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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曦维持着自己的步调,将铜壶放在桌上,语气沉静,“时间刚好,起来洗漱吧。”视线在白灼的脸上顿了顿,又扫到她身上明显不合身的里衣,继续道,“你来时穿的衣服脏污严重,先穿我的出门,步履在榻边,你试试合不合脚。”
白灼后知后觉点点头,一时没反应过来,动作都有些僵硬。
寒曦看着白灼这样别扭的样子,大概猜到她可能又想了什么,便不再多言,转身整理行囊。
白灼传进寒曦准备的步履中,感觉微微有些发紧,但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里。木盆中已有些清水,只需要再添些热水勾兑就好。
寒曦已经收拾妥当,这壶热水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一股暖意自白灼的心间蔓延开来,感觉周身都暖烘烘的。感动过后,又腹诽寒曦是个闷葫芦。做的明明不少,却一句也不说。
里衣穿在白灼身上有些短,袖子露出来一截纤白的手腕,裤脚也露了脚踝。寒曦从自己包袱中拿了另一套月白外袍,让白灼换上,这是她尺寸最大的一身了。
寒曦的行李不多,直接背在了身上,等白灼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寒曦带她去楼下用了早膳,退了房。
小二牵着马过来,寒曦刚想接过缰绳,却被白灼抢先一步,“曦姐姐,我来牵吧。”说完,还朝她笑了笑。
从起身到现在,白灼第一次讲话,用的还是她常听的清甜声音。寒曦本以为她还要再闹一会儿别扭,没想到现在就好了。
寒曦也没有与她争,淡淡看了她一眼,提步前行,算是默许了。
白灼讪讪耸肩,拍了拍马脖子,牵马跟在寒曦的身后。
客栈门前便是喧闹的商街,店铺一个接一个,卖什么的都有。空出来的部分摆着木架支起来的小摊,有些摆着稀奇的锦囊玉佩,有些摆着头饰发簪,有些摆着一眼看去不知用途的稀奇玩意儿……这是白灼从未亲眼见过的场景。
寒曦看着白灼牵着马也不老实,睁着眼睛四处张望,好似对什么都很好奇,恨不得凑上前好好看个清楚,甚至有几次险些让马撞到商贩的摊子。
清晨的商街人气渐旺,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许多卖菜的小摊前为了不少人,只为了买到最新鲜的青菜。
寒曦脚步不停,目光扫过两侧铺面,最终走进一家成衣铺。
铺子里挂满了各色衣裳,寒曦的目光迅速将墙上的成衣样式打量了一圈,随后问跟在身后进来的白灼说道:“挑两身。”
“给我买吗?”白灼被颜色、布料、样式不同的衣服晃了眼,她从未自己买过衣服,也不知该如何挑。
“你总不能一直穿我的。”寒曦声音清冽,不容置疑。
白灼一想也是,便仔细看了起来。只是,从大门逛到里墙,又从里墙绕回来,不光没挑出个所以然,反而看花了眼。
“曦姐姐……”白灼摇着头走到了寒曦面前,“你帮我挑吧……我……看不出来。”
寒曦见白灼头疼的模样,暗自发笑,指了墙上挂着的两套长衫,对掌柜说:“掌柜的,这两个样式,各找一套银白暗纹布料的,给她比比。”
掌柜连忙应声去找。
寒曦给自己挑了一套青石色外袍,让小二包了起来。又转向一旁摆放里衣的架子,素白柔软的细棉料子,手感柔软。
她并未多看,只依着目测,利落地挑了三套中衣、三套里衣。她的里衣给白灼穿了,总该也换套新的。
不经意间瞥到了一处架子,专门摆放的是女子亵衣。寒曦的目光在那一叠做工细致的布料上停顿了片刻,眼睫微颤,下意识看向白灼的方向。
白灼正被店家围着比对衣着,并未注意到她,心下稍安。寒曦神色自若地选取了两件素净款式,一并递给掌柜打包。
白灼得了两套新衣,欢喜地抱着不撒手,还要一并将寒曦的包袱背到自己身上来。寒曦拗不过她的软声软语,就随着她去了。
寒曦又带着白灼进了一家鞋铺,里面满是皮革、布帛和织物的味道。这次她没有让白灼自己选,而是直接要了一双鞋底厚实的牛皮短靴。
“试试吧。”寒曦示意白灼坐下。
白灼依言端坐,试了试,大小正好,走路跑跳都很稳当,“正好哎,曦姐姐,你太会挑了!”
“嗯,那便好。”看着白灼欢喜的神情,寒曦的眸中也不自觉漫上了些笑意。
随后,寒曦又陆续添置了耐存放的烙饼、肉干,补充了一些常用药物。她采买时目标明确,动作利落,看似买了很多东西,却并没有让行囊显得累赘。
经过卖马的驵侩,寒曦的目光掠过一排排被拴着的马匹,问白灼:“会骑马吗?”
