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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执渊还有家人,他不想再任性了,他收拾好房间,抹干净脸上的泪水,将空酒瓶都打包起来卖了钱,拿卖来的钱带谢多多去吃了顿饭。
他尝试耐心教小孩画画,小孩的思想总是千奇百怪,对他说:“老师,你耳朵上有好多小星星呀,好漂亮。”
“是吗?”谢执渊笑眯眯摸摸耳朵,摸到一枚圆形耳钉时指尖顿住,笑意渐渐散去,去洗手间摘下了那枚黑宝石耳钉。
他捧着冷水洗了好几把脸,拍拍脸克制着情绪,重新回到教室教小孩画画。
小孩子每天的拥抱与欢声笑语让他渐渐把从前的那些封印在心底,不敢去触碰。
他每天都在逃避,抹除了和过去所有回忆,将手机里的联系方式统统拉黑,照片视频统统删除,删不干净直接格式化处理,警告方日九不要嘴贱提及他。
他想把他忘了,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他没发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发生转变。
用番茄做菜时,他会先愣一下,因为那个人不爱吃煮熟的番茄。
看到路边的花时,他会不自觉想该如何修剪它的花枝,然后由那个人精心将花包好。
刷到好笑的视频,他会下意识拍拍旁边,却拍了个空。
晚上睡觉,他会刻意保持一种姿势,害怕睡姿不好会踹到那个人。
他变成了一个扭捏的人。
他早就习惯了有他的一切,剥离这些习惯就像将他的身体打碎重组,艰难又痛苦。
休学的一整年,没有了提心吊胆,他慢下来的闲适生活居然还会觉得不适应,野猪吃不了细糠吧。
他暂时拒绝了手机里的皮偶单子,只想把那些搁置,把自己也暂且搁置。
没工作的时候,谢执渊喜欢去广场看大爷大妈跳舞,带谢多多去游乐场,上网吧打游戏。
不管是什么,先把自己填满就好了。
谢执渊后来去了几趟赵于封的坟墓,之前赵于封以稻草人的身份重生,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了,现在赵于封死了。
他长眠,却不是长眠于此。
谢执渊坐在他坟头陪他说话,有一次靠着他的墓碑睡着了,梦里的赵于封在餐馆端盘子,嬉皮笑脸问他什么时候才能放假来找他玩。
谢执渊刚要答话,冷风吹过,掀开了眼皮,墓碑硌得脊背生疼。
“我来找你玩了,你躲什么?”
谢执渊从贡品中挑出一只橘子,剥开塞到自己嘴里。
墓碑照片上的赵于封似乎在生气他拿自己橘子。
“瞧你那德行。”谢执渊轻轻捶了下墓碑,“有本事自己拿回来。”
谢执渊揉揉被风吹堵的鼻子,带着满身的落寞离开了。
兄弟,下辈子不要再颠沛流离了,咱俩都过普通生活,还当好兄弟。
连他自己都刻意忘掉的日子,有东西提醒了他。
原本要去给小孩上课的他打开房门,目光被地上的一朵马蹄莲吸引。
强行压制的记忆从这一刻涌出脑海,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径直回了房间,竭力调整情绪。
他知道,他来过了。
他使唤谢多多去把那朵花收起来插在瓶里,但是不要让他看见。
谢多多不明所以,还是听话找了个瓶将花放在了自己房间。
承载着两人记忆的马蹄莲,他舍不得摧毁,又不肯回忆,只能封存在谢多多那里。
求自己不要再想那些。
方日九他们快毕业的时候,他回了趟学校,因为班里同学都在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想和他一起拍毕业照。
虽然这一年里,雕塑一班的班长早就换人了,他们还是叫他班长,在他们心里,谢执渊永远是他们班长,他们都很想念他。
拍毕业照时,他被班里的同学簇拥在中间,拍下了毕业照。
雕塑一班的同学,一个都没少,只是身穿便服的他在一众学士服里格外突兀。
往后他们都要各奔东西了,短暂四年的大学生活,是社会各阶层短暂的交汇,留给他们的都是美好的回忆,他们将带着这些无忧无虑的回忆,变成社会中被压榨剥削的牛马,受人摧残。
有时候,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他看到了那个人。
身穿学士服的他穿过公园小道,阳光洒在喷泉水雾上,璀璨的色彩映照在他周身。
谢执渊只是愣了几秒,就早已节节败退,在他拐弯要看到自己时,落荒而逃。
那个人瘦了,还是和从前一样脸臭,似乎又长高了?二十二还会长吗?
