑,只是看着他的笑容,略有些恍惚。
怎么会有生得这么好看的人?
祝瑶看向他们,看着他们怀着期望、犹豫、忧虑的双眼,只缓缓说道:“诸君,这天下没有什么是万成不变的,山会倾倒,地会下陷,海会上升,更会下降……可我们眼前的一切,都是我们人办成的。”
“如果我们都诚心去做一件事,我相信我们都能办成的。”
“我们都想活,更想活的好,活的尽兴!想吃饱,穿暖,可这一切,都靠我们的双手,都靠我们自己!”
“我们还会出海,还会不断交易,可我们更要有能让我们真正安稳驻扎生活的地方,要有能不出海也能坚实活下来的能力,我们要当我们垂老矣矣、不能劳作时也能安心生活,我们要有能护住我们所有人的武器和力量。”
“诸君,我们做不到吗?我相信只要去做,都能做到。”
“做到这一切,只是需要更长的时间,需要我们每个人都受些苦,可那样富足安平的日子……我们每个人都能过上,也许也挺好的吧。”
太阳升起来了,像是最美的风景,给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滤镜。
包括那束光下的人。
他的声音是那么的柔软、多情,他的面如同神像,完美到像是神仙的造物,却有一种柔和、亲昵的感觉,像是能呼唤到人心里,不得不为之振动。
祝瑶弯腰,将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的瘦弱孩子,抱在了怀里。
这是一个被偷带上船的稚童。
“这座金山,只是我们的起点,就像这个孩子。”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需要呵护。
需要时间。
才能得到往后的收获。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xxx”好感度上升5。】
……
【当前人物“于鹏鲸”好感度下降3,当前人物好感度57。】
祝瑶对这最后的提醒,并不感到奇怪,只是使用起了【查阅】。
【您已查看“xxx”的属性,外貌4,智力7,体质5,悟性7】
【恭喜玩家查阅人数超越500人,当前技能升级中。】
“……”
祝瑶略有些惊讶了,【查阅】也会提醒升级?他还以为能查阅狗的健康时,已经是自动的升级。
[于鹏鲸让人拿来了一张文书,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按下了手印,红色的印记留在文书下,像是一个肃穆的仪式,按下的时候很多人都有些恍惚。]
[这座金山真的会分享给他们吗?]
[于鹏鲸没给他们思考的功夫,只让人升起了火,煮起了汤食,热腾腾的面饼化在汤里,加了些碎肉,食物的香气萦绕在每个人身上。]
[天彻底亮了,疲惫的航行和金子的消息让许多人兴奋和忧虑夹杂,他们干脆坐在了地上进食。]
[你却把那个有些苍老、穿着破旧的人,叫“朴稚”的喊来了身边,这是你“查阅”的第500个人。]
[身边的女孩连香也升起了个大锅,煮着许多厚实的汤饼,她往里面放了制好的狼桃酱,肉糜,酸甜的气息扑鼻而来,你用木碗盛了一大碗给他。]
[他吃的很小心,边吃边叹气。]
[连香帮着把这些食物分派给身边的每一个人,不远处冉氏带着人也在分发着带着肉香、扳碎了的汤饼,每个人都大口吞咽,吃的干干净净。]
[于鹏鲸走了过来。]
[你同这个叫“朴稚”的中年人聊了些时候了,他有些保留谈及过去,却对自己流浪经历的地方都畅快的道来。]
[他去过好几个州府,从靠近中都,偏向北地的宿州、雍州一路往下,到了这淮州,本是想找个道士庙做做苦力的,听说渡口上有商船才来凑热闹的,你问他为何来淮州,他却很坦然地说:“听说这儿有粮食吃。”]
[你问他,难道敦州、信州没粮吗?他摇了摇头,只说先头是打仗打完了,粮要么被征走了,要么被大族拿走了。]
[于鹏鲸并不感到稀奇,只道:“梁州和汾州需要养马,养兵,多是从信州、敦州征粮,这每征一次,下面人不知道要多弄出多少门道来,不然以信州和敦州两地的田养足两州人绰绰有余,可实际上这两地的粮得养五个州。”]
[朴稚略惊奇看了他一眼,又接着说:“也怪近年来雨水实在丰沛,信州、敦州多被这丰沛的水所苦恼,好时节好时辰,偏偏一场大雨来了,淹没了一切,家没了、粮没了,更要受病痛所累,不知道多少民众流离失所。”]
[你忽得好奇问了句,“你会养马吗?”]
[这话其实是问的于鹏鲸,你其实知晓彭家世代曾在梁州,世代掌兵,属于贵勋层次,有些少数民族的血统。至于他家族的消亡也跟这兵权有关,简而言之他家曾是先帝那派的。]
[奈何先帝晚年病重,大事多托付皇后奚氏,后面更立了非他们彭家支持的皇子,彭家就这么完了。]
[或者说被瓜分了。]
于鹏鲸默然了会,出声说:“我六岁时就能骑马,更常亲自喂我的马。”
他没有说,跑到莱州跑死了他的那匹陪他长大的马。
他父亲有四个孩子,他是最小的那个,不太示于众人前,这才靠着奴仆换他,逃过了一劫。
“教我吧。”
祝瑶看向他,目光灼灼,“无论是喂养,还是御马。”
于鹏鲸略避开他的目光。
他没吭声。
祝瑶不太在意,没答应就是“没拒绝”,他接着同这个实际上只有三十多岁,却显得异常苍老的中年男人朴稚聊天,他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先头最早出头的那个年轻人跑了过来,向煮着汤的连香要了一碗汤食。
他叫盖习。
其实,他同连香是同县人,先前的发声也是祝瑶吩咐他做这个领头人,不过他也算是淳朴的人,多是实话实说。
祝瑶问他:“好喝吗?”
这个年轻人大声说:“好喝!”
连香拎着勺子,不想搭理他。
这样年岁的男孩,怕是吃多少都不够的。
祝瑶看他,又看向远处往这边看的一些少年,只让他把整个锅都拿走,拿去分给身边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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