对于寒曦为自己添置采买的这一行径,白灼接受良好,这次要给她买马,她也很快应声,“会的,而且我还会挑马呢!”
白狼族中豢养了许多马匹,自小白灼便到处骑着跑,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懂了。
“哦?是吗?”寒曦黛眉一挑,对白灼自夸的话来了些兴趣,“那你选一匹自己喜欢的。”
白灼仔细打量着它们的牙口、体型和四肢,不多时,她在一匹看起来性情温顺、四肢匀称的枣红马前停下,伸手摸了摸马颈,又查看了马蹄。
“这一匹马可以吗?”白灼抚摸着马的鬃毛,期待地看向寒曦。
寒曦点了点头,目光柔和,“自然可以。”白灼挑马这件事带给了寒曦一点惊喜和意外。
马被牵出来以后,白灼介绍它和寒曦的马认识,二者蹭了蹭,相适良好。
寒曦干脆利落地与驵侩议价,买下了这匹枣红马,连同鞍鞯辔头也一应配齐。
看着她为自己打点这一切,白灼心中的不安和失落早已被一种充盈的踏实感所取代。
“以后它便跟着你赶路。”寒曦将缰绳递到白灼手中。
白灼紧握着略显粗糙的缰绳,目光落在眼前那匹喷着响鼻的枣红马身上,随即又转向神色淡然却无微不至的寒曦,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涟漪。
她拉住了寒曦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蹭着,透着一丝眷恋,“曦姐姐……”就这样静静瞧着,眸光流转,澄澈的眼瞳透着热诚,一眼便望到底,是掩盖不住的欣忭,“我好像真的……有些心悦于你了。”
以往那些不着调的话,寒曦权当白灼是胡言乱语、插科打诨。此时此刻,从清亮的眼眸中,寒曦看出白灼并非玩笑,而是诚恳地吐露心声,甚至还带有几分虔诚。
寒曦被白灼含情的目光触动,微微睁大了眸子。路边还有来往行人,她诧异于她的大胆,赶忙将手抽回,正色道,“该启程了。”
尽管寒曦的动作迅速连贯,白灼却依然瞧见了端倪。快步跟上她的脚步,语调轻快地与之攀谈,却丝毫不提那略红的耳尖因何而起。
第18章 浮萍归处
晨光渐露,如淬火的刀锋,劈开旷野上的薄雾,将黄土官道照得一片刺目苍黄。黄土官道上,商贩们或驱赶牛车,或肩挑扁担,纷纷趁着城门初启之际,赶做第一批生意。
寒曦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靛青色衣摆划破尘土,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决绝。她甚至没有回头看白灼是否跟上,缰绳一抖,棕马便迈开了稳健而略显急促的步子,仿佛急于将身后的纷扰甩开。
白灼意犹未尽地看着寒曦的背影,紧随其后,足尖轻点,跃上枣红马背。她控着马,不远不近地缀在寒曦侧后方,与她落后半个马身,既不像追随,也不像并行。
蹄声单调,敲击着无垠的寂静。风卷起干燥的尘沙,扑打在脸上,带着粗粝的触感。远山沉默地绵延,似一道青灰色的屏障。
白灼喋喋不休地与寒曦攀谈,一路指一路看。人世间所有的一切都能引起她的注意,小到路边的野花,大到商贩车板上的货品,只要不懂的,都要问一下寒曦。
寒曦睨了白灼一眼,并不想回应。只是,越是不回应,白灼问得便越是起劲。无奈,她只能简洁短促地回答白灼千奇百怪的奇思妙想,才能换来片刻安宁。
“人间,好玩吗?”寒曦不明白,白灼为什么不好好做自己的小少主,偏要跑到人世间冒险。
“好玩啊。”白灼歪头一笑,几乎没经过思考便回答了,“我们白狼族世代居于北地,除了一些必要的采买,有专人去做,可以下山,其他人都不能下山的。”
世间的妖并不罕见,只是绝大多数的普通人看不出。有些妖选择隐瞒身份,以人的身份生存;有些妖则是寻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隐居,与世无争。
白灼的部族就属于后一种。
“我们都是从画本上了解外面世界的,本来没有那么好奇,读完以后反而好奇起来了,所以就跑出来啦。”
“人世间没你想的那样美好。”寒曦淡淡瞥了一眼白灼,双手自然垂落,捏着缰绳,“玩够了就回去吧。”
“那可不行。”白灼反驳道,“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话到这里就停了,殷切的情绪却没有收回。
寒曦猜到了白灼后面想要说什么,大概又是什么“娘子”之类的论调。之前约法三章,让她不许再提及此事,见她遵守诺言,寒曦心中多了一丝欣慰,难得没有冷下脸。
“你的部族应是居于北地雪原?”