谢执渊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行中断胡思乱想。
开学后,谢执渊以大四学生的身份,进入陌生的班集体。
这个班他很不喜欢,没有朋友,没有从前做班长的责任,有的只有满脸漠然上课下课,谁都不说话,谁都不搭理。
他和他们好像隔了天然的屏障,和舍友争吵打架是常有的事,身边总是充斥着火药味。
哪怕班里都同学再讨厌他这个外来的,本就少的奖学金名额,还被分走一个。
他们看不惯他,打又打不过,学又学不过,只能每天暗生闷气,好不容易熬到没课该去实习的时候就赶紧跑了。
谢执渊懒得管他们,在宿舍只睡觉,平常没事就去校园到处乱逛,试图远离讨厌的一切。
无所事事,无聊乏味。
日复一日白开水般平淡无奇的生活。
方日九跨行去了一家广告公司,每天为甲方爸爸服务到吐血,和谢执渊打电话又哭又嚎的。
谢执渊总是在想,如果自己没有休学,现在会做什么工作呢?
大概率会考公吧?
但他与考公无缘了,他垂下眼帘,看着左腕疤痕上发酒疯搞来的纹身。
他这辈子都没办法考公了。
第82章 订婚?
手机里有一个号码,谢执渊联系过无数次都没能得来回应。
那个号码是告知他所有真相的男人,为了白血病的儿子拼死一搏的父亲。
他怎么样了?他会怎么样?他还能怎么样?
他拼尽全力,摸清了赵于封父母死亡的所有真相,飞蛾扑火,以卵击石,到头来没能保下儿子,也落得了失联的下场。
人生总是充满了不如意与无可奈何。
如果不是他,兴许到现在谢执渊都不会知道被隐瞒的那些,或许赵于封还是会死,但他会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活在谎言里,重复恋爱的过程。
谢执渊很感激那个人,谎言固然美好,终究是为了掩盖底下那层恶臭的伪装,如果是欺骗他的话,他宁可不需要那些虚假的美好。
谢执渊在键盘上敲下沉重的“谢谢”,点击发送。
哪怕这还是没有回响的空。
毕业后,他选择去一家私立艺术高中当美术老师,薪资待遇好,也挺稳定。
方日九还说他:“我就说谢哥适合当老师吧,你大学就是最受欢迎班长,工作了肯定是最受欢迎老师。”
真是应了他的验,学生很喜欢他
对成天穿校服的学生来说,谢执渊的出现可谓是枯燥生活里难得的调味剂,是昏暗黑白生活中的一抹跳跃亮色。
他挺随和,只是对几个刺头混混二话不说直接揍。
一来二去,混混们都被揍服了。
他上课时偶尔和班上同学唠家常,十几岁的学生正是情感懵懂的年纪,不免八卦老师的情感状况。
那天学生问他为什么长得挺帅,却没见他谈恋爱。
谢执渊垂下头摆弄手里的教杆,不知道在想什么:“不想谈。”
“老师是单身主义者吗?”
“不是吧。”
“最近我姐老是被我妈催婚,要不介绍给你试试?”
谢执渊开玩笑道:“我喜欢漂亮的。”
“绝对漂亮,从小到大都是班花。”
谢执渊还是笑:“可惜了,我喜欢的人是男的。”
班上学生炸了锅。
他这些年拒绝了不少人,他承认那些人里有很多都很好,很符合他对于找对象的标准,但他就是不能说服自己开启一段新的恋情。
方日九告诉他:“要不你先试试?万一试了就能忘记呢?”
谢执渊听他的话,尝试接触一个喜欢他的女老师,在得到女老师不介意他曾经和男生交往过的答复后,他开始和她约会,他会给她买花,买礼物,带她去看电影,去吃饭……
他们手牵手漫步在夜色的湖畔有说有笑,可在情感上升到顶点,女老师顺其自然要吻上他时,他却下意识偏头躲开了。
女老师尴尬愣在原地。
连谢执渊自己都愣住了,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他们侃侃而谈说着天南海北的稀奇事,他们的性格挺合适,能互补,女老师温柔细心,很多地方都能照顾他。
女老师很多不懂的地方,他也能帮她解决,之后再耐心教她,护着她不被刺头学生欺负。
他以为自己可以和她尝试一下了,却条件反射躲开了她的吻,每当做这种亲密举动,哪怕只是牵手拥抱,他的脑海里都抑制不住想那个人,莫名想如果让那个人知道自己准备和别人谈恋爱,估计又要和他闹了。
明明他俩的性格比他上一段感情合适太多,他俩不会争吵,不会产生矛盾,不会打架。
可是合适不是喜欢,感情不能勉强。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他早就明白了自己名字的真正含义。
执渊,因为执念坠入深渊,执着于深渊。
这个名字更像是一个诅咒,谢执渊放不下执念,放不下他。
“你的小拇指有痣吗?”他鬼迷心窍问出这句话。
女老师一头雾水:“啊?没有啊。为什么问这个?”