似乎没料到寒曦会主动问起这个,白灼怔了一下,而后兴奋地给寒曦讲述,“嗯,更北,穿过大片雪林和冻土,有连绵的雪山。我们的族地,就在最高的那座雪峰之上。”
从坐落位置讲到家里情况,部族多少人,族长是谁,自家的兄弟姊妹都是什么秉性……白灼讲得绘声绘色,寒曦静静听着,光是如此便能感觉出那是一个怎样和气致祥、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难怪,有这样温馨美满的家庭氛围,养成白灼这样放浪不羁、真诚直率、娇而不横又带点野性的性格,也不足为奇。
“太冷了。”寒曦打断了白灼的喋喋不休,声音听不出波澜,“不适宜蛇族生存。”
白灼想了想,确实没在雪地中见到过蛇类出没,但这不是难题,依旧有解决办法。
“你是蛇,但也不是蛇嘛,怕冷的话可以多穿一些,我们的衣服都很暖和的。”
“而且,虽然都是雪,但它不会化,所以其实也没有那么冷的。”
“在屋子里面我们可以烧炭火,我会烧得热烘烘的,一定不让你冻着。”
白灼说,在白狼族,如果有人要成家,族里会合力为她建一套房,作为组建家庭的标志。到那时,可以按照寒曦的喜好来设计,怕冷的话可以在下面铺地龙,比烧炭火还要暖和。
寒曦的思绪被白灼的絮叨引导着,不免也有一瞬间想到了那时的场景。然而,有些事情是无法逾越的。
“我与你不同族,哪怕你我情愿,你的家族可同意?”寒曦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她,“你想得太多了。”
白灼抿了抿唇,垂下了眼眸,心中设想自己将寒曦带回族中介绍给家人认识的情景。白狼族族规甚严,其中一点便是禁止与外族通婚。若是她的家人知道自己要与一名不同宗、不同族,甚至不同类的女子结亲,恐怕会吵翻了天。
见白灼沉默下去,寒曦以为她终于认识到了其中的种种困境,开始认真思考,而不是凭自己一腔热血上涌,横冲直撞了。回过头,夹一下马腹,快赶了几步,超出她几丈远。
白灼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摩挲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多久,白灼灵光一闪,眼神都亮了起来,周身的阴霾一扫而空,明媚的笑容又跃然脸上。
“曦姐姐,你担心这一点,是不是就意味着已经接纳我了?”白灼甩鞭策马,从后方追上来,与寒曦并肩齐行,容光焕发地看向寒曦,“你放心,我自有办法。”
“……”寒曦的目光对上白灼晶亮的视线,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
她明明是告诉白灼,哪怕她们二人两情相悦,也耐不过身份阻碍,都没有结果,纠缠只是徒增烦恼。她根据什么推论出自己接纳她的?
寒曦没有回应,收回视线,直视前方,自顾自地前行,没有理会白灼的自言自语,任由她胡说八道地说着解决办法。
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诨装病重,说到最后,又轻描淡写地说“实在不行我们就私奔”之类的云云。
寒曦两耳不闻,权当没听见。
“那曦姐姐,你的家人呢?他们会同意你和我在一起吗?”
话一出口,白灼就有些后悔,觉得太过唐突。寒曦周身那层冰冷的屏障,似乎总是将这类私密的探询隔绝在外。
马匹又前行了一段距离,就在白灼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寒曦的声音才随着风缓缓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疏离。
“我没有家人。”寒曦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很早以前,就死光了。”
白灼一怔。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一片荒芜寂寥的人生图景。没有根脉,没有牵绊,如同浮萍。
白灼忽然明白了她身上那种清冷和淡漠从何而来,那并非天生的,而是过早独自面对世间风雨所形成的铠甲。
与自己叛逆离家却有归处与挂念不同,寒曦是真正的无所依凭。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白灼心头,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占据了大半,似是被醋泼了般难受。白灼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任何言语在这样的事实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
最终,她只是低低地说:“曦姐姐……对不起……”
“事实而已,无需道歉。无处是家,亦可处处为家。”寒曦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世间之人,各有其路。你与我非同路人。”
谈话似乎就此终结,气氛再次陷入沉默,弥漫着一种共享了某种沉重秘密后的微妙平静。
日头渐烈,尘土更盛。白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汗珠顺着额角滑落。
寒曦将水囊递过去,白灼默默接过,喝了几口,又递回。动作间,凭生一种无法言说的默契。
晌午,两人在路旁稀疏的胡杨林下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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