“我瞎问的。”他攸地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尴尬摇摇头,松开了她的手,“很抱歉,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合适。”
“没关系,感情这种东西,不能强求嘛。”女老师摆摆手,落寞从在心底交织蔓延。
他们在湖边坐了很久很久,谢执渊看着被微风带起的湖面发呆,她看着他出神。
女老师最终还是收回视线,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介意和我说一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哪怕已经过去三年,那个人的模样还是如此清晰印在脑海,谢执渊不自觉弯起眼睛:“对他的初印象,是很漂亮,很高傲。我那时候很讨厌他,怎么那么拽的一个人啊。深入接触才发现,他是个脑子一根筋的倔驴,认定的事不会改变。他爱哭,小心眼,好面子到连肉麻的话都说不出口,他从来没说过喜欢我或是爱我,就连想我都不会说。但我不需要他说出口,我懂就好了。表面上他是因为家境与才华让人艳羡的存在,实际上他背负了很多东西,他的人生被一双看不到的手操控,活得像个提线木偶,他挣脱不开,也逃不走。”
“他对你好吗?”
“很好,我的一切小细节,我随口说的话,他都能放在心上,那段恋爱中,他经常突然送我东西,我问为什么,他一本正经告诉我,我说到过,明明我自己都忘了,有时候真怀疑他是不是拿小本本把我说的话记下来了。不过他老爱找我茬,就因为我给美女点赞。和他吵架,我说外边比他温柔善解人意的一抓一大堆,他让我滚去找,我直接就要去找,还没出门呢,他踹了我一脚把我薅回去了,我生气要踹回去,结果看到他气哭了,我气也就消了,只顾着哄他,怎么都哄不好。”谢执渊拔起地上的细草,将草扯成一小段一小段的,“老是跟我闹,一点小事揪着不放,很难搞,一个小作精。”
“为什么分开了?”
“他……骗我。”
“是恋人之间原则性的谎言吗?”
谢执渊摇摇头。
女老师抱着膝盖,眨眨眼睛:“既然放不下,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吗?
谢执渊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垂下眼帘:“那双看不到的手操控的不只是他,还有我与我身边的人,只要那双手还存在,只要他还需要那双手的供养,我们就不可能。他没办法摆脱那双手,相应的,”
“——我们也不能重新开始。”
得知他和女老师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甚至止步于牵手拥抱,直接把这段恋情扼杀在了摇篮里。
方日九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呵呵笑了两声,嚼着羊肉串吃得满嘴油光,像涂了层唇膏:“我早就知道了。谢哥,你还没看出来自己的心吗?别自欺欺人了。”
谢执渊喝了口啤酒:“闭嘴。”
然后猛地想到,几年前,就是因为吃烧烤时喝多了,醉酒失身。
那次滚床单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避着他走,那个人就和狗屁膏药那样黏着他,赶都赶不走。
也是因为那次滚床单,谢执渊才确定那个脸皮薄不长嘴的人喜欢自己。
突然没心情吃烧烤了,谢执渊放下杯子,和服务员要了杯橙汁。
方日九问他:“真没可能了吗?哪怕就一点点。”
他是真的看不下去了,他谢哥自从分了之后跟丢了魂一样,天天魂不守舍,晃晃悠悠一个人乱七八糟过了三年。
不那么爱笑了,每天就拽着张臭脸,和偷偷摸摸献殷勤的那货一样,越看越讨厌。
打游戏也不那么卖力了,比他都菜,上赶着给人家送人头,气得他恨不得把谢执渊的手机夺过来砸了。
还天天发呆,问谢执渊在想什么,他说什么都没想。
方日九轻嗤一声,说:“鬼才信,又想那谁了。所以还有可能吗?”
谢执渊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口:“没有。”
没办法接纳他,不知道见到他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抗拒他,继续在一起很难,也很麻烦。
方日九换了个角度问他:“如果你们没可能,你未来怎么办,会结婚生子吗?”
会吗?可是按照谢执渊之前所设想的,他就是要结婚生子的,他本来就对女生有意思,那个人是他的意料之外。
始于最为低俗的见色起意,没能料到色心会慢慢深入骨髓,成为无法割舍,终于爱恨交织